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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神风营三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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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针、镖、手里剑、细丝、断带、木枝、树叶、羽毛……这边一滩水泊泥泞、那边一片烧焦草木,东一堆泥石高垒,西一丛凹陷深坑……来到战斗现场,源武藏也不由有些傻眼。
忍者用的东西会不会也太琳琅满目了些……?这是比较正常矫正过的想法,事实上看到第一眼时源武藏心中的反应是:服部你是开杂货铺的么?不过自然,这种想法“军神”大人绝不会行之于口,服部雾藏也没有机会知道。
过于夸张的现场让源武藏有些呆滞,不过好在隔着面具,也无人能看到他发呆的表情——面具就是这点好,这是源武藏一直以来的看法。至于造成了如此琳琅满目现场环境的两人则都甚是狼狈,一身伤痕——还有水痕、烧痕——气喘吁吁,两个人显然都已是强弩之末,几乎筋疲力竭了。
看到源武藏身影,服部雾藏放下戒备之姿:“你总算到了……”他以毫无风度、优雅可言的姿态向后一瘫,坐倒在一棵被劈掉半个树冠的大树下,目光瞟向一边,“没我的事了……”
源武藏默然看着他:破碎血污的翠绿衣衫,毫无形象的姿态,被烧掉了一部分卷卷的发丝和一边眉毛……终于决定: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玉藻来刺激他了……
难得善良的心思在神风营大将心中转过。黑衣刺客望着他白色朱纹的面具,慢慢握起拳头,咬牙道:“军……神。”
源武藏转过头去:“不错。”
刺客长吸一口气。他深知今日已绝难幸免,长提一口气,树上乌鸦飞落肩头,一手紧握短刃,横在胸前——纵是不敌,这最后杀招也是要全力一拼。
源武藏冷冷望着他,隔着面具的声音毫无温度:“你为田付安治而来?”
“不错。”
“既为田付安治,直接找我即可,何必另寻无辜?”
“无辜?哈!”刺客冷笑一声,“通缉之命出于真田龙政,何来无辜?”
“啧。”树下服部雾藏咂砸嘴,目光依旧瞟向一边,却冷冷地道,“乌鸦就是乌鸦,脑袋是一团漆黑。”他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传到对峙两人耳中。只不过这时两人谁也不想理他罢了。
源武藏缓缓挑起眉:“所以如果我今日放了你,你还是会继续刺杀真田龙政?”
刺客微微一笑:“自然还有你。”
“没有转圜?”
“除非我死。”
“很好。”源武藏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便死吧!”他言语未竟,掌上光华汇动,不见作势,便已是轰然一掌击出。
黑衣男子早已蓄势待发,见掌力袭来,全力一挡,却只觉喉中一甜,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被击出数十丈,涌出的鲜血淋淋漓漓洒了一路,撞断数棵大树,才在一株百年古木上一撞,摔下地来,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啊!”从源武藏轰出一掌,服部雾藏便被吓得跳起身来。他委实没想到源武藏竟然二话没说便下杀手——要留活口的不就是他与真田龙政么?
源武藏一掌击出,看也不看一转身道:“带回鸟羽。”迈步便走。
服部雾藏愣了半晌,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刺客,才忽然反应过来,扭头冲着源武藏消失的方向喊道:“喂喂!你该不是要我带他回去吧?!我是伤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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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因震动在案上高高弹起又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让室外的仆从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更不要说在室内侍立的从人们了。岩堂宗则从回来便一脸怒气,这一拳重重击在案上,更令两边仆从胆战心惊,所以当红衣僧人的身影出现在厅室门口的时候,下人们真的宛如见到了救星。
僧人看着地面的碎茶盏,又看看一拳抵在桌案上一脸阴沉的岩堂宗则,向两旁人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才唤了一声:“太政大人。”
岩堂宗则一转头看到他,一脸的怒容倒是稍敛了些:“大师。”
对来者岩堂宗则表现出了相当的尊重,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名僧人的身份,在东瀛还很少会有官员完全不在意。他是比睿山①的大僧正,法名罗观。比睿山是东瀛著名的圣山之一,更是皇家礼遇的所在,其中的僧侣自然有一定地位,何况是其大僧正。
“太政大人有事不快?”
“哼!”岩堂宗则一拂袖,“真田龙政!”
“真田太宰?”罗观缓缓走到近前。
“这个黄口小儿竟敢暗中把持朝政……”岩堂宗则目光动荡,三分怒意又更七分阴霾,“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他怎敢反抗于我?”
罗观暗暗挑了挑眉。天皇回归京都后,他与岩堂宗则走得颇近,但毕竟并非事事皆知。真田龙政有东瀛第一智者之称,入封太宰后,政治手腕也可看出绝不简单,这样的一个人岩堂宗则怎会认为他绝不敢背叛他?
“‘雪走’?”想起关于岩堂家的一些传闻,罗观也不由联想起这一宗毒药。
“哼。”岩堂宗则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罗观已被他引为心腹,并不背他,“上一次给的解药如今应已用完,三日之后便是毒发之期,届时——”岩堂宗则咬咬牙,“我倒要看他如何哭着来求我!”
“……”看着咬牙切齿的岩堂宗则,罗观默然不语,心中却隐隐想到:真能如此简单么?那个真田龙政看来不像是会轻易让自己陷入死地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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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
晨鸟清脆的鸣声落入耳鼓,黑衣刺客慢慢睁开眼睛。
服部雾藏正在一边吃着东西,看到他睁眼,将身子凑过去笑道:“你醒了?”
视线刚刚聚焦、还未来及看到周围景物,便忽然有一张放大的脸凑在自己眼睛前,黑衣刺客也不由被吓了一跳。服部雾藏转回身,端起自己面前的果盘递过去:“饿了没?要不要吃点心?国守府的厨子做的千层饼还真是很不错的。”
“……”默然——严格说应该是相当无言地看了服部——自然,他看到眼中的形貌其实是玉藻——一眼,黑衣刺客皱起眉头,“国守府?”
“是啊,鸟羽国守府。”
黑衣刺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居然还活着,这已经很意外;即便没死,醒来时看到的也应该是肮脏黑暗的牢房与刑具才对吧?怎么居然……?这里怎么看好像也应该是国守府里舒适的客房而不像是牢房吧?
从昏迷中醒来的刺客还在思考,顶着玉藻形容的神风营少将还在推销他的点心,门轻哗一声被拉开,带着面具的源武藏走进房门:
“他醒了吗?”
神风营少将终于把果盘放回原处,摊了摊手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剩下缓缓坐起的刺客与走过来的源武藏对视半晌。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源武藏却没有理他,径自转身在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向服部雾藏道:“服部,茶沏的不错。”
“哈,多谢夸奖。”服部雾藏挑了挑眉,却转向刺客笑道,“太宰的茶沏的更好,以后有机会可以尝尝。”
“哈。”这次轮到源武藏一笑,头也不回地反问刺客道,“你是‘鸦’的首领?”
刺客瞳孔一缩,无形的戒备之气散发出来。源武藏淡淡道:“你不必担心,我无意追究‘鸦’的罪责。”
“‘鸦’本无罪责。”刺客冷冷回答,却无疑已经承认了源武藏的猜测。
“‘鸦’是否已经解散?”
“……”
“是因‘鸦’之众人离心或背叛而解散,还是你自行解散?”源武藏转过身来,望向刺客,“我猜是后者吧。”
“……”
刺客默然不语,从源武藏正式提问开始,刺客便似乎已打定主意一语不发。不过源武藏也不在意:“你是田付安治的朋友,‘鸦’为何不加入鬼祭一方?”
“……”
“你恨我与真田龙政?”
“……挚友血仇,你说呢?”
“为了朋友之仇,虽死不惜?”
“哼。”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解散‘鸦’?”
“……”
“为何不继续在四国以‘鸦’打击岩堂势力、引我前往?不以‘鸦’之力助你复仇?”
“这是我私人之事……”
“然则当初你又为何要成立‘鸦’?”源武藏神色忽然一冷。隔着面具,其他人看不到他的脸色,却听他语气步步进逼,“东瀛内乱,鬼祭刀兵扰民,你成立‘鸦’为何?天皇回归,鬼祭败亡,你为何会解散‘鸦’?是因你也发觉如今局面才可令东瀛受益、民众受益吧!”
“……”
“东瀛生灵涂炭、百姓于水深火热中挣扎已久,终于推翻鬼祭,结束内乱,拨云见日,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这份来之不易的让百姓修生养息的现况,你也知不应破坏,破坏不得。”
“……”刺客依旧默然,但服部雾藏看着他身侧慢慢扣起的手,显然是心思已乱了。
“然而你可知,是谁为东瀛带来这一局面?!”
源武藏的声音愈来愈冷,到此时几乎已有若冰霜。刺客紧紧扣住手心,却始终没有做声。
“鬼祭败亡未满一年,国内局势尚未平定,东瀛依旧如履薄冰,稍一不慎,便全盘崩溃。你私人之事?鸟羽郊野一击,你可知你若得手便可能是整个东瀛为你一人之私陪葬!”
刺客脸色骤然苍白:“我……”他咬了咬牙道,“你未免夸大……”
“若不是夸大呢?”
“……”
“咳,是真是假,何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了再做决定?”沉寂半晌,一旁服部雾藏笑嘻嘻道,“别人说,不如自己看,你也是有判断力的人,看过后自然应该会有你自己的判断。”
“……”沉默片刻,刺客缓缓松开双手,“所谓看……”
“加入神风营,有很多事,不是身在其中是无法明了的。”
“哈!”刺客一声促笑,一时也不知是该笑该怒,“你们非但要我放弃报仇,而且还要我为你们效力?!”
“呃……与我做同僚难道不比与我打架好么?”嘀咕了一声,服部雾藏在前方两人同时散发出的严肃气场中缩了缩舌头,转头望向一边。
“一个理由。”
“哦?”
“你不是军伍出身?”
“……”
“你武功非凡,无论何人当政、世局如何,都不至于无你立足之地。你既非军人,又无争霸之心,本可以悠闲度日,为何要成立‘鸦’?”
“……”
“当日你成立‘鸦’的理由,就是如今要你加入神风营的理由。”
“……”
源武藏至此语气已相当缓和,转身挥了挥袖道:“你已拼死为友报仇一次,这第二次的人生该如何使用,自己好好想想。”言毕迈步离开。
服部雾藏也缓缓站起,微微一笑:“希望能有一起喝茶吃点心的日子。”说完也同样摇摇手转身出门。
两人的身影消失门扉之外,黑衣刺客望着桌上半凉茶盏,默然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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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在中庭斜阳红霞尽染的时候,黑色的人影缓缓走到遥望天际的源武藏身后。
树木的叶子哗哗作响,两个人都没有讲话。片刻之后,黑衣男子单膝拜下:“神飞鹰鵺。”
源武藏转过身来。神飞鹰鵺缓缓起身,目光直视源武藏,一字一字清晰道:“你要清楚一件事:我会观察,如果我发现这个‘理由’有任一点不成立,我还是会刺杀你们。”他笑了一笑,“而且更方便。”
承和元年十月十二日,史称神风营三将之一的鹰将·神飞鹰鵺终于加入神风营,至此,神风营最鼎盛时期的阵容基本成型。历任以来,神风营一直肩负着东瀛第一军旅精英的名号,立于全军之上,出过无数名将,然而无论是军旅将士抑或后世研究者,都始终承认:再也没有哪一任将领能与源武藏时期麾下的三将相提并论。
——《东瀛军事史略·神风营三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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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比睿山】日本七高山之一,天台宗总本山延历寺所在地。与高野山并称日本佛教两大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