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106、之十一 携

　　“你的茶，泡得比岩堂更好。”
　　“你饮过他泡的茶吗？”
　　“无。”真田龙政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我知晓他很想毒死我。”
　　稳如磐石执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震，但已经起身走向门侧的真田龙政却未能看到。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无意间一次谈起，真田龙政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曾有一时说漏了嘴。
　　——真田龙政从来不曾说过他处境的艰危。虽然无论是神无月还是良峰秀泷都清楚，但真田龙政从未自己言及。
　　和室的烛灯光透过茜纱灯罩幽幽散射开来，投到绢绣的屏风上，慢慢晕开，和室中一点一点幽柔的黄。良峰秀泷慢慢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那不是她真实的手的模样，但已再度如磐石般稳定。
　　从最混乱的时局中挽东瀛于将倾，最快的时限内平定战乱，东奔西走夙夜不寐重建战后土地，回到朝中尚要置身一周鬼蜮，步步为营，小心设防——台面下的刺杀实际上从未曾少，她还清楚记得她第一次和真田龙政结识，正是因为刺客。
　　轻笑一声，良峰秀泷放下手中茶杯，望向真田龙政方向。
　　真田龙政正站在门扉内侧，透过洞开的门扉、清致的檐廊望着户外。细腻的雪霰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纤小得有如沙尘，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着一点一点晶莹雪白的光。
　　“落雪了。”真田龙政这样说。
　　和室的灯光投在他身上。黑底描金盘绣的衣袍衬着他如珍珠般莹润的一丝丝银发，晕黄的灯光为他染上一层淡淡的黄晕，门外细雪的柔光又再映出一层晶莹的白，静静地站在门内的真田龙政竟似一时缭乱了光泽，带出一圈一圈优雅的静。
　　良峰秀泷便这样望着他。几根银发勾在肩头针绣盘饰间，不能自由地滑落下去，便随着肩上的光泽微微朦胧了形影。
　　天下间谁的肩头都可以松下来，唯有这个人不可以。只要东瀛还在的一天，或是他还在的一天。东瀛万千生民的福祉，便系在了这一双肩上。良峰秀泷微微闭了闭目。在岩堂宗则身边，虚以委蛇，打点精神，小心应对，细心周旋，只一段时间，她已感觉疲惫，但有人，却一直如此周旋了下来。归隐田园，是很美好的生活吧。他们都不栈恋富贵、也不倾慕权位。可惜，这世上有的人能放，有的人却不能。他们注定是要在政局中打滚的人，无论是他，或她。
　　“京都每年都会落雪，只是明年的雪，与今年又不同了。”
　　“希望京都每一年的雪，都是这般雪白。”
　　如今岩堂宗则终于倒下，她成为太政大臣，终于能稍微松口气的不止是东瀛，真田龙政也终于能稍微轻松些了吧。这样想着，她正想要站起身来，真田龙政却已转过身来，刚好也向她望来：
　　“看到你，我真为莫召奴惋惜。”
　　“咳。”她轻咳一声，慢慢垂下眼帘，“我是良峰贞义。”
　　是的，良峰贞义。
　　落在衣裾上的手不是自己的真实模样，露在外面的面容不是自己的本来面目，但现在，她是良峰贞义。无论是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心。“良峰秀泷”只是已葬的曾经，“良峰贞义”才是能够站在这里与这个人比肩、共同撑起这一片东瀛天空的人。
　　“也是新一任的太政大臣。”
　　唯有“良峰贞义”。
　　“何必客套呢，真田太宰。”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前，站到真田龙政身边，同样抬目向外望去。
　　细腻的柔雪随风飘送，轻轻洒落一些上他们肩头。
　　他们正踩着同一片土地，仰望同一片天空，并肩沐浴同一场雪，担起同一片社稷……

　　“如今，我只是良峰贞义。”

　　——太宰·真田龙政。
　　——太政·良峰贞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