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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之八 海上 ...

  •   从船舷望去,辽阔的大海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红彩漆绘的大船行驶在“碧玉”中,就如同蜿蜒的玉筋。远处有一些海底藻类的布生,让海水形成一条一条绵长、色彩各异的彩带。
      还有些鸥鸟在绕着船帆鸣叫。
      天空万里无云。
      一切,是如此得美好。

      “啊啊~大海就是如此美妙,才让我每每走出神社祓灵的工作,来到这美丽的海上啊~”穿着似乎是神道教神主、但彩色斑斓招摇得宛如花公鸡般年轻的男子一把小摺扇摇摇,掩在嘴上,声情并茂地赞叹着。
      “诹坊大人是神社来的啊?”穿着碎花小和服,脸上有几个调皮的雀斑,看起来像是万事屋侍应的女孩子很给面子地接话询问。
      “啊啊~是啊~部取大人我可是继承了整座神社,神道的世家传人哪。”
      “啊,那不是很厉害?”
      “呵呵,所以虽然这座海上有海妖的传说,但有我部取大人在,就放心吧……”

      四处都洋溢着这样欢快的谈笑声,海风在吹拂,暖阳在照耀,鸥鸟在啼鸣,人们的心情也仿佛这日的天气一样,充满了轻松愉快。毕竟这是东瀛迄今为止建造的最大的商船“鹦鹉螺号”首次出海航行。能搭上这艘船的处女航,每个人都是十分快乐的。

      ——不过,不快乐的人终究还是存在的。

      一手托着木盘,沿扶梯来到底二层独立船舱,源武藏打开舱门,问道:“有没有觉得好些?”
      隔了一会儿,真田龙政闷闷地回了他一句:“我希望能说‘有’。”
      源武藏早已走了进来,看着他苦笑了一笑:“看来这些东西你还是没法吃了。”
      “你最好……”真田龙政咬咬牙,“把它们拿远点……”

      真田龙政会晕船,这实在是谁也没想到的事——这个“谁”,包含了真田龙政本人在内。
      他从来没有晕船的毛病,为什么这一次竟然会从上船就开始晕船,这实在是让他自己也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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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有句俗话叫“宰相肚里能撑船”,能撑船,那自然是表示宰相肚里有一座海,这还真贴切了——外面的大海在翻涌,他胃里的海也翻涌……
      躺在舱里,真田龙政脑中乱七八糟、不着边际地想着。不得不说,这莫名其妙、不得缓解的痛苦,的确让他的思虑有些失衡。
      努力按压着胃里不得休止的翻涌,直到天已濛濛亮时,他才迷迷濛濛进入梦乡。然而就在他刚可以借着入睡暂时忘记反胃呕吐的痛苦的时候,甲板上一声惊怖的尖号彻底打散了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睡意。
      ——这一瞬间,一向冷静睿智的东瀛太宰,也不由有了些想要杀人的冲动。

      一手按着胃部,一手扶着扶梯走到甲板上,就看所有聚集在甲板上的人都呆呆看着船外。源武藏的目光也注视着同一个地方。
      明明已该是旭日破晓的时刻,船外却完全看不到天空。一堆奇异的、宛若印象派画手描绘的形体、线条涂满周遭空气,将船完全笼罩在其中——甚至竟让人错觉,船似乎已经被举到了半空,就在这些有形的笔触间摇晃着。
      看到真田龙政上来,源武藏转身将他扶到一个铺着棉毡的凳上坐了,皱眉道:“你上来做什么?”
      真田龙政老实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他身上,仰头望着半空:“怎么回事?”
      “不清楚。似乎是一大早舵手起来看舵的时候就看到这样,吓得尖叫起来。”
      “似乎是巨大的怨念形成……”
      “啊啊……这就是海妖的领域……我们驶进海妖的领域了……”“花公鸡”夸张的声音传来,让真田龙政顿了一顿,才接着道:
      “这是御行者的工作。”
      “可惜御行者不在。”源武藏望了望船舷边手舞足蹈的诹坊“大神主”,悄声道,“你觉得他有几分真材实料?”
      “你认为呢!”不断的反胃感受,让真田龙政实在没多少好气。源武藏苦笑一笑,正想说话,却忽然静了下来。
      ——应该说,整艘船都忽然静了下来。
      距离众人有一段距离,尖尖的船头甲板,忽然多出了一个生物。

      ——一条……“鱼”。

      那的确是“鱼”,只不过如同一个人类十五岁孩子大小,直立着,尾鳍着地,鱼头向天,衣着华美,“背鳍”——也许可以称为“手”——握着一把三昧弦,“腹鳍”——也许可视为另一只“手”——弹拨着琴弦,发出有节律的乐音,伴随着鱼嘴一张一合吐露的人声:
      “汝等——怖者何?”
      那是十分古老而典雅的文辞与节奏,古老到近乎可以追溯到神话时代。然而这样古老典雅的文句与乐音,竟出现在一条直立的、穿着人的衣着的“鱼”身上?

      “海坊主①。”真田龙政紧皱起眉,也不知是因为眼前的怪物,还是因为不适,“以人类精神为食的一种怪物。”源武藏“人形靠背”的工作做的还颇为称职,好歹让他稍微舒服一点。
      “汝等——怖者何?”富含韵律的询问重复三遍,“海坊主”拨子一划,三昧弦声音一震,它转向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子,“汝——怖者何?”
      “我……我……”那男子正是一开始发现异象的舵手,这时早已吓得傻了,两腿发颤,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
      “汝——怖者何?”再问一声,没有回答,“海坊主”身子一闪,竟忽然失去形体,化作一缕黑影,一掠而过,钻入舵手身体中。
      “啊……!”周围人惊恐尖叫起来。那舵手张大了口,一脸僵直,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半晌一动不动。
      “它一旦出现,便向在场之人一一询问最害怕的是什么,然后钻入受害者体内,让受害者产生幻觉,一一经历自己最恐惧的事情。而它则以人类在这过程中产生的恐怖为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说话间,舵手身上光芒一闪,“海坊主”竟又从他的身体里冲出,落回原处。舵手噗通跪地,匍匐在地,涕泪交流,不断呕出秽物,不住喃喃道,“不要……不要……啊啊……不要走……不要……”
      “受害者很有可能就此陷入幻觉中,再也醒不过来。”
      “汝——怖者何?”
      三昧弦拨动,海坊主又转向下一个人。那人眼见舵手的情形,哪敢不答,一迭声道:“我……我……我最怕没钱……我……啊——!”他原以为回答即可,没想到海坊主身子一闪,竟照样钻入他的体内。待到他痛哭呕吐委地,海坊主再度拨动三昧弦时,船上已是人人自危。
      “汝——怖者何?”
      三昧弦动,海坊主下一个目标竟是那神道教的神主。那诹坊神主脸色苍白,眼珠乱转,笑嘻嘻道:“我……我害怕……我最怕喝白水……啊——啊!”
      “海坊主因为是以精神为食,”再度压住一波反胃的冲动,真田龙政将头靠在源武藏臂弯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续道,“所以它其实是直接读取人类的精神。隐瞒,或者说谎,都没有用。”
      “啊……呵呵……呜呜……”当诹坊神主又哭又笑着跪倒的时候,海坊主转过身来,望向的,竟是真田龙政!

      “汝——怖者何?”
      “我真不明白……”真田龙政叹口气,转头望向源武藏,“为什么每次先被找上的,都是我?”
      “呃……这个……”疑似汗珠的不明物体挂上源武藏额角,干笑了一笑,源武藏咂咂嘴。这点莫说真田龙政不明白,他也不明白。从神飞鹰鵺,到鹰落狭道怨灵,到死去的巫女,到海坊主……为什么每次先被纠缠上的都是真田龙政?这难道也是命运?
      就在东瀛武道第一神话思忖“命运”的时候,海坊主已经例行冲入真田龙政体内。真田龙政面无表情靠在他怀中,大约盏茶时分,只闻一声惨叫,海坊主自真田龙政体内骤然冲出,落于船首。而真田龙政一捂口,转身冲向船舷,一手撑着围栏,大口呕吐起来。
      整个甲板,人人面若死灰,等着海坊主下一个目标。只有源武藏长长叹了口气,走到真田龙政身边。
      只有他知道,真田龙政看来似乎是有点像被海坊主侵害的样子,但实际上根本不是因为海坊主。——他根本、只是——晕船而已!
      “无……无可能……”呆呆“伫立”船首,海坊主仰首望天——虽然它是否仰首在外人看来丝毫没有区别,“吾……吾……”
      从知道海坊主是侵食|精神的生物开始,源武藏就没担心过。精神意志上的争胜,海坊主找上真田龙政,纯粹就等于自取灭亡。以他的认知,眼下这晕船晕得一塌糊涂的人,要论精神意志力,那根本就是比怪物还更有资格称怪物的存在。
      ——不过……原来再怎么厉害的人,也还是有可能晕船的啊……
      掩饰不住想笑的心情,又掺了一半心疼,源武藏一手轻抚真田龙政背部,为他顺气,一边轻笑道:“原来东瀛第一智者是晕船的,不知有几个人想得到?”
      “我从不……晕船。”真田龙政忍不住有些想咬牙。
      “哦。”老实无辜地应了一声,源武藏一脸纯良,“那现在是什么?”
      “…………”真田龙政转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吾……吾……啊——————”曼长的一声长叫,船首伫立的海坊主倏然化作一缕飞烟。

      船依然在抽象画般的领域中摇晃着,已经呕得什么都呕不出来,却还是无休无止地想要反胃呕吐,一手撑着栏杆,连站都站不起来,真田龙政头靠着自己的手臂,终于喃喃地说出了一句他此生最无力、若有其他的人在场说不定最终会被他灭了口的话语:
      “我要……下船……”

      这里没有御行者,但有军神;这里没有灵力,但有武力。无论那巨大的怨念背后有什么悲惨的故事,那故事中有什么主体,现在东瀛太宰要下船,而它阻挡了船行的航路,便已注定要被强横的武力,蛮横地……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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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飞!”一脚踹开神风营强袭部队首领神飞鹰鵺的房门,忍杀部队之首毫不顾及形象,“我书架上左数第二格放的东西哪里去了?!”
      神飞鹰鵺慢条斯理抬起头:“不就是一盒茶叶么。太宰大人之前过来,拿来招待太宰大人了。”
      “什么?!你拿去招待太宰大人?!!”即使是方才踢开房门兴师问罪也只是平常状态的服部雾藏终于变了脸色,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几度。
      神飞鹰鵺终于皱起眉头来:“拿你的茶招待太宰你有什么不满?你还不是经常搜刮太宰的茶?”
      “问题是——”终于降下声音,服部雾藏苦笑望着神飞鹰鵺,“那不是茶。”
      “不是茶?”
      “是药。”
      “什么?”
      苦笑着看着一脸惊诧的神飞鹰鵺,服部雾藏长长一叹,“那是混合了会让人在陆地上产生晕船反应的药的茶叶……”
      “陆地上……晕船……?”怔了一会儿,神飞鹰鵺小心翼翼问道,“在陆地上会产生晕船反应,那……在海上呢?”
      “那效果自然不只是加倍而已——等等,你这样问,难道——?”
      神飞鹰鵺慢慢点头:“太宰和军神出海了……”
      “……”
      “……”
      沉默半晌,服部雾藏忽然严肃地看向神飞鹰鵺,神飞鹰鵺也严肃地望向他。
      “神飞。”
      “服部。”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房内温暖如春,神风营两名中将彼此注视,比任何时候,都更严肃——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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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海坊主】日本传说中的海坊主事实并非如此模样与特性,本文实则向《怪化猫》动画致敬,故以此假托海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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