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翠光堕绸缪 兼和 ...
-
这傻儿子!
顾知州气不打一处来,压下差点抬起来的手,语气很冲:“你爹我是那种人吗?想不明白就问!少在那疑邻盗斧!”
顾怀生实在摸不着头脑,把自己昨晚的一番心路历程以及自己的分析和担心,如此这般全盘讲给了自己亲爹听。
听完他那一长串分析后,顾知州扶额长叹:“不贪就是要通敌?你爹我虽对当庭有所不满,但还没糊涂到那个程度,一介小小知州也没那个本事和突厥搭上线。”
话是这样说了,怀生的担心倒也确是提醒了他。
突厥把人放在大越这点,他确实一直没去深想过,甚至都没特别注意过这种事情!
他之所以没注意这方面的事,不光是因为他这些年的注意力都满心放在内政上,没心思关心外政,也因为这些年突厥确实没太大动作,引不起他的重视。
可现在不是让他想这些的时候,这边还有个正误会着他通敌的人呢,昨晚他可是已经被自己这披头散发的好大儿给威胁过一回了。
自家夫人的身体本就不好,他们父子俩要是再闹矛盾,夫人怕是要真的犯心病了,一想到这里,顾知州便又是一阵头痛。
这会儿便决定不再继续打谜语,免得重蹈昨天晚上的覆辙。
他长舒一口气,准备向顾怀生说明实情。
能怎么办?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总归要让他明白一些事情的。
再抬眼看看那方的顾怀生,还紧皱着眉头呢,眼见着眉心都要拧出一朵花来了。
顾知州难得向顾怀生柔声细语:“你且放宽了心去吧,你爹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大越的人,永远不会通敌的,你祖父清正一辈子就算被贬也为何未曾放弃?你爹我被派到这里来宁愿做个知州,又是为何?为的不都是大越的黎民百姓吗?朝堂上的那些个人争来争去还未有结果,却偏偏是苦了这些百姓,天下苍生,何其无辜啊?”
闻言,顾怀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神情放松下来。
听完父亲这一番言论,他又不禁在心中指责自己:“我怎么能怀疑父亲通敌呢?”
看他表情放松,顾知州好悬没笑出来,捏起茶盏半抿了一口边掩饰表情,边在心中暗道:这孩子未免放心太早了,虽说自己明确了不通敌,却没说自己不造反呀!
“但是呢……”他有意逗一逗儿子,语气缓缓:“爹倒是真寻到‘齐桓公’了。”
说完,他看向顾怀生。
刚自责完的顾怀生听完话半天才反应过来顾知州在说什么,他的眼睛逐渐睁大。
反了!!父亲真的反了!
顾怀生先是震惊,而后又心虚,随后开始纠结,接着表情逐渐愠怒。
他一时未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整张脸因为不同情绪的叠加而扭曲了起来。
顾怀生嘴唇翕动半晌才蹦出三个字:“父亲你……”
说完这三个字,顾怀生忽然顿住,选择不再开口,他不能再像昨晚那样,随口说出伤父亲心的话。
可闭上嘴后,他突然发现,除了那些指责的话,他居然无话可讲。
父亲前面暗示的已经够明显,他此时也明白父亲选择循序渐进的讲,就是在照顾他的情绪,省得他再像昨晚那样冲动。
沉默许久,顾怀生才向对面安静等他调整情绪的顾知州说:“父亲,儿子不明白。”
他此时并不想愤怒,于是选择讲出自己情绪纠结的原因。
他清楚自己,一切情绪的转折都是因为不明白;因为不明白,所以不理解,于是才会害怕,进而产生愤怒。
总算等到他示弱,顾知州也不打算绕弯子了:“你不明白,爹便慢慢给你讲明白。”
“你常随我出门,所以看得多些,你常看云州城里的那些人,也常看城外的那些人,可有曾发现他们的生活差别如何?”
差别顾怀生早就注意到了,所以很快就能答上来:“若说差别……云州城里多是赋闲玩乐为主的富贵人家,城外多是常栉风沐雨的农耕人家。”
顾怀生一向细心,这点顾知州一直是知道的,于是先点点头,表示认可了他的答案。
随后又接着问:“那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何一部分人赋闲,又为何另一部分人忙碌呢?明明他们都是云州人,却为何或者截然不同的生活?”
听到这些问题,顾怀生愣了,这些问题就需要他仔细想想了。
他想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本想说,是由于财富的差别让城内城外的人有了生活上的区别,可再仔细想想,城外其实也有不少富商大贾自设庄园,但他们与城内同位阶人士相比也总是忙碌的,所以并不是财富差别而导致城内外的区别。
边细想,顾怀生边为顾知州倒了杯茶,倒完刚把茶壶放下,复又拿起来,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看着两盏茶,他忽然抬头看向顾知州:“地位!是因为地位!”
“不对……”他立马皱起眉反驳自己。
看他来回反驳自己,顾知州有意给他提示,便利落地拿起顾怀生的那只茶盏,把他的茶水缓缓倒入自己的茶盏之中,直至茶水溢入盏下的茶船中才停下。
顾怀生是聪明的,很快就看明白了。
“是权力!”他脱口而出。
顾知州满意点了头。
顾怀生进而又了然了。
茶水好比权力,因为有了茶水赋予的权力,茶盏才有了自己能够存在的地位,当茶盏权力满溢,最先吃到茶水的是托举茶盏的茶船,于是茶船也在此时有了地位。
“因为城里的人大多为世代相传,各家族之间互相交结,身为茶盏的他们,拥有由上所倾倒而来的权力,而权力便赋予了他们制定规则的能力,可城外的人没有这个能力,便穷极一生忙碌,只能托举城里的人,只为能够进城吃到那口茶船里的茶水。”
说完,顾怀生沉默一息。
此乃现实之残酷,虽然他向来痛恨掌权者勾结,但他也很清楚,利益带来的关系永远比良心带来的关系更要紧密,自古以来人性便是如此,这是圣人都无法改变的事。
权力带来的好处是无法量化的,当然,它所带来的坏处也是同等。
“可父亲您是想让我明白什么呢?这与那些粮食,又与您说的‘尊王攘夷’有何关系?”
他想问的问题有更多,远不止问出来的这两句。
比如,那些没有权力的底层民众呢,他们终日碌碌却永远无法触及权力一毫,那他们该怎么办呢?比如江南那一大群跟着名师大家读了书学了治国之道,却都不想进考的书生,这让他不理解,是什么让他们放弃考官加冕,转而闲赋市井的呢?
但这些问题与他今天来找父亲的目的并不相干,所以他没有问出口。
顾知州看出了他的考量,明白自己今天如果不把这两件事掰扯清楚,这小子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轻声笑了两下,他才向顾怀生开口:“爹有时觉得你能这般机警乃是好事,起码在与人交际中能随时保持清醒,有时又觉得如此一来,很显得你过于死心眼了些,做人行事确实可以永远不受他人影响,但不能向他人表现出自己的执着,否则便会被人利用,若别人一眼就能看见你行事目的所在,那劣势就在你这边了。”
“是,儿子明白了。”顾怀生低下头虚心受教,若有所思。
顾知州摇头:“倒不是教你这个的时候,以后有机会再教你,现在得先告诉你,爹想让你明白什么。”
顾知州:“首先,咱们云州城并不算小,商贾云集,也算有几分繁华对不对?”
整个江南比较一圈下来,除却世家众多的宁州与豪绅交叠的苏州,与其他城相较下来,商贾墨客云集的云州多少也算有几分繁华了。
因着父亲刚刚说教他,顾怀生便有意改了口风:“许是因为父亲治理有方。”
顾知州便摇头:“不对。”
“这云州城在我来之前便已经是一副繁荣模样,因而与我治不治理并无太大干系。”他接着说。
顾怀生遂捧场:“那是为什么?”
顾知州知道他是在捧场,面上带着几分笑意继续解释:“因为人之本性,乃是趋利避害的,遂富者总与权者相拥,云州城大多商贾都是从外省而来,但他们总能在危机时刻及时抱团,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江南水患,宁州万亩良田被淹,上千家农户的房子被冲垮,几千口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顾怀生点点头:“记得的,当时宁州西部作为上游部分为下游部分做了很大缓冲,云州水患便没那么严重,但父亲您仍是紧急召集了人手去救灾,也一并支援宁州了,可这与来咱们云州的商贾有何关系?”
顾知州笑起来:“你许是未曾察觉,水患后最先跑来云州避祸的便是宁州那批曾在宁州上游扎根的商贾,他们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咱们的知州府拜会,这是什么?这叫向新的权力投诚。”
他抿了口茶水继续:“宁州当时是大乱了一阵的,他们未曾选择进入宁州谋求发展,却转头来了更远的云州,其中关窍,想必你该想得明白。”
顾怀生点头:“宁州城中的茶水依然不够他们分了,而那年我与秦姑娘的乌龙婚约致使云州的商贾与苏州的商贾往来颇为尴尬,可作为第三方的宁州商贾却无需顾虑这些,他们便是嗅到了机会,借机向父亲您投诚来了。”
“不错。”顾知州朝顾怀生点头,认可了他的结论,而后他将目光移向窗外,缓缓开口:“齐桓公尊的王是权力,攘的夷是与其有所竞争的各国诸侯,天下大势,在于兼和二字,那些商贾来云州,为的便是权力上的‘兼’,而我要做的便是让他们来到云州后能与云州‘和’。”
说罢,顾知州的目光依旧未曾收回,静谧许久他才终于似感慨、似向往般开口:
“而我所尊的王,便是那能一并‘兼和’天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