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在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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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正在照顾402号床的病人文兰，打了盆水，才把毛巾浸湿，就听见敲门的声音。
文诺又来医院看她的姑姑文兰了。
护士这么想到。
于是说：“文诺？请进！”
门很轻的嘎吱一声，走出一个平庸而普通的身影。
那就是文诺。
厚刘海、厚眼镜，过时老土的衬衫伞裙，袖口洗的有点发硬，走路总低着头，内向到只看脚尖前一寸，气质胆怯。
脸也是清汤寡水，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这世上顶不起眼的一个人。
文诺的性格也和她的外表一样，很老实，循规蹈矩。二十几岁还有学生病，非常遵守规则，进门前要先敲门，没有征得同意，就会默默等待。这样一根筋的做法，在这个时代并不讨人喜欢。
不过，说不出为什么，倒也没那么讨人嫌。
文诺并不知道别人是怎样想她。
港岛的天气变幻莫测，来的路上下起小雨。文诺把伞收起来，竖在墙边，走到病床前，看向闭着眼的姑姑。
不论第几次看，都只像是睡着了。
可医生早就用白纸黑字的诊断书告诉过她，姑姑出车祸后神经受损，变成了植物人。
医生委婉提过，醒过来的概率很小。
能勉强维系着生命，都该去寺庙里烧高香。
别的东西就不要再奢望了。
文诺看了一会儿。
小声对护士讲：“麻烦你了，我来就好。”说着微微倾身，将双手掌心向上摊开，要从护士手里接过毛巾。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静静等待。
要是不给她，她也不会说什么，但反正也不会动半分，一根筋到底。
护士早就领教过文诺的一根筋，不再客套推拒。也问过文诺，怎么一定要亲力亲为。文诺说，从记事起，妈妈就已不在，是姑姑在抚育她。养恩无以为报，现在轮到她该尽孝了。
这是她该做的分内事。
第一次得到这个答案时，护士有点哑然。
这个年代，又有什么一定是自己的分内事？
医院这一亩三分地，私底下倒都还争得头破血流。现在这个年代，真正想要活得好、活得出头的人，都是把自己的分内事往外推，哪有往怀里揽的。
这样做的人，那不是傻瓜么。
护士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世道，还依然有人认真相信书本里那些礼义廉耻。
其实都是些哄小孩的睡前故事。
成年人真要信这套、做这套，迟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么老实的人并不多见了。
但也有人认为，文诺只是装装样子。毕竟，文诺要是真的这么老实，怎么可能会拥有现在的一切？文诺的姑姑文兰，用的是最好的医疗器械，找的是最好的医疗专家。
就连院长都来频频视察这间病房。
医院宿舍里，灯火通明的晚上，周围人都七嘴八舌的讨论。谁心里都清楚，文诺表面看起来很普通，背后却有个很厉害的大人物。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有几个会是真的老实人？
同事都讥笑，谁会信她装出来的老实样。文兰出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亲人的，除了送医当天露过一面，就不再有音信。
整整消失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不知在哪极尽逍遥快活呢。
这时候又来假惺惺装什么孝女。
可护士却并不觉得文诺是假惺惺。
医院里有句话，大家心照不宣。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在文诺身上失灵了。再脏污的东西，文诺也能面不改色的经手，任劳任怨。
一句牢骚都没有，那么投入。
比如此刻。
护士站在病床边看文诺忙前忙后，不落忍的细细打量她，她忙得额上都滴汗。忍不住出声：“天气这样热，你穿这么多，受得了吗？”
夏末初秋的港岛，正是雨天连绵的闷热。
文诺正给姑姑从头到尾的擦，她这个人吃苦耐劳惯了，别的都不会，只有照顾人这一样还拿得出手。
闻言，她默了一下，答道：“还行。”
护士扯了扯文诺的长袖，又扯扯过膝伞裙，这沉闷的颜色令人直摇头：“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怎么一点不贪靓，看街上别人打扮得光鲜，不眼馋吗？”
又拿来杂志，给她看流行时装：“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有空你去百货商场试试。”
文诺看到海报里的女郎活力健美，时尚大胆，眼睫忙乱颤眨了几下，安分收回视线，不知想起什么。
半晌，文诺低着头说：“家里管得严。”
护士嗔怪道：“现在哪还有那样严厉的家教？时代在进步，越来越开放了。”
文诺不说话了，只闷头给文兰擦干净身体。
她不好说，此“家教”非彼“家教”。
护士见她又沉默起来，也不觉得多奇怪，年轻女孩一个人，遇到相依为命的亲人出这种事，免不得心中压力过大，有些自我封闭。出于好心，劝慰道：“你姑姑是生病了，可日子总要过下去。”
“你总是这样闷着，不行的。”
又指指杂志里的流行时装。
“偶尔也对自己好一些，换换心情。”
文诺还是低着头。
护士想起来，从同事那里听说过，文诺并不是本地人，是跟着亲人来港岛务工的。那个年代，大多来到这里的普通人，都是候鸟式的。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内地去，回到老家去。
于是换方式劝道：“再说，你以后不准备走么？”
半开玩笑：“怎么也要衣锦还乡吧？”
文诺正给文兰擦完，洗干净毛巾，拧了几遍，要挂在架子上晾干。听到护士这样说，动作一顿，莫名出神。
走。
走……？
护士以为要把她说动：“是吧，你总有天还是要走的，倒不如衣锦还乡更好……”
然而，病房电视机里，突传报道声。
里面提起一个人名。
令文诺浑身一抖，怕得差点把架子撞翻。
……不该想那些事的。
不该又想要走。
护士不明所以，吓了一跳，忙走过来帮忙。边整理边问：“你这突然是怎么了？”
文诺好半晌没回答。
护士顺着文诺目光，看见电视机屏幕里的人。
那是个顶漂亮、顶冷心冷情的女人。
丹凤眼，直挺鼻，薄唇尖脸。
眉心一点冷，使长相里过浓的绮丽，反倒成为令人可望不可即的畏惧，不敢多遐想。
这是曾家的三小姐，曾雨微。
整个港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牵扯上这个名字都好像是一种恩情。
曾家是港岛地产巨鳄、家族财团的象征。
因而日后要成为曾家话事人的曾雨微，这个名字也成为权力顶峰的代名词。
据媒体传，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谋权篡位。
护士想起那些传言，有关文诺背后的那个大人物。
可护士还是不懂。
假如那个大人物，就是这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再怎么心狠手辣，可是肯帮文诺这么多，总不能是多坏的关系，何至于怕成这样呢。
只愈发觉得文诺身上的谜团深重。
真是令人想不通。
文诺缓过神来，先说抱歉，再说没事。
“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护士本想要开口，留下来搭把手，门外却有主任来喊，只好离开。临走前，不怎么放心的叮嘱：“我说的那件事，你再考虑考虑。”
文诺这次不敢再多想。
回绝很快：“谢谢，我应该不需要。”
文诺不敢再想别的了，全身心投入在照顾姑姑这件事上。擦干净身体后，又认真给姑姑做按摩，有助于血液流通。
做按摩这件事，文诺学得很快。
因为文诺以前也没少做。
好几年前，曾雨微还在读大学时，文诺就在那所大学附近打零工。曾雨微很忙，休息的时间很少，每个周末文诺都要去曾雨微的公寓，帮她按摩纾解。
明明只过了三个多月。
再想起这些事，竟就都好像是前尘往事了。
文诺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之后文诺坐在病床边，摊开一本书，一边放着轻柔的音乐，一边给姑姑读故事。医生说，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家属的声音也许能够唤醒病人。
文诺一直在坚持，没有放弃。
读着读着，文诺也稍微有点犯困了，想着小眯一会儿，晚上还要回家做饭，今天曾雨微会回来。
也许是太累，头往下一栽，文诺就睡得不省人事。
梦里一开始是温暖整洁的。
曾雨微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曾雨微，读书时成绩全A，遥不可及。这个被上天偏爱的女人，是文诺整个少女时代的偶像崇拜。
文诺任劳任怨做她的跟班，不奢求任何回报。
只要看见她用那张漂亮的脸温柔一笑，文诺就觉得有点晕头转向。曾雨微太美好了，她是个被上天偏爱的人，所以被她偏爱，会生出一点也可以被上天偏爱的错觉。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
一切温暖整洁都不再有。
整整三个月，黑暗阴森的地下室，曾雨微眉心一点冷，把很多可怖的东西往文诺身上用。文诺一边看着，一边吓得流眼泪，在痛苦和快感里泥足深陷。
曾雨微说什么，文诺就做什么。
只有听话才能得到曾雨微的片刻温柔，听她轻声唤她是个好孩子。
梦境的后半部分只剩下光怪陆离。
文诺睡得很不安稳，一直皱着眉头，某个梦中画面闪过，似乎又听见曾雨微厉声训斥她，吓得差点尖叫，泪流满面的醒过来。
“呼……呼……”
抬起头，原来是外面打雷了。
港岛的天气变化莫测，来时还是微微下着小雨，现在就已倾盆瓢泼、电闪雷鸣。老菩提树吹得东倒西跌，滴水叶尖也不再显得慈悲，只有风声如鬼泣。
文诺抬起眼镜，抹了一把眼泪。
她就说，曾雨微怎么会出现在医院。
那都只是梦而已。
文诺卷起衣摆擦干眼镜，架回脸上，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回家了。然而才一站起来，文诺转身看见墙边的人影，双腿吓得绵软失力，立刻又跌坐回去。
树影婆娑，倒映在医院青寒的白墙上。
曾雨微直长发过肩，一身黑色西服套装、白色窄腰衬衫，长腿踩着细高跟，更显居高临下，冷冷倚在墙边，单手插兜，吐出两个字：“醒了？”
“我在家里怎么没发现，你那么爱聊天？”
文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说不出话。那种事做得多了，文诺再是个傻瓜，也该有种预感和直觉。
曾雨微每次这样，她都不会好过。
文诺背后一阵汗毛倒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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