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别》塬

23、第 23 章 你花给姓姜

　　借宿？为什么要借宿？

　　楚别没有答应，也没有接过傅昭递来的书。
　　他几乎是在用暗中观察的神色，暗暗打量着傅昭。

　　傅昭穿了件衬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肘上，一手拿着两本书，另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显得宽肩窄腰，很抗揍。
　　但那张脸上，眉头皱着，眼睛几乎半闭，脑袋有点微微的摇晃，整个人有点轻飘飘，表情却有点臭，也不知道到底醉了没有？

　　楚别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么？”
　　“我不回去，”傅昭的下巴扬了下，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揪了一下自己的领子，又看了眼手表，“现在都快两点了，我家离医院都太远，我回去睡不了，就可以再回到这边儿，继续上班了。”

　　楚别蹙起眉头，心说昨晚九点多傅昭明明就能走出酒店，要是叫家里的车来接，估计和他一样，十点就能到家了。
　　谁知道他又跑哪鬼混去了……
　　明明他十点多出门的时候，还没见门口蹲着一个傅昭。

　　“那你想怎么样？”楚别紧蹙着眉头，语气冷冷的，没什么起伏地问。
　　傅昭突然俯下身，几乎不假思索地要求：“你家就在十字医院的旁边，你的床……能不能借我睡一晚？”

　　“不行。”
　　楚别拒绝得不留余地。

　　“那空房间呢？你家后院这么大。”
　　“不能。”

　　如果是平时，其实也不是不行，但如果是今天，姜唯诚才刚在大彬饭店见到傅昭。
　　万一早晨起来之后，不经意与傅昭打了照面，就算是姜唯诚在蠢，也绝对会怀疑胡大师所说的门后人影，是不是他楚别。

　　只是傅昭听楚别拒绝自己，几乎都没有任何犹豫，一张帅得惊人的脸瞬间拉长下来，一双喝醉了才能看见的限定款笑眼，也瞬间再嘻嘻不起来。
　　“你怎么这么绝情啊……”傅昭略埋怨，“你对姜唯诚也是这样吗？”

　　楚别眉毛一皱，瞥他一眼，不知道傅昭这话什么意思，但是想来，自己也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
　　只见他略一思考，犹豫道：“……我家不方便，我带你去附近的客栈住吧，走。”

　　傅昭靠在墙上，身体没有动。
　　楚别走出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啊。”
　　傅昭垂着脑袋，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总之眼睛已经闭紧了：“不去。”

　　“为什么？”
　　“……我没钱了。”

　　楚别：……
　　“那要是我今晚不回来，或是已经进了家门，你就打算在我家门口守一夜？”
　　傅昭还是没动，也不知道听懂了楚别的话没有，良久之后，才很迟钝地点了点头。

　　楚别望着他，只觉好像拿这人越来越没办法。
　　要说傅昭像楚娣或是楚洁，傅昭又总是做出他意想不到的举动，明明都已经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般，但若要是拿他完全当作成人来看，傅昭又的确总在某些时刻，尤其是单独在他面前时，表现得，的确像是……比他小六岁的弟弟了。

　　楚别见他盯着自己，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完全没了和气，看上去很像不高兴。
　　楚别觉得他就像楚洁和楚娣，无法不心软。

　　若是两个妹妹，如傅昭现在这般求他，自己必然是什么都能答应，顺着她们去了。
　　为什么傅昭不行？傅昭小时候和他很亲的。

　　楚别握紧了手里的木头箱子，放温了声音，向着傅昭走了一步，微微扬起头来，月光和灯笼的光线都很柔和，温驯地照在楚别那张洁白的面庞上，于是本就姣好的五官更加柔和，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来：“没关系，我帮你付钱，你跟我走就好。”

　　傅昭显然比他哪个妹妹都难哄，既不说谢，也不说不好，只是冷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地跟上来。
　　直到楚别订好了房间，把装了一万银元的木箱子放在床头，心想着到底要把箱子放在什么地方比较好才以便傅昭明天彻底清醒了，能记得将箱子带走。

　　方才路上楚别就想过了，这一万银元的现钱目标太大，肯定不及傅昭那轻巧的支票好隐藏，所以最好做个交换，干脆直接把这做彩礼的一万元还给傅昭，到时要还王家的彩礼，再把支票还给王家。
　　然而思绪回转间，就见傅昭把西装外套往通铺上一扔，脱力般坐下来，还掏出怀里没送出去的两本书，啪地一声扔在楚别的箱子上。

　　给楚别吓了一跳。

　　“这到底是什么？”楚别蹙着眉头问。
　　“看看呗。”

　　“你下次，能不要给我信，也不要给我书了。”楚别不悦。
　　“怎么了嘛，我帮你忙，你不喜欢？”

　　傅昭将双手撑在床上坐着，铁青着脸，看不出有几分清醒，但说话确有几分阴阳怪气：“所以你就只能收姜唯诚的书信，那别的男人的送的东西，就都不能收呗？”
　　楚别：……

　　楚别知道自然无意义与喝醉了的傅昭计较，因为他很确信，傅昭此刻并不清醒。
　　可他无言地翻看了书内几页，的确是没几个字能看懂。
　　因而也有片刻的犹豫，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告诉傅昭——他并没上过学，也不认识字。
　　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不知为何，楚别根本吐不出口。

　　明明不识字的人，在大街上也一抓一大把。
　　但奇怪的自尊，罕见地作祟，楚别还是将那两本书收了起来，决定等傅昭醒了再问。

　　“睡吧。”
　　楚别有些回避地站起身，习惯性地张罗了一下被褥，就像平日帮妹妹们铺床一样，也帮傅昭把被子铺开。
　　然而一股温热的热源，突然从身后凑近了，只见傅昭突然又把脸，探到了楚别低着的头下面。

　　他问：“你在家，也给那谁这么铺床？”

　　楚别原本灵活的四肢一僵，眉头蹙得更深。
　　因为傅昭口中的“那谁”，显然不是指楚娣或楚洁。

　　“怎么了？为什么一提到他你就黑脸？”傅昭双眼眯着，唇角单侧微挑，表情有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戏谑。
　　楚别几乎屏息地凝视他，心中的感觉很复杂，不答反道：“怎么？你很在乎他？为什么一提到他，你整张脸都发红？”

　　傅昭一愣，烦躁地眨眨眼睛：“我么？没有吧。”
　　楚别面无表情地起身，刻意也本能地拉开与傅昭的距离：“从现在开始睡，你还能睡四个小时。”

　　傅昭也坐起身：“——你又在转移话题。”
　　“我转移什么？”楚别被他缠得一阵头痛，“订这间房花了我三块大洋，我只希望你别浪费钱。”

　　“我浪费钱？”
　　傅昭闷声低低地重复：“是，我浪费你的钱，你花给姓姜的就不浪费，花给我就是浪费。”
　　楚别眉目一凛，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话？”

　　第几次了？
　　傅昭到底总要和姜唯诚比什么？
　　小时候，就是因为楚别多和姜唯诚说几句话，傅小昭就要闹脾气。
　　谁能想长大了，这人也还没几分长进，喝了点马尿阴阳怪气不说，还是要和姜唯诚比？

　　楚别脾气本来就不好，傅昭这几次三番提及那个人，更无异于在楚别的雷区上蹦迪。
　　只见楚别睫毛轻颤，胸腔隐隐起伏，把装满了银元的箱子往傅昭身上一扔，冷道：“是，你自己明白就行，少在提着些稀奇古怪的话。”

　　傅昭一愣，抱着那沉甸甸的箱子，小脸儿一僵，眼神迷茫得像个二百斤的狗子。
　　而楚别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就明白了，傅昭这瘪犊子也吃硬不吃软，就这点简直和姜唯诚一模一样，不能给他点好气儿。

　　“钱还你，我走了。”
　　楚别似乎当真是恼了，只给傅昭留下句话外加个箱子。
　　傅昭则像个刚得到气球、便弄破了气球的小孩，将垂不垂的泪憋在眼眶里，最终又碍于没有观众，是以没有挤出来。

　　他的头很痛，比刚醉时都痛。
　　尤其是打开木箱后，发现白花花的银元，大概有整整一万。

　　楚别不要他的钱。
　　不知怎的，傅昭也只觉气得胸口都发痛，去插上门闩，又一头砸向床。

　　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的事，还有那老道士席上说的话来，心中的古怪情绪更甚，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床面上挪动，划来划去全是一个人名字的笔划：

　　楚别……

　　楚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