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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菡香清未减 盐浴 ...

  •   李府门口,顾怀生与李知县撞了个对脸。

      李知县是长辈,既遇见,顾怀生还是认认真真向他行了晚辈礼。

      对于顾怀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府邸门口,李知县没细想,只以为这孩子和府上那群年轻人一样,都是来陪徐谌的。

      加之他现在着急处理那件事,心里虚,只匆匆与顾怀生寒暄了几句,便赶紧转身回了书房,根本没仔细询问顾怀生。

      看着李知县急匆匆的样子,顾怀生却留了心眼,猜测李知县心虚的事,可能与自己正担心的事有关。

      那就说明李知县对姜隗之事知不上报,大概率是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的。

      沉着脸色跟在为他引路的小厮身后,顾怀生一路穿廊走巷来到了那座临水的轩堂。

      临水轩内已撤了些人,不复下午那般热闹,李大公子正在劝说徐谌留在李府用过晚宴再走。

      徐谌没有推辞,本就是为了达成接触这些知县的目的,才有的观稻一行,如今有了邀约,众知县府的公子也都在场,他当然选择顺势而为。

      且晚宴正是饮酒套话的好时机,他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一行人正欲起身,却见顾怀生由外进来。

      谢枕河眼尖,是第一个发现顾怀生的,第一时间朗声欢迎他:“玉延兄来蹭饭啊?”

      闻言,已经恢复平静面容的顾怀生又沉了脸色。

      众人起身迎接顾怀生。

      徐谌趁机暗拍谢枕河,小声说他:“什么话?就算是演戏,这话出口也太过分了,堂堂知州府公子来知县府蹭饭?”

      “我不是来蹭饭的。”顾怀生难得接了谢枕河的话头,还解释了自己的目的:“我是来接二公子回云州城的。”

      谢枕河挑眉抬眼看他,徐谌这一路的住行安排,可都是他谢府在做的,顾怀生突然跑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谌也讶异,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李大公子可不依了,他好不容易把人徐谌给劝下来的,可不能连最重要的晚饭都不吃就把人放走了。

      眼珠一转,他想到个办法,把顾怀生也留下来一起晚宴不就好了?

      李大公子:“这个时辰,玉延兄定还未用晚饭,不若留下?二公子今日定也还未尽兴,咱们陪二公子用过晚宴,酒足饭饱再走也不迟。”

      事还没办呢,徐谌也没打算立时就走,顺着李公子的话也劝:“玉延兄便赏脸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顾怀生不好推辞,只能应承下来。

      晚宴办得挺隆重,甚至还搭了台,准备了助兴的节目,可以看出李大公子确实用了心。

      只是众人酒兴刚上来,李大公子正欲起身向徐谌敬酒,却被李知县派来的人叫离了席。

      离开时李大公子连连道歉,好在席上还有个李二公子陪同,倒没有使晚宴就此冷场。

      台上的戏目唱至高潮,刀剑舞得千变万化。

      谢枕河不胜酒力,已经醉倒,正一臂支在扶手上睡着呢。

      徐谌也被十来个人连着敬了酒,绯色漫上脸颊,他身子斜倚半靠,双目惺忪,目光看向戏台,嘴里却嘟哝着杜甫的诗。

      他先是小声念着:“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而后又朗声:“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在他左侧坐着的顾怀生,将他的话听了全部,低头沉默。

      细数下来,大越立朝也有四十六年了,朝历还未满五十年,朝中情形也已似反掌。

      至于徐谌话中的昏王室具体如何,他未去过京城,并不知晓。

      不过眼前这位正是生长于京城之人,他为什么不从这套话呢。

      顾怀生为徐谌添了杯酒:“想来二公子有忧心事?”

      徐谌握着酒盏,良久才开口:“玉延兄不曾去过京城,不知宫中荒唐事。”

      顾怀生继续套近乎:“子愠不妨细说看看?”

      宫闱秘事,谁不爱听?

      旁边有耳灵的,听见这两人的对话,便默不作声微挪椅子,侧头把耳朵往这方递来。

      听见椅子响,知道他们起了好奇心,徐谌便晃着脑袋开始向顾怀生造谣:

      “玉延兄该知道吧?京城夏来总是气燥。”

      顾怀生点头。

      徐谌继续造谣:“今年燥气更胜,因而宫中常沐浴,但总是沐水对皮肤不好,玉延兄懂吗?”

      顾怀生不懂,但还是点头回他:“嗯,我懂我懂。”

      有这么个捧场的,徐谌很是满意,接着演起来。

      他摇头叹息:“唉……因此近月前宫中忽然流行起洗盐浴,上等精盐与次等粗盐还都得用上,说是先得将五升粗盐溶入温水池中,再入温池泡洗。”

      说到这,徐谌停了一下,斜眼见顾怀生皱起了眉头。

      嘿,上当了,他心里乐起来。

      于是继续编瞎话:

      “洗后再用一升精盐轻轻擦拭皮肤表面,再用清水洗一遭结束,据说若用此法日日泡洗,能使皮肤润滑如脂,重焕容光。唉……我来时,京城盐价就已有上涨趋势,如今夏时已有两月,京城的各品类盐,平民恐怕早已买不起了。”

      边说,徐谌边眯眼观察顾怀生的表情。

      顾怀生已经没心思听了,一心在想盐价上涨的后果。

      大越产盐量一直不是很高,盐价也因此一直居高不下,精盐约五十文一升,粗盐也要两文一升了,两文钱在普通人家都能买五升米,够一家三口吃半个月了。

      不过京城盐价肯定不是宫中抬起来的,那可是皇宫,并不会缺这么点盐,这点他还是能明白的。

      抬起盐价的,恐怕是京城那些世家大族。

      所谓上行下效,多年来都是如此。

      宫中娘娘们爱用什么,不出半年,全国都会渐渐流行起来,想必此次京城盐价上涨,就是世家跟风洗盐浴所致。

      而如今宫中谁能有这么大能耐,又能有这么大底气这般铺张浪费?

      顾怀生想起那位同在云州城,主管三城盐商的监盐司,以及他那正得宠的贵妃妹妹。

      这一思索,他便懂了徐谌不在话中提及具体人物的顾虑——洗盐浴的主角恐怕就是郦贵妃。

      徐谌暗示地够明显,在场递耳朵的也都不是蠢人,在顾怀生想明白关窍后,他们也渐渐回过味来,都不由在心中暗喜。

      京城盐涨价了,可江南的盐没涨价啊,这不是正给他们机会吗?

      眼角余光看见他们激动的面色,徐谌心中既心虚又得意。

      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他便饮下杯中酒,假装醉倒,一头栽在桌上。

      顾怀生连忙起身扶住他,叫来其他公子一同搀着徐谌,其他没机会帮忙的也没闲着,落后陪行,浩浩荡荡地进了客堂,一起将徐谌好生安置在榻上歇息。

      他们离席后,谢枕河揉着眼睛醒来,发现席上座位全空了,就剩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场面很是诡异,吓得他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身。

      。

      窗门紧闭的书房内。

      手中拿着戒鞭,李知县正朝李大公子发火:“人呢?都送哪去了?”

      李大公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都送去倒座了。”

      倒座在大门南的外院处,离徐谌歇脚的方位甚远,李知县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勾起徐谌对抛秧的好奇心,别给他机会,使他突如其来调查清水县粮食产量和赋税就行。

      低头看见地上不成器的大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今天一天你都干了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们在临水轩都说了些什么?徐二公子又问了些什么?快说!”

      不敢隐瞒,李大公子便把早上徐谌去观稻的感慨,中午回来吃的什么,下午歇息时他们领着姜铮等一群人如何向徐谌演示抛秧,等一系列事全说了出来。

      听完那一串具体详细的演示过程,李知县差点背过气去,翻着白眼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给跪在地上的李大公子吓得不轻,也更是疑惑:“爹!爹您怎么了?不就是把底下的平民带进府待了半日,这也是为了讨二公子开心啊,不至于您这样生气吧?”

      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个傻儿子!李知县气得直掐自己人中。

      这四年时间内,他靠着姜隗的抛秧法,从周边揽了不少好处,可这些事他不能说给地上的傻儿子听,不是怕他告密,而是怕他说漏嘴。

      现在可好,傻儿子倒是没说漏嘴,而是直接把人带去见徐谌了,还专门演示,还把每亩稻田的具体收成全说出来了。

      但凡徐谌留个心,跑去调查一番,回京再向朱道承说两句,这事他就压不下来了。

      他都气到这个地步了,傻儿子不光到现在还没回过味,甚至还说他不至于生气?

      念着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李知县又急又恐,惶惶然坐立不安,于是边骂儿子边铺纸,开始写求助信。

      李大公子不敢打扰他,安静跪在一旁,脸上写满委屈巴巴。

      他为了能让父亲的良治之名传入京城,辛辛苦苦忙了一整天,父亲不夸他就算了,怎么还对他又打又骂的?

      。

      临水轩。

      心中估算着时间不早,徐谌从假寐中醒来,眯着眼看向守在旁边的顾怀生与谢枕河二人。

      他问:“几时了?我竟醉倒了,酒量真是大不如前了。”

      酒量最低的谢枕河回他:“刚至亥时,子愠兄睡得并不久。”

      顾怀生没喝酒,精神头很好,他又不想徐谌在清水县长待,便提议:“子愠既醒了,咱们便一同回云州城吧,众知县府的公子也该回了。”

      顾怀生话里的意思徐谌听懂了,他要是不走,这群人就得一直在这陪着他。

      他不是那种爱拿乔摆驾之人,便点点头:“时辰也不早了,这便回云州城吧。”

      众人赶紧簇拥着他,你一句不舍,他一句下次再来,将三人送上了车架。

      车架内,歇过一茬的谢枕河精神很好:“玉延兄又是蹭饭又是蹭车,真是腼颜天壤呢。”

      徐谌也不想说谢枕河了,抱着臂静静看着这两人。

      顾怀生因为是骑马来的,太晚不好去驿站,便蹭的谢府车架,幸好车架够大,三个大男人坐在里面,竟也不挤。

      他此时心里装着事,没有精力搭理谢枕河,斜睨了他一眼,将头转向一边,闭眼假寐。

      谢枕河顿觉无趣,也安静了下来。

      一路晃悠,总算回了各自住的地方。

      顾怀生一到府,便听说顾知州回来了,连忙去寻他。

      看着正悠闲喝茶的父亲,顾怀生焦急:“父亲可知清水县出了个大人物?”

      顾知州放下茶盏,好奇起来:“哦?什么大人物值得你这么晚来找我言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菡香清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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