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芒》寒之亦

113、第 113 章

　　话题被重新翻起，这是昨天他们在家时的对话，当时只想早些出发没有理会小崽子瞬间失落的表情，也不想跟他吵，可现在话又赶到这了，看来是躲不过了。

　　“景煜，我说过，没把你当小孩，把你当爱人，你炒个蛋能把自己炒去医院，吃烫嘴的东西也从来不吹，直接往嘴巴里塞，好几次都烫得直哈嘴，我只是提醒你小心点儿，怎么的，不行？”

　　景煜觉得自己也是个矛盾体，他沉迷于裴教授对他的无微不至，也气恼他总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他也想成为他的依靠，而不是一直依赖着他。

　　爱情是相互扶持，而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或依赖。

　　“没说不行，就是，我也想护着你，成为你的依靠。”

　　裴溪云搞不懂小崽子的脑瓜子里整天都在琢磨着些什么，一点儿小事都会被他无限放大，天马行空，想象力丰富得不行。

　　伸手，握住景煜搭在九宫格上的手，十指紧扣，笑着安抚“小傻瓜，你一直都是我的依靠啊，同时也是阿易的依靠，所以，你这个小脑瓜里，别想太多，好吗？”

　　景煜嘟着嘴说自己不傻，裴溪云捂着嘴笑了。

　　“好，不傻，我们景煜可是计算机天才呢，真棒。”

　　哄小孩的一贯套路，景煜也抓着他的手轻轻地晃着，像是应援。

　　晚上，他们去了心心念念的洪崖洞，灯光如昼，四周都是古朴的房子，身边时不时传来好听的本地人的声音，景煜嘴巴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学不会，总觉得别扭，今天走的路有些多了，景煜走到一个卖烤串的小摊前就赖在地上不走了，拉着裴教授的衣角撒娇说要抱。

　　“你这么高，怎么抱，抱不动。”

　　“我就要抱，不抱就不走了.......”

　　景煜赖在地上不肯走，声音也越来越大，引来围着小摊贩和年轻男女纷纷侧目，耸着脖子一探究竟。

　　裴溪云知道自己躲不过了，蹲下了身子，沉了嗓子说“上来吧。”

　　景煜露出虎牙笑，一下子就爬到了裴教授的后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只听闷哼一声，裴教授艰难起身。

　　景煜往小摊处瞥了一眼，看到有人举起了手机，立马把头埋进了裴教授的脖子里，轻声说“出发吧，裴叔叔”

　　“景煜，你该减肥了。”

　　“都是你养胖的，怪不了别人。”

　　“回去就吃素，不许叫苦。”

　　“我不要，我要吃肉，也要吃你。”

　　“…… ……”

　　景煜也没在裴教授的身上挂太久，昨晚折腾了那么久，裴叔叔现在腰肯定不舒服，还是不要太折腾他了，松开了一直勾着他的手，慢慢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俩人玩到十二点就回了酒店，景煜洗完澡后看到裴教授正在跟人打电话，情绪不太对，眉心一直皱着，就没松开过，话还没讲完。

　　景煜拿了手机跑到了阳台处吹风，这里视野很好，远处是山，近处是很多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楼层虽然不如上海那么夸张，但也很高，灯光闪烁，道路九曲回肠。

　　手机震动，接到了老肖的电话，肖爷爷刚刚走了，腰椎受伤突然恶化导致半身不遂，继发心肌梗死。

　　得到消息的一瞬间，景煜立马瘫倒在地上，哐当一声，裴溪云光着脚闻声赶来，急忙蹲下身子将他扶起，满脸焦急地问“景煜，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景煜双目无神，一脸呆滞地看着前方，嘴里呢喃着，“肖爷爷，走了……”

　　“什么？”

　　裴溪云弯腰，把景煜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不怕，我们回家，现在就订机票。”

　　景煜沉默着不说话，脑子里全是肖爷爷的脸，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还跟他有说有笑，争论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穆桂英这个人物，还说了要结婚的事情。

　　心脏疼得厉害，总觉得眼前的很多东西都不真实，除了能看到裴教授那张模糊的脸，其他通通看不见。

　　裴溪云把他抱在床上，将他裹进被子里，从桌子上拿了手机订了凌晨五点多飞往浦东的机票，值机成功后裴溪云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将怀里的人抱得愈发紧了。

　　景煜的手机震动，裴溪云看到来电显示是老肖，接了电话。

　　“喂，景煜，刚刚话还没说完，你不要着急，明早再回来，我让许司机去机场接你。”

　　“我是裴溪云，景煜他暂时说不了话。”裴溪云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腾出另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双手。

　　“裴溪云，你在他身边就好，景煜他心脏还好吧？有没有不舒服？”老肖扶着脑袋，后悔那么着急告诉他爷爷走了的消息，万一承受不了，心脏病犯了，那可怎么办。

　　“他一直不说话，估计是吓到了，暂时还接受不了这个消息，自我麻痹之中，没事儿，我在，他不会有事儿，五点半的飞机，八点半到，你，节哀顺变。”

　　“行，你帮我看着他，有事麻烦及时跟我说，很多事情要做，我先挂了。”

　　“好。”

　　裴溪云挂了电话后开始收拾东西，将景煜的救命药塞在最外面的兜里，给手机都充满了电。

　　时间差不多了，裴溪云揉了揉一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景煜的头，唤道“该回家了。”

　　回家，回到家就不得不面对肖爷爷已经离开的事实，景煜不愿回，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但又必须回，死结。

　　凌晨的重庆，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景煜照样把脑袋搭在窗口处吹风，手表一直提示他心律不齐，裴溪云一直握着他的手让他不要乱想，不吭声，沉默，他不想说话。

　　回到上海时已经八点半了，俩人出了机场的门，许司机看到景煜，急忙从车上下来，扶着景煜坐了后座。

　　一路上，除了许司机最开始朝景煜说了句节哀顺变后，三个人都很自觉地选择了沉默。

　　肖家，景煜每走一步，就感觉腿软了一分，走到灵堂的时候，景煜直接跪了下去，脑袋嗑到了地板上就一直没有起来，还是老肖走过来把他搀扶起来，红着眼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景煜不停地用拳头去捶老肖的肩膀。

　　无任何顾忌，景煜哇哇大哭，撕心裂肺，肖爷爷的照片此刻正望着他们，看着两个哭泣的小孩。

　　最后还是老肖的妻子于月强行把俩人分开，另外拿了一件白色的麻布褂披在了景煜的身上，腰上的绳子简单打了个结，又转身从管家的手里拿过一片黑色的纱布，用两个别针把它别在了景煜的左胳膊上。

　　于月红着眼，伸手扶去景煜眼角挂着的泪“乖孩子，不哭了，去陪陪小杰，他也刚回来，等会儿粥熬好了我让阿姨送到房间去，去吧。”

　　景煜站着不动，眼睛一直看着肖爷爷的照片，眼泪吧哒吧哒地掉，于月鼻子一酸，颤着嗓音说“景煜，听话，你刚下飞机，别再累着了。”

　　“我想多陪爷爷一会儿，我想看看爷爷的样子，我想抱抱爷爷，我……”

　　景煜哭了太久，声音已经哑了。

　　于月知道景煜的性子倔，也没再强求，转身从里屋把小杰叫了出来。

　　于月刚走，景煜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裴溪云一个箭步，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肩膀，知道裴教授担心他，景煜用力坐了起来，声音哽在喉咙里“裴叔叔不要担心，我没事儿。

　　景煜的眼睛又红又肿，嗓子也哭哑了，他看不得景煜现在这个样子，每看一眼都像是用刀在剜他的心，景煜说他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肖爷爷弥补了这片空白，给予了他更多的疼爱。

　　亲人离世，外人再多的安慰都是徒劳，俯身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不哭了，嗓子都哭坏了，再哭下去心脏会受不了的，听话，先不哭，好不好？”

　　景煜不说话，冲裴教授点了点头。

　　守灵三天，景煜一直跪在灵堂，裴教授给他嘴里塞什么他都不吃，除了喝了一瓶水之外，其他什么也没吃，于月看不下去，强行把他拉到了餐桌旁，逼着他喝完了一碗小米南瓜粥，一份鲜肉小馄饨，只是刚吃没多久，全吐了。

　　裴溪云拍了拍他的背，接了杯温水递给了他，景煜很听话地喝了，喝完了就拖着身体继续跪在灵堂。

　　前来吊唁的人问景煜是谁，老肖说他是肖家长孙景煜。

　　第二天，起灵，这是最后一次看肖爷爷的机会，景煜扶着棺材看着熟睡中的肖爷爷，伸手去握了握他那冰冷的手。不知道是谁拍了一下他的手，说这是对老人的不尊重，他只是想再握一握肖爷爷的手啊。

　　盖棺，仪式结束后，灵车带着肖爷爷去了火葬场，景煜被裴溪云扶着，看着烟筒里徐徐而升的烟，来时不着一物，去时化为灰烬，墓地里，有人在念悼词，景煜沉着脸听不进去一个字，等所有人都离开，景煜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肖怎么拽也拽不走。

　　裴溪云说“没事儿，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陪他。”

　　老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有事跟我说。”

　　人都走了，墓地里只留下他俩人。

　　“裴叔叔。”

　　“我在，哪里不舒服吗？”

　　景煜一声不吭地倒进了他的怀里，又开始哭，鼻头发红，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裴叔叔，我没有爷爷了，我们约好了从重庆回来后一起去看戏，一起去钓鱼，他说他想看我打游戏，我还答应了他带他去公司玩的，他说他想看看阿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跟他争执穆桂英到底存不存在，爷爷肯定是生气了，裴叔叔，我好疼啊，心好疼啊，我是不是真的是他们说的克星啊。”

　　景煜锤着一边说一边捶着自己的脑袋，泣不成声。

　　“你不是，你不要瞎想，肖爷爷年纪大了，又突然受了伤，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不哭了，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

　　由大哭转为抽泣，景煜胸口起伏很大，裴教授伸手扶着他肿得要命的眼睛，在他的眼角处亲了亲，说“我们回家吧，如果肖爷爷看你这样，他也会心疼的，不哭了，回家吧。”

　　景煜不说话，把脑袋从他的怀里抽了出来，对着肖爷爷的墓碑，磕了四个头，起来的时候，发现额头都破了皮，裴溪云心被狠狠地揪着，弯腰将他抱起，才三天，感觉他瘦了好多。

　　他俩刚回到家，裴溪云把景煜抱在了床上让他睡觉，自己去熬些粥，只是粥刚熬好，就接到了老徐的电话，爷爷病了，不肯去医院。

　　裴溪云挂了电话后第一个打给了罗逸，让他来家里照顾几天景煜，罗逸说他马上就到。

　　解了围裙，裴溪云回了卧室，景煜把头埋进被子里，躲避周遭的一切，裴溪云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他能听见，就直截了当地说“景煜，爷爷病了，我得回家，罗逸等会儿就来了，我熬了点儿粥，起来喝点儿吧。”

　　没回应。

　　“起来了，我喂你喝，再不听话我把你丢给苏黎，还有文医生，听话，起来了。”

　　拍了拍他的头。

　　景煜缓缓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臂，胡乱摸着，说“裴叔叔，抱抱我，想要抱抱。”

　　景煜隔着被子说话，瓮里翁气的，裴溪云掀开了被子，弯腰将他抱起走出卧室放在了椅子上，转身去砂锅里盛了一碗的粥，拿了勺子，坐好后舀了一口粥递到嘴边吹了吹，接着递到景煜的嘴边，景煜张嘴，喝了这一勺子粥。

　　玉米红豆粥，放了些糖，比平日里喝的甜一些。

　　裴溪云一勺子一勺子地喂，景煜张着嘴慢慢等投喂，一会儿工夫，一碗粥就被解决掉了。

　　三天肚子没进食，景煜现在觉得肚子暖烘烘的，心脏也没那么疼了，记得小时候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之后，他曾经想过把自己饿死，事实他也这么做了，三天不吃不喝，把母亲吓坏了，抱着他哭，说，我们都没有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景煜喝完了粥，被裴教授抱回了床上，裹了被子让他继续睡，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手心被人暖着，景煜安心地合上了眼，侧躺着，缩在被窝里。

　　罗逸来的时候，景煜已经睡着了，裴溪云给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就回了老别墅。

　　裴爷爷知道老伙计肖爷爷去世后就晕倒了，幸好只是受到了惊吓，身体暂时没查出来其他问题，但这几天总是胡言乱语，吃的也很少，老徐担心他这么熬下去把身体熬坏了，就让家庭医生帮他输上了液。

　　裴溪云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期间老徐不停地在耳边叨叨让他别回去了，趁这个时间，跟景煜断个干净，他俩本身就没太多交集，马上也开学了，各自安好。

　　好，好不了了。

　　该做的都做了，就差结婚了，他不可能丢掉他的小崽子。

作者有话说

　　呜呜，抱抱景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