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井晖

9、故地

　　一个小时后，客车在终点站缓缓停下，徐暮从短暂的休憩中醒来，他揉了揉太阳穴，先等着其他乘客下车。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徐暮才开始起身从车上下来。

　　入眼的是熟悉的小超市，门上的“超市”两字已经掉漆，相比起去年看起来更加老旧了。

　　“徐暮？”

　　听见身后有人不确定地叫他，徐暮转身看向身后。

　　皮肤黝黑的一个青年男性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道：“还真的是你，刚刚在车上我还一直在怀疑，不敢跟你打招呼来着。”

　　徐暮看着他略显熟悉的脸，疑惑出声：“杨盖？”

　　杨盖激动道：“是我，是不是差点没认出来，哈哈哈哈。”

　　徐暮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杨盖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走出破旧的站点，走向徐暮老家村口的方向。

　　杨盖一边提着东西，一边转头看了徐暮一眼后，有些感慨说道：“好几年没见着你了，刚刚我也差点没认出来，你变化还是蛮大的，人瘦了不少。”

　　徐暮习惯性地往身后看了一眼，看到身后的人影后，他才安心地回过头来接话道：“嗯，你也是。”

　　虽然住在一个村子里，但两人并不是从小认识的。
　　杨盖是上了高中后被父母托付给了老家的奶奶照顾而来到的村里，之后转学到了这边市里和徐暮一起上了同一所高中而相识。

　　高中的前两年，徐暮常常和对方一起同程去市里上学，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成了朋友。

　　杨盖没想到徐暮这么冷淡，他有些尴尬地道：“你话变得少了好多，你以前可闹腾来着。”

　　徐暮只是点头应了一下，感受到了杨盖的尴尬，他有些不自然地接道：“你也变了很多。”

　　话才落，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冷淡，只好又生硬地挑起话题继续道：“头发都染回来了。”

　　杨盖爽朗笑道：“是啊，以前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很爱染黄毛，现在想起那时候，感觉明明还跟昨天似的，却再也欣赏不来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了。”

　　高中时，杨盖因为成绩一般就选了体育生，所以每天训练太阳晒得多了肤色便深了起来。
　　可他偏偏还爱染着一头亮黄色的头发，顿时将整个人显得更黑了，徐暮那时候还开玩笑说，杨盖跟那街头的小混混差不多，越黑越显得一脸凶相。

　　徐暮想起往事，却觉得恍如隔世，他沉默不言，看着回村路上遇到的人，感受到那些人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听着身旁的杨盖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他却只想回避。

　　回避间，他下意识地想往身后看，余光随即看到了走上前来与他并排的身影。

　　额上的细碎的头发有些遮眼，徐暮垂眸安静地走着，余光中从未离开的身影，缓解了他低落的情绪。

　　“对了，你现在哪里读大学？”
　　气氛有些尴尬，杨盖主动向他问道。

　　徐暮顿了顿道：“我辍学后就没再读书了。”

　　杨盖才反应过来，他按着自己当前的生活思维问了出来，把徐暮家出事的事情给忘了，他尴尬道歉道：“抱歉，我忘了。”

　　徐暮：“没事。”

　　杨盖得知徐家出事的时间很晚，是直到徐暮辍学后，他才从村里长辈的口中知道了徐暮家发生变故，当时不免愧疚自己那段时间没察觉到朋友的心情，还朝对方约了几次出门玩。

　　徐暮知道杨盖的性格，他主动安慰对方道：“别担心，我那时候出去找到了工作，虽然不读书了，但现在也过得很好。”

　　杨盖这才放心道：“那就好。”

　　徐暮老家的位置接近村口，到附近时，杨盖问:“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徐暮:“明早就走。”

　　杨盖无奈道:“那好吧，还想着你待久一点的话，咱们还可以出去聚一聚……”

　　徐暮只是平静说:“会有机会的。”
　　不过他心里却明白，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打开老家院子大门，入眼就是一院的杂草，草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一边院墙上的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砖墙，另一边院墙上几条裂缝顺着墙角往上，墙体变得斑驳不堪，如同这个同样四分五裂的家庭。

　　徐暮带着徐前走了进去，环视破旧的院子，哀意在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掩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他打开了房子的门。

　　老家是一个简单的两层小平房，屋里因为常年没有人居住，家具上都落了不少灰。
　　除了在客厅的桌上稍微能看出点几月前徐斌平住过的痕迹，整个房子里毫无人气。

　　徐暮将背包里的东西放下，把客厅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他把垃圾收拾好准备拿去厨房的灶台里烧时，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看到了已经腐烂发臭的垃圾，许多烟头混在垃圾堆里，乱七八糟的啤酒瓶摆了一地，显然是不久前徐斌平留下的。

　　徐暮小声道:“我就知道……”这人狗改不了吃屎。

　　他蹲下将自己手上的东西塞进灶台下的积灰处点燃，看着窜动的火苗逐渐变大，鼻子里还能闻见旁边徐斌平留下的腐烂垃圾传来的恶臭，他低头用火钳戳了戳火苗。

　　火光映在徐暮脸上，他突然苦笑起来，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笑声持续了几秒，渐渐转为了低声的哽咽，视线里的火苗越来越模糊，眼眶盛不住越来越多的水光，泪顺着徐暮的眼角流了出来，他将额头抵在手臂上，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脆弱掩藏起来。

　　徐前站在徐暮身后安静地陪着，看着他哭得明明已经颤抖的身体，却还是忍着无声的哽咽。
　　他忍不住弯下腰，用手虚虚地放在徐暮的肩膀上方，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又收回了手指。

　　徐暮的痛苦压抑而无声，平日里被他用沉默掩盖，看似稳定而强大，实则混乱又脆弱，此刻在一件小事之下竟忍不住崩溃起来，将先前伪装的一切暴露无遗。

　　崩溃大约持续近十分钟，灶台下的火苗慢慢变小，最后残余一点火星，徐暮抬起头，眼中泪光已经消，血丝却明显残留。
　　他将手里的火钳放下，静默片刻后回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徐前。

　　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嘲笑，更没有不解和疑惑，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刚他那样情绪崩溃的样子只是和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徐前朝他伸手:“腿麻吗？”

　　徐暮点头，抬手拉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脚还是麻的，眼眶依旧酸涩发红，徐暮的情绪却平静了不少，麻劲过后，他利索地将腐烂的垃圾和啤酒瓶清理干净。

　　时间还算早，离中午还有好一段时间，徐暮回到客厅的柜子下拿了一些香烛和剪纸放在桌上。
　　徐前看着那些东西一眼，侧头问徐暮:“还有时间，午饭吃什么?”

　　徐暮抬头看他:“嗯？你不是不吃东西的吗？”

　　徐前:“你不吃午饭了吗？”

　　徐暮问:“……你想吃?”

　　随后竟看到徐前应了下来，“嗯。”

　　徐暮走向了厨房，从储物柜里翻找出了几捆面条，他看了一下日期，还没有过期，大约是徐斌平之前回来时买了放的。

　　他又去查看了一下家里的电路，大致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开始准备洗锅煮面。

　　午饭就用了两碗素面解决，没什么调料，徐暮看到徐前真的吃下面后，他不由感到有些惊奇，原来他是能吃东西的。

　　徐暮想问徐前，你明明不吃也可以，可是为什么今天要吃呢？

　　他心里有答案。

　　过了中午，徐暮和徐前来到了老家背后的山下，李树玲去世后，徐暮带着她的骨灰回来埋在了这里。
　　位置有些偏僻，得绕过那一片田地往山右侧走。小路常年走的人少，路上的草杂乱不少，徐暮带着镰刀，一面走一面将路边上长出来挡路的枝条给砍断。

　　这一片的墓很多，徐暮当初带着骨灰回来时，特意找了村里的老人拿主意选择了这个地方。

　　到了李树玲的墓碑前，把坟边的杂草清理干净，徐暮把带着的香烛剪纸拿了出来。

　　按照流程点完烧完后，徐暮跪在墓前静静地等着香灰燃尽。

　　一开始徐斌平刚失踪时，家里的积蓄还是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徐暮也还没有辍学，他在周末找了零工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费，以此来减轻母亲的负担。

　　直到被姑姑打来电话，告知他家里被骗了一万五。

　　那天不是周末，徐暮在傍晚接到姑姑的电话后连忙和班主任请了假回家，到家时很晚，他看见姑姑姑父从自己家出来，脸上带着怜悯般的神情看着急急忙忙赶回来的他说：“好好劝劝你妈，她也不容易。”

　　回到屋中，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徐暮的原本路上积攒的那一腔怒火在看见母亲疲惫佝偻的身形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心酸和心疼。

　　“妈……”
　　徐暮叫了她一声，李树玲应声抬头，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小暮回来了，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做。”
　　说着匆匆起身往厨房走，徐暮连忙拉住她道：“您也没吃吧，我去做。”

　　饭桌上，徐暮向母亲问：“今天姑姑打电话给我，说您被骗了一万五，是真的吗？”

　　李树玲放下手中的碗筷，低头小声道：“是真的。”

　　徐暮：“为什么会被骗？”

　　李树玲：“有个人打电话给我，说知道你爸在哪，但是你爸他现在身上没有钱，让我把银行卡寄过去，把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一起寄过去，你爸得拿到钱才能回来。”

　　“然后呢？”

　　“我上一周寄出去的，后来等了三天，再打电话给那个人，电话就打不通了。”

　　徐暮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因为害怕和愧疚而疲惫的面容，看起来痛苦极了，像是一个迷茫的孩子。

　　就只是这样的原因？就因为这么简单的几句荒谬又毫无根据的话？

　　徐暮想，太可笑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

　　可是他笑不出来，对着无助的母亲也骂不出口。

　　徐暮突然道：“我要报警。”

　　李树玲猛然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抗拒。

　　徐暮站起来，去找自己书包里的手机，还没拿到书包就被猛然冲过来的李树玲给拿走。

　　徐暮看着她，坚定说道：“妈，给我，我要报警。”

　　李树玲看着他，哀求道：“咱们不报警，行吗？”

　　“妈！”

　　徐暮声音带着怒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报警我们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钱没了！凭我们，谁去给我们追回，你还想着我爸真的能回来嘛！”

　　李树玲拉着他的手哀求道：“别报警好吗，妈求你了……”

　　徐暮看着她，强硬地伸手把母亲怀里护着的包拿了过来，将手机拿了出来，拨号界面刚打出一个“1”，手机就被抢了过去，“砰”的一声在地上响起。

　　手机屏幕被砸得四分五裂，砸的人太过用力，手机直接被砸得黑了屏。

　　徐暮捡起手机，尝试打开却还是不行后，他对着李树玲道：“妈，拿你的手机给我。”

　　李树玲摇头：“不，我不会让你报警的！”

　　徐暮：“给我！”

　　李树玲佝偻着身子看着他依旧摇头。

　　看见她的态度，徐暮转身就要出去，李树玲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一般跟着跑了出来，连忙拉住徐暮问：“你要去哪？”

　　徐暮被她拉着，却没回头看她，冷硬说：“我去找姑姑拿手机，姑姑不行就找别人，只要能报警。”

　　说完他尽量放轻自己的力道，甩开了愣住的李树玲，往外面走去。

　　还没走出院子，徐暮听见了身后母亲的呼唤：“小暮，妈求你了……”

　　随后他听见了“嘭”的一声，那明明并不是很响的一声，他的神经却在这一刻敏感起来，听出了是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他往外走的身影顿住。

　　徐暮转身，看到了朝他跪在地上的母亲。

　　李树玲跪在地上，头也磕在地上，嘴里哀求道：“别报警好吗，你报警了，妈真的会去死的，求你了，小暮，求你了……”

　　徐暮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向自己苦苦哀求的母亲，一时间，心酸痛楚如巨浪般涌来，他红着眼眶走回去，跪到了母亲身旁。

　　几秒后，眼泪顺着眼角落下，良久后徐暮闭上眼睛道：“好，我不报警了。”

　　从那以后，徐暮再也没提过报警的事，他选择了辍学，没有告诉李树玲。

　　家里的开销其实并不大，徐暮完全可以选择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但要钱的人找上了家门，徐斌平欠下的债，要由他来还。

　　徐斌平欠钱的事，徐暮同样没和李树玲说，他自己偷偷回学校办了退学，每周骗李树玲说自己在学校忙学习不能回家，其实是偷偷在外面打工不能请假。

　　第一份工作他不知道去哪找，就先找了一家餐厅做服务员。

　　就这样持续到了第四周，李树玲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在她的询问下，徐暮没有隐瞒，他将自己辍学打工的事告诉了她。

　　徐暮当时在母亲的哭声中却显得平静，他坦言辍学的事，却依旧选择隐瞒徐斌平欠下的债。

　　他想，不就是十几万的债吗，我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