13、不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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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后。
江上长大了，就是个子没怎么长，还不如余成言高。
江钟季霜几个弟子也成熟了，逐渐开始学习处理公务，倒不让时宴平他们操心了。
时宴平表示：“挺好，提前进入晚年生活。”
九年来一直风平浪静，天庭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几乎隔几天就会有几位新飞升的长老。庭院也住满了人，都很热闹，都是欢声笑语的。
只有晖眠殿，春天好像把晖眠殿忘了，怎么也不肯过来。
如果推门进去，只会看见尹修坐在石凳上，拿他哥的扇子扇风，看着满树梨花，有时候舔舔嘴唇，可能是想吃梨了。但是再怎么想吃也不去摘，他在等着一个人来给他摘，哪怕那个人有可能回不来了。
人间。
尹声刚买了些菜回去，都到家了，又想起来没买梨。他并不怎么喜欢吃梨，但每次回去还是会买一点，好像是特意给谁留的。
他又戴上斗笠出去，斗笠将他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尹声很怕阳光，尤其是到了人间之后，一点光都不想见。
走了一段时间，找遍了整条街，终于找到了飞升前弟弟最爱吃的那家摊子，世间沧桑变幻，摊主早就换了，不知道是哪辈后人，但还是开着。
尹声刚要说话，感觉一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脖子，尹声立刻感到窒息，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又回了自己那间房子。
尹声向四周张望，终于，看见了端木稠，他意料之中的。
端木稠笑道：“晖联长老，好久不见。”
尹声刚想动一下胳膊，却发现浑身上下哪里也动不了，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被端木稠禁锢了。
端木稠道：“啧啧啧，好可怜啊。当年你和余成言与我对抗的时候，多厉害多威风啊。谁成想，一朝凤凰成了鸡，要怪，也只能怪你多管闲事。”
尹声道：“这样跟你说吧，从我那天做出决定之后，我就猜到会有今天。”
端木稠道：“那只能说你猜得很准。”
尹声道：“你错了，那只能说我很清楚你的为人。”
端木稠道：“怎么？今天没提起你那宝贝弟弟？”
尹声道：“提他做什么？给你提个醒去杀人灭口？那倒不必了，你杀我一个，报了你的仇，不必殃及池鱼。”
端木稠笑道：“报我的仇？哈哈哈……天真啊！如果我要报仇，岂是杀你一个那么简单？我杀尽天下人，都解不了我半分心头之恨。”
尹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怕哪天你真要杀天下人，到时候我也没命阻拦，我只希望你能放过阿修，也算是为自己积点德。”
端木稠道：“笑话！我若真要杀了所有人，就算是一窝蚂蚁，照样要一壶开水浇了。”
尹声道：“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所有人被你折磨的死去活来、生不如死都不能解？”
端木稠道：“那好，反正你也活不过今天了，不妨告诉你。”
“千百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入魔，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平凡的老百姓，一心求道，恳请佛祖庇佑，除此以外，绝无二心。”
“后来，我有了一个女儿，她笑起来可好看了，特别特别好看，可惜，我的妻子没有了。我只有女儿，我想保护她一辈子，到她出嫁。”
“那时候还去给她求平安，我就跪在庙里，像每一位信徒一样，虔诚地参拜。”
说到这儿，端木稠又笑了，这一次，随着笑声，滚落了几滴泪水。
“就是可惜了，我们的心这样诚，那些所谓高高在上的神仙，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打仗了。人家都忠贞爱国，上场杀敌。我没这样做。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我的女儿就没有父亲了。我带着女儿四处逃窜，苟且偷生。”
“可惜了，那些神仙，真的特别无情。”
“我女儿生病了，一场大病。我又到处烧香拜佛，求他们开眼，求他们看在我这样虔诚的份上，放了我女儿一命。然后我女儿就好了。可这还不够，这些狗屁神仙，他们就是不能让我好过。”
“我和女儿暂居的地方被发现了。士兵跑进来，把我按在地上，当着我的面，用一把几乎几十年没用过的刀，生生地，把我女儿的头割下来了，她的眼睛还睁着，她好像再说：‘爹，帮我报仇’，可是爹做不到。”
端木稠揪住尹声的领子，吼道：“你说！那些士兵把她的头割下来的时候，我女儿疼不疼？我的心疼不疼？！”
“我之前确实信神，我信善恶终有报，我信天道好轮回，我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我做的这一切，有谁看到了？有谁放过我了？谁都没有！”
“我的女儿，她才六岁。他们把她的头割下来的时候，她是活着的，一刀一刀……无数刀，死都没能瞑目，她当时要是能说话，她会说什么啊？”
端木稠道：“后来我想报仇，都不知道仇人是谁。”
端木稠转过身，背对着尹声，右手微一用力，尹声只觉得左手一阵剧痛，他用尽力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断了。
端木稠道：“很疼吧？我女儿死的时候，比这疼千倍百倍，谁来还给她？”
尹声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迁怒于天下苍生。”
端木稠冷冷地道：“废话。”说完，双手攥成拳头，将灵力传过去，生生掰断了尹声的双腿。
尹声没再说话，好像感觉不到疼了。
端木稠又凑近道：“晖联长老，你不是天生清冷吗？你不是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你这双眼睛吗？要不然，这双眼睛也别要了。”说着，伸出两指。
天庭。
余成言匆匆忙忙地跑到了晖眠殿，对尹修道：“晖眠长老！出事了！”
尹修道：“出什么事？什么是能比我哥重要？”
余成言道：“就是晖联长老！”
尹修立刻坐了起来，一脸着急，道：“我哥怎么了？！”
余成言道：“先去人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尹修来到人间的那间小屋时，端木稠已经走了。
尹修直接跑了进去，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尹声。
他早不似寻常高傲不可替代，浑身是血，眼睛处被裹上了一层薄纱，薄纱下面透出了血。
听见有人进来，尹声倒是笑了。
尹修立刻跑过去，却被绊了一跤，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到了尹声身边，颤抖道：“哥……”
尹声道：“阿修啊，可惜了，哥哥看不见你的样子了，哥哥可能永远看不见了。”
尹修道：“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尹声道：“别怕，哥哥没事儿，只是受了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尹修道：“哥，都这样了，你还想骗我，你怎么好的了？”
尹声笑道：“哎呀，看来哥哥骗不了你了，抱歉啊，还是没能回晖眠殿，之前还答应了你一起摘梨子，我失约了。”
“好久没有看见尹雀雀了，它是不是长了好多？你把它驯服了吗？”
尹修哽咽道：“驯服了，它现在可听话了，也不骂人了，会说吉祥话了，前几天还跟我斗嘴。”
泪水大颗大颗从尹修眼里流下来，几次抬手去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哥，我等了你九年。”
“嗯，阿修真棒，对不起啊，我还是没能回去，让你这九年白等了，阿修，你可一定要原谅我啊。”
尹修道：“哥，我们回天庭，我去和龙诀交代，他如果接受不了你，我就带你去隐居，干什么也要在一起。哥，没有你我不行啊。”
尹声道：“你是不是哭了？真的很遗憾，我不能看看你的样子，我不能抬手给你擦擦眼泪，但是我好像看见你了，你笑着，你问我糖葫芦跟糖人哪个更好吃。好像都是以前的事了。”
“阿修，我看不见你了。我好想看看你。”
尹修知道，尹声的眼睛治不好了。
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双眼睛，很远很远之外的东西都能看见。
可是现在，他却连自己弟弟的模样都看不见。
尹声道：“阿修，我给你的钱袋里还有钱吧，回头要是馋了，你就拿钱去买糖吃，我再也不打你了，只要你能高高兴兴的，我心里就踏实了。”
“阿修，以后我就把你拜托给余前辈了，你要好好听各位前辈的话，不许再和之前跟我一样，要有礼貌，听见没有？”
余成言眼眶也有些酸了。
尹修道：“听见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听见了。哥，我也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我求求你再陪我两年。”
尹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你一个？我特别特别想陪着你的，我特别特别想摸摸你的手，特别特别想看看你的脸，特别特别想跟你一起回天庭，可是我做不到。”
尹声声音也有些哽咽：“阿修，其实我活够了的，我早就不留恋于世上了。”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死了之后，阿修以后想哥哥可怎么办啊？”
尹修大哭起来：“哥！”
“阿修，哥哥爱你。”
尹修紧紧抱着尹声的尸体，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一边哭一边道：“哥，你回来啊，我有千种万种方法保你和我一世平安。你等等我啊。”
“哥，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哥，我的哥哥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死呢？”
“哥，以后我看不见你了，我好想你。”
尹修隐约记得，他们飞升前，当时是晚上，天已经黑了。
小尹修紧跟在哥哥身后，一双眼睛紧张地张望着四方。
“哥，我们会不会遇见什么怪物？”
小尹声自信地道：“不会的，有我保护着你呢！”
小尹修道：“哥，我怕黑。”
小尹声一双眼睛敏锐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立马察觉。
小尹声一边看着四方，一边安慰弟弟：“没事的，有哥哥在，什么都别怕。”
小尹修：“嗯！”
一切皆为过往云烟，尹修想从前了，想哥哥了。
回到晖眠殿后，尹修又是一顿痛哭，手里紧攥着尹声给他绣的钱袋子，袋子里掉出一张纸条，尹修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阿修要永远快乐。”
是尹声的字迹。
尹声走后，尹修看什么都有哥哥的影子，看什么都像他，又深知那不是他，那只是一个影子。
“哥，我想你了，想了你九年，以后，不知道还要想你多久。”
“如果我一直想着你，你会回来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