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玫瑰》路长梦短无寻处

18、现实冷酷（1） 沈小喜爸妈

　　回去路上，庾幼真给沈小喜发了一条信息：“方便来学校接我吗？”
　　幼真一下车，沈小喜就给她一个夸张的拥抱：
　　“亲爱的真真，招生很忙吗？怎么晚上很早就睡了。昨天我还想多跟你聊聊天呢。”

　　呵呵。亲爱的真真。

　　欧隽铭心里哼了一声，终究她还是属于年轻人的，差十岁，离婚人士，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不是么？

　　年轻人多嚣张，肆无忌惮在他车前搂搂抱抱。欧隽铭真想一脚油门踩下去，把那个四喜丸子脸撞飞。

　　他虽然中年慵懒，又是个金牛座的慢郎中，可这不等于他的情绪就不会剧烈波动，他的心灵就不会受到伤害。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不止胃疼，胸口也跟着疼起来。
　　白天的快乐使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个病人了，可是此刻的疼痛却带给他真切的虚弱感。

　　欧隽铭摇起车窗，车里一下暗下来。

　　沈小喜却毫不知趣，敲敲车窗。欧隽铭不得不再次降下车窗。

　　“谢谢馆长照顾啊，我们先走了。”原来是来打招呼。

　　欧隽铭整个人仿佛虚弱到没有力气回答，懒懒的“唔”了一声。
　　目光忍不住飘向幼真。
　　庾幼真远远的给他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欧馆，按时吃药。”

　　欧隽铭感觉自己要流眼泪，慌不迭的摇上车窗。
　　他从来不在车里抽烟，此时却快速的抽了一支烟出来，动作有点迟钝的给自己点上。
　　悠悠吐出一个烟圈，深吁一口气，眼角发热，鼻尖发酸，有什么从面颊顺势而下，他用两个手指一抹，指尖立刻湿润了。
　　居然是眼泪，他许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庾幼真坐在沈小喜的后座上，脸上的笑容在劈面而来的冷风中逐渐凝固。
　　忽然她意识到胸中酸楚。沈小喜在前面巴拉巴拉些什么，她似乎都没怎么听见。

　　她内心不断的否定着不正常的感觉：
　　你已经是大龄剩女了，就连正常上课都会被同事说成没结婚闲得慌。
　　还能有什么天马行空的幻想？
　　你现在需要的是正常合法的婚姻。
　　欧隽铭是一个有妇之夫，你难道要堕落为那种女人？
　　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家里也很传统，没有任何堕落的理由。
　　况且现在你事业不顺，还要自己把自己推入万丈深渊吗？

　　沈小喜年轻轻轻已经是半个秃子。
　　据他自己说是以前在街道上班，整夜看守FLG邪123教人员给闹的。
　　庾幼真坐在后座上，目光刚好平视着他后颈上方发线底下，毛糙起屑的皮肤，其间有一颗黑色的痦子，格外扎眼。

　　沈小喜自顾自的说话，听不到回音。
　　他原本与庾幼真相处就常感自卑，这种时候更是心往下沉。
　　他是个挺迟钝的人，对一切得过且过，谈恋爱跟对待考试一样，六十分万岁，只求个有。
　　不懂也懒得弄懂女生在想什么。唯独自卑这种感觉特别敏锐，说来就来。

　　“幼真我们一会儿去吃火锅吧。”

　　“好......”

　　“吃完火锅再逛逛？”

　　“行.......”

　　育有长女按照惯性回答着。
　　不知为什么，离开欧隽铭之后，她脑海中总是出现昨天在昏暗的隔间里，抬头看见欧隽铭脸上的复杂表情，是痛苦还是享受？
　　她忽然强迫症般的想弄清楚这种表情的含义。

　　沈小喜最怕她简短的回答自己。
　　他觉得庾幼真什么都好，漂亮聪明温柔，就是自己从来都摸不透她的想法。
　　他倒宁可找一个会撒泼的女生，高兴也喊出来，生气也喊出来，哪怕骂自己几声，揍自己几拳都不碍事。
　　不哭不闹他心里就没底，搞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态度，喜不喜欢，觉得有隔阂。
　　可他的自卑又让他不敢把自己的需求明白的说出来。
　　自己本是一个刚及格的人，一个九十五分的女生愿意接受自己，自己哪敢再多提要求，把快进嘴的肥肉弄掉了怎么办？
　　为什么不是一百分，那五分减在不会作闹上，女孩子不作，沈小喜就没有被需要的感觉。

　　“我们早点结婚吧？”

　　“好......”

　　“喂！你在不在听我说？我说结婚。”

　　“我说好啊。”幼真面无表情道。
　　她想不清欧隽铭脸上的表情究竟是痛苦还是享受，心里有点烦躁。
　　有点恨这个有妇之夫引起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遏制不合理念头蔓延的方法，就是确定自己名花有主。
　　刚好沈小喜抛来一颗定心丸。
　　她想起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追求精神的尽头是空虚。聪明人会及时撤退。
　　让沈小喜的平庸无趣淹没自己，未尝不是一剂良药。

　　“你真的愿意早点结婚？”沈小喜很惊喜。
　　并且再次确定了这块肥肉是不能丢掉的。不了解就不了解吧。有隔阂就有隔阂吧。
　　键是娶进门全家有面子。

　　“嗯。我也想早点结婚呢。”幼真有点木然的回答。

　　沈小喜没想到几日不见，两人的关系竟有如此进展，之后吃饭时就一直管庾幼真叫“老婆”。

　　幼真说：“老婆是领证之后才叫的吧。谈恋爱还是叫小名吧。”

　　沈小喜说：“我觉得叫老婆亲昵。你看电视剧里，男女朋友就互相叫老公老婆嘛。”

　　庾幼真回到家里，划了划手机，欧隽铭的QQ平时都是手机在线，这会儿头像却意外的灰着。
　　她很想知道他胃痛好些了没。
　　然而出差结束，似乎也没有任何合适的理由去关心了。

　　庾幼真觉得很累，丢下行李，应付了老妈几句就进了自己卧室。
　　手机忽然亮了。幼真压抑在心里的莫名期待也跟着点亮。
　　划开一看，心又暗了，是沈小喜。

　　“到家了吗？”沈小喜问。还发了一个兴奋的笑脸。

　　“到了。”

　　“你今天答应早点结婚，我真的好高兴啊。我爸妈再也不用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了。我也不用被同事嘲笑没老婆了。哈哈。晚上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嗯。那我们好好相处。”庾幼真回复道。

　　“我回去跟我爸妈一说，他们也高兴。说幸好我跟我前女友谈的时候房子装修好了。
　　这样我们结婚就可以直接住进去了。比起我前女友那个爱作的货，你真的乖巧懂事多了。”

　　“房子？”庾幼真有点茫然。

　　“对呀。我们家是两个小套，门对门，各六十平。
　　一套是我爸妈的，另外一套是他们买给我结婚用的。
　　我爸妈早就想好了。我这么大也没出过远门。
　　将来儿媳妇娶进来，生了小孩他们也好帮忙照看。
　　我不会做饭，你又一直在读书，估计也不会做家务，将来家务我妈都可以包揽。
　　我们也可以轻松一些。”

　　等等？怎么还要住到男生家去呢？
　　幼真一贯的观念就是年轻人要出来独立，建立自己的小家庭，父母周末节日回去孝敬都可以。
　　但是最好不要住在一起，不然多少会有些矛盾。
　　她从已婚的同学同事，网络上都听过看到过各种情况。自然是不愿陷入这种僵局的。

　　“老实说，我不太能接受跟父母住。我是想两个人出来单过。而且我也会做饭菜点心。
　　平时可以回去孝敬父母。可如果住到一起的话，可能会有些矛盾。毕竟两代人，难免有代沟。”

　　沈小喜隔了好久都没有回复，幼真想他是不是不高兴了，果然。沈小喜的信息来了：
　　“都没开始相处，你就说有矛盾。我爸妈为我们设计的不是挺好的吗？你真扫兴！”

　　幼真被批评得有些楞，她只不过提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话既然说到这里，她也只得让这尴尬的局面继续尴尬下去，毕竟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啊。

　　“那你认为住在一起肯定没矛盾吗？”

　　沈小喜平时似乎脾气很好，这时却意外的强硬起来：
　　“你能肯定一定有矛盾？”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我又没打算长住，将来小孩大了再买房子嘛。
　　何况门对门就算住一起了？你跟你邻居家也算住一起？”

　　幼真见他反问句式排比而来，竟有些接不上话。
　　从不知道沈小喜口才这么好，自己一个语文老师要驳倒他竟有些力不从心。

　　她今天本来头就有点疼，这会儿更是晕乎乎的，勉强编辑了一条消息：
　　“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长大了，不能一辈子靠父母。
　　我愿意出一半首付，跟男生共同还贷。
　　只想在外面买一个小套，不用大的，六七十平就够了，二手房也不要紧。
　　能有一个自己的家就好。”

　　沈小喜劈头丢来一句话：“完全打乱了计划！”

　　“什么计划？”庾幼真不解。

　　“我爸妈的计划啊。我爸妈之前买了对门，去年人家退租之后想着我以后能把对门当婚房。
　　现在是装修好了，家具电器买全了。
　　想着婚后有了小孩还能帮忙照应下，感觉是一切都计划好准备好了。
　　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我前女友嫌我家房小跟我分手了。现在你也要打乱我家的计划。”

　　庾幼真看到“计划”二字只觉得一阵刺眼。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沈小喜爹妈计划的一部分了。

　　回过去：“我不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更不是你爸妈计划的一部分。
　　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你难道不想跟我出来过二人世界吗？难道你要一辈子依靠你爸妈吗？”

　　“二人世界”这四个字的确让沈小喜心头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所有的一切，没钱行不通啊。现在房价这么高。”

　　“那你这个小套不能置换吗？”

　　沈小喜：“卖了之后呢？”

　　幼真：“我又没说换个大套，还是换地理位置相近的小套。我还贴一半。”

　　沈小喜：“装修需要钱，家具需要钱，结婚也需要钱啊。”

　　幼真：“只是以小套换小套，我这边补贴一半。主要是为了我们独立。结婚本来也需要钱的。”

　　沈小喜：“换一个一样大小的二手房，只是地点不一样，说句不雅的，是不是脱裤子放屁愣烦神！”

　　庾幼真没想到他连脏话都冒了出来，一时竟不知怎样回复。

　　沈小喜的信息又来了：“我觉得你对我爸妈有偏见。”

　　幼真叫屈：“我哪有一句话说你爸妈不好的？”

　　沈小喜：“我感觉你把我爸妈看成洪水猛兽，我爸妈是没什么文化，不像你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是他们人都很好。除非是你任性，否则他们不可能跟你有任何矛盾。”

　　庾幼真被扣帽子扣的莫名其妙：“你回头翻翻，我真的没有一句话是说你父母不好的。”

　　沈小喜：“你没有说，可你也想了。你不愿意跟他们住一起，不就是把他们想的很可怕吗？”

　　庾幼真真是没力气缠斗下去了：“算了。你要不愿意置换。住我的房子吧。
　　我有一间独立婚房150平的在玉树湾，我爸妈也不住那儿。你看行不行？”

　　沈小喜：“等下，我问问我妈。”
　　过了一会儿：“我妈说怕我出去一个人生活成问题，她说你又不会做啥事，自己都照顾不了，别谈照顾我。”

　　幼真无语：“那你总得学会照顾自己吧，你爸妈能照顾你一辈子吗？”

　　沈小喜：“那这样吧，既然你执意要打乱我家的计划。对我家人避之不及。
　　我妈说了，你住过来，他们搬走。”

　　幼真：“我并没有说你爸妈人不好。我只是觉得我们要独立出来。
　　怎么可能说把你父母赶走，然后我们住进去。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再说你爸妈住哪儿去？”

　　沈小喜：“这不劳你操心，他们自然有办法。”

　　话说到这里，庾幼真已经是精疲力竭。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跟沈小喜父母拔河，要把沈小喜拉出他那个衣食无忧、照顾周到的家。
　　而沈小喜自己却是极不愿意的。
　　他们一家三口抱成一团，一起批判自己的侵略行为，怪自己打乱了他们三个人的计划。
　　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可是却连自己是否喜欢沈小喜都不知道。
　　自己到底在搞什么？

　　她跌坐在床边，看一眼手机，欧隽铭的头像仍然是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