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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我妈妈也是香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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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发了薪水，有整整十八个先令。我们在店长大伯的店铺里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米饭，爸爸带我们去买了一袋粗加工的发黄的面粉，说是可以给我们做面条吃。
回家的时候我和薇娅一人一边拉住爸爸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虽然有些粗糙，指甲却很干净，没有一点黑泥。
“薇娅，维可。”爸爸叫我们的名字：“最近镇子上不太平，说是杀人魔又活动起来，晚上你们要早点回家。”
“好的，爸爸。”我们一起说。
“爸爸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们提供最好的生活。”他蹲下身，在我们的额头上各亲了一口。
我们相拥着笑起来，快活的气氛就像个小小的防护罩，让我们抵挡住凉风的侵袭，世上仿佛没有什么能把我们打倒。
我和薇娅回到家，我这才想起草丛里的那只碗——跑过去一看它果然好好的，瓷碗上的黑点就像孩子脸上的雀斑，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我把碗拿到井水边清洗，然后把它放回到餐桌上。
薇娅在门口借着阳光读书，她把头轻轻搁在门框上，小刷子一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淡淡的阴影。我蹲在她面前，觉得她超级无敌可爱，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
“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有多么漂亮。”
她噗嗤一下笑出来：“我们不是长的一样吗？你怎么会觉得我长的更漂亮？”
我们趴在井口，看着自己在里面的倒影。我揪着自己的脸颊，觉得自己和薇娅长相相似，但气质上截然不同，大家一看就知道谁是薇娅谁是维可。
“还是薇娅更漂亮。”
薇娅揽住我，井水中的两个女孩两个脸颊贴在一起：“我觉得维可更漂亮。”
“不，是薇娅。”
“是维可。”
我们在门口等到落日坠入山间，薇娅点燃油灯让它亮起小金豆一样的火苗。我们准备好稀粥和面包边，却不见爸爸回家的身影。
我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用指甲扣着桌子上的沟壑胡思乱想：“薇娅，爸爸为什么要先买食物呢？而不是买衣服或者鞋子？”
“因为我们要先满足生理需要，比起穿好看的衣服，饥饿是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薇娅说，又讲起安全、爱与归属、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要。
“……那我已经提前满足爱与归属的需要了。”我说：“薇娅和爸爸爱我，我归属于薇娅和爸爸。”
薇娅没说话，合上书本。她说要带我去找爸爸，这个时间他应该到家了才对。
我们手拉手走在日暮中，天是梦幻般的渐变——头顶是墨水一样浓重的蓝黑色，向天的一边越来越浅，后来变成碧色，变成淡金，天与山谷交接处被落日染成绯红。我欣赏着美妙的霞光，毕竟低了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惨淡的光线让我视野漆黑一团。
忽然薇娅顿住了脚步，我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薇娅？”我问。
“没什么——我们先去镇长家问一问。”薇娅拉着我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感觉鼻子里传进一股腥味，皱了皱鼻子，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
薇娅的脚步很快，我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磕磕绊绊地走在石板路上。
“薇娅？”我迷茫地问。她没有任何话语，手指紧紧地扣住我的，好像一松手我就会像沙子一样漏走似的。
镇长果然在家，他打开门，里面耀眼的灯光瞬间让视野变得明亮起来。
“镇长……”薇娅脸色惨白，她拉住镇上的手，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实在太小了，我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听清。
镇长的脸色变得浓重起来，他让我们进他家里歇息一会儿，叫起左邻右舍的男人拿上武器出门。
我不明就里，坐在他们家的木椅上晃着腿。镇长夫人正在给她的小儿子喂奶，小孩子柔软的嘴巴吸吮着乳汁，我看得津津有味，问夫人：“小孩必须要喝奶水才行吗？”
“当然。”
“那我和薇娅小时候喝的是什么呢？我们一出生就没有妈妈。”
镇长夫人不想说话了，拿出半个胡萝卜递给我啃，说是对眼睛好。
我把胡萝卜分给薇娅一半——她不想吃，心事重重地坐在一边。我就开始咯吱咯吱地啃胡萝卜，眼睛紧紧盯着夫人抱在怀里的小孩，他看起来十分健康，皮肤柔软白皙，伸出的小臂就像两只洁白的藕。
有妈妈的孩子就会变得健康吗？
我若有所思。
镇长很快回来了，他带回的男人们脸色都不太好看。镇长叫我和薇娅今天歇在他们家，等天亮了再出门。
太好了，我早就对穿上那张柔软的被子垂涎已久，当即欢呼一声转进被子里，霸占了镇长夫人身边的位置。
镇长夫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妈妈专有的气味，缩在被子里痴迷地吸了好几口。开玩笑那样偷偷地问夫人说：
“夫人，你身上好香。你可以当我妈妈吗？”
镇长夫人沉默一会，应了一声。身旁的薇娅用力攥紧我的手。
——我其实是不信的，镇长家里有三个孩子，她身边是她刚出生的小儿子，再往右是她的二女儿，还有刚刚回家的大儿子。她当着很多孩子的妈妈，怎么还能当我妈妈呢？
天亮后，我和薇娅走出房门，街道上围了一圈人群，气氛肃穆静默。
我和薇娅被镇长推着走过去，人们让出一条路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痛与不忍。我看着他们露出的地面，那里躺着一个人。走得更近了，我认出那是爸爸那双脱色的黑色皮鞋，心里迷惑他怎么会躺在这里。
后来我就知道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了。
他脸上表情狰狞眼球突出，脖子上有一圈严重的紫红色勒痕，身上有好几个血窟窿，它们已经流空了这具身体的血液，让他变成枯槁的空壳。
我爸爸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嚎啕大哭，跪坐在地上叫他快起来。薇娅拉着我的手，在旁边默默流泪。
我忽然明白昨天晚上那股血腥味从何而来，不知道薇娅时怎么保持镇定带我离开父亲的尸体的。我抱住她大哭，她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衫。
悲痛在人群中蔓延，有人也抹起眼泪。夫人拍着我们的背：“别哭了可怜的孩子，我当你们的妈妈可以吗？”
我抽噎着，泪水糊满两只眼睛：“夫人……我不要妈妈了行吗……能不能让爸爸站起来……”
薇娅紧紧抱着我，我们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变成眼泪从眼窝里淌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