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勃朗特小姐》鹿以寻

17、风波暗涌

　　人越来越多，随着乐队的演奏，现场变得沸腾起来，吵吵嚷嚷，嘁嘁喳喳，无数的秘密与故事都将在今夜绽放。长时间忙碌在农田、工地，狭窄的厨房和富人的客厅，在阴湿的房屋里麻木不堪的做工的人们，此时都将那些烦心事置之脑后，在这里，今晚只有欢愉，只有放纵，今夜适合恋爱，偷情，肆无忌惮的接吻和拥抱。

　　音乐开始了，年轻的活跃的少男少女已经上场了，喧喧嚷嚷的，说着俏皮话，聊着别人的八卦，热烈的情绪在疯狂的升温，路安娜还在其中翘首以盼，突然听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路安娜惊喜的转头，活泼的像是一只找到主人的小狗，却一下子卡住了兴奋的情绪，迎面看到的是奥斯卡。

　　“奥斯卡，你怎么才来？”路安娜活泼的喊道。
　　“有点事情耽搁了，”奥斯卡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穿过挤挤攘攘的人群，礼貌的与和他抛媚眼的大胆的姑娘匆匆打过招呼，终于来到路安娜面前：“怎么样，我请你跳一支舞如何？”
　　路安娜看到了奥斯卡一路的受欢迎，得意的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睛却在继续搜寻：“勃朗特还没有回来。”

　　“她去哪里了？”
　　“她去——勃朗特！”路安娜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勃朗特，忍不住喊道。

　　那时候很嘈杂，音乐声音很大，人们欢快的说话声同样很吵闹，可是在那一片嘈杂中，勃朗特精准的接收到了路安娜的信号，她穿过了人群径直来到了路安娜面前，路安娜兴奋道：“你怎么才回来！开始了！快来跳舞！”
　　勃朗特的眼神落了下去：“你们跳吧，我看一会儿。”
　　“那你只能看我跳哦！“
　　“好。“ 答应她。

　　勃朗特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桌子上摆了饮料和酒，她都没有兴趣。她一动不动的看着路安娜充满活力的和奥斯卡跳着舞，脑海里回想着刚才去给伯爵大人看病的事情。

　　“勃朗特小姐，再见到您，我真的太高兴了。”勃朗特进去的时候，看到亚历山大伯爵躺在床上，他的身体看起来仍旧十分的健壮，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而他那过于殷勤的话，实在不适合他克制的语气和面容。
　　“您好。”勃朗特小姐小心的说：“您怎么了？”
　　“我肚子很痛，刚才突然呕吐了一会儿，现在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啦…… ”
　　勃朗特上前去，询问他今天的饮食，很轻松的从亚历山大的食谱中发现了相克的两道食材，对上伯爵大人的恶心呕吐症状，勃朗特说了几种厨房里很常见的植物，请男仆取了熬药。

　　“真的吗？这些东西就行？”站在一旁的男仆露出了不信任的神色。
　　“听勃朗特小姐的，咳咳…… ”亚历山大的声音弱了下去，可是他一开口，那个男仆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扯紧了一般紧张起来，顺从的去了议事厅后面的厨房。

　　“不用担心”勃朗特小姐道：”只要吃三次药就会恢复健康，只是今天，恐怕不会恢复体力了，我劝您，最好叫人带您回去好好休息。“
　　勃朗特照着常规一丝不苟的给着建议，却没有想到对方的回答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真遗憾，我原本想要请您跳一次舞。“

　　伯爵大人,实在不需要如此的礼貌和客套。
　　勃朗特小姐只能礼貌的回答：“请按时吃药吧，另外，请记得不要再将牡蛎、柿子加迷迭香一起吃了。祝您早日康复。”
　　伯爵大人似乎在想什么，没有回答。

　　勃朗特小姐站了片刻，以为对方不再想要搭理自己，于是道了声再见，就立即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亚历山大伯爵的声音从身后清晰的传来：“勃朗特小姐，我希望您知道，今天的舞会，原本是为了您准备的。”

　　勃朗特小姐的脚步停了片刻，她一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为她准备的？他说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的事情吗？可是勃朗特小姐，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一刻，她想起来伯爵大人说她身上有男人的力量，是啊，勃朗特小姐高大，魁梧，性格坚毅，沉默寡言，一直以来，似乎没有人将她当做女人来看待。那么伯爵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并不擅长解决这样的问题。她只是心跳加速，却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慌。

　　勃朗特小姐连疑问，连客套也没有，只是佯装什么都没有听到，匆匆走了出去。

　　勃朗特看着沉浸在跳舞的人群外围看着路安娜，周围也三三两两的坐了一些乡村妇人们，但是她们都只是和勃朗特小姐热情的打个招呼，然后就聚集在远离勃朗特小姐的地方，热热闹闹的说着谁家结婚了，谁家丢了一只羊，谁家生了个女儿，差点要溺死…… 说道一些不懂的事情时候，她们也会高声朝勃朗特小姐喊去：“勃朗特小姐，治疗哮喘的那个叫鼠尾草还是荨麻来着？”
　　“百里香和车前草。”勃朗特小姐的思绪被打断了，却只是用漂浮在脑海的知识就自动的给出了答案。
　　“哦，对对对，真是奇了，弗兰克就是吃了这玩意治好了哮喘，然后被船长选上了船，现在是最红的水手，听说现在出一次海能赚很多钱呢！”那聊天的妇女继续对身边几人说道。
　　“他回来了吗？他也来参加舞会了吗？”
　　“当然了！咱们这次舞会这么盛大，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呢！ 喏，你看到没，那个脸膛发红的那个宽肩膀的男人就是！“
　　“哎呦，跟他跳舞的不是跟小汤米订婚的那个姑娘吗？“
　　“那是谁呀？“
　　“叫什么来着…… “

　　音乐声越来越活泼越响亮，盖过了周遭的聊天声音，广场上的男男女女交换着舞伴，路安娜漂亮，跳的好，享受着周遭女人的嫉妒和男人的垂涎，每到音乐卡点，交换舞伴的时候，向她伸出的手总是多到打架，她像个女王一样享受着万民的崇拜，小心计开始在人潮中心照不宣的形成共识，路安娜的位置莫名的被姑娘们包围了，混乱中，她被推到了一个红脸宽肩膀的男人面前。

　　音乐又起，路安娜眼角看到萨莉投过来的眼光，正要回应，萨莉却立刻将头转过去了，她面容严肃、沉默不语的和面前的奥斯卡继续跳舞。

　　路安娜早就注意到了这一对一直趁着混乱始终没有交换过舞伴，于是毫不客气的问道：“你就是要和萨莉结婚的人么？“
　　却没有想到眼前的男人顿时露出痛苦的神色：“不是的…… “
　　路安娜没有想到，正要再问下去，对方却紧接着补充道：“请不要再说这件事……“
　　神经大条的路安娜后知后觉的感到了自己的冒昧，于是不再说话，原本轻松欢快的心情陡然失落了下去，可是，她仍旧敏锐的注意到男人的余光不时的落在一旁的萨莉身上，路安娜不禁心下好奇起来，这时候，她突然注意到舞会开场前欺负萨莉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姑娘不见了，她记得那姑娘打扮的十分用力，怎么会错过重要的开场舞？

　　两人各自心事重重，终于跳过了一轮，路安娜的舞伴又变成了奥斯卡，路安娜立即俏皮道：“怎么样？刚才那个姑娘有没有为你着迷？“
　　“她呀，早就心有所属啦！“
　　“她告诉你的吗？“
　　“她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一句话都不与我说。“
　　“你也有失去魅力的时候呀。“
　　“皇帝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呀。“
　　“那你怎么知道她心有所属啦？“
　　“凭借我剧作家的天赋。“
　　“这是你瞎编的呀！“
　　“艺术源于生活咯！“
　　和奥斯卡的聊天总是那么愉快，路安娜心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一直和奥斯卡这样跳下去，一直跳下去，哦，不行，她还想要和勃朗特小姐跳舞呢，她转了个身，一打眼看到萨莉和那个红脸男子一前一后的匆匆钻进了西北角的灌木丛里，不过她没有怎么在意，她看到了勃朗特小姐正襟危坐的坐在外围的石头上，像是个严肃的小老头，她们对视了，路安娜下意识的忍不住就上扬了嘴角。

　　那一瞬间路安娜产生了一个很有趣的想法。
　　“奥斯卡，你的帽子很好看啊、“
　　“当然啦，这可是我从伦敦带来的呢，浑身上下最有伦敦味儿的东西啦！“
　　“下一场舞借我戴一下！“
　　“你？“

　　音乐声停止，路安娜和奥斯卡在最后一个鼓点上停了下来，路安娜跳的满脸发红：“你真是太会跳啦！不过下一场我可要换个舞伴啦！“
　　“我的美杜莎也心有所属啦！“
　　“哈哈，奥斯卡，美杜莎有了自己的灵魂，她可不甘心属于你啦！”路安娜大笑着，俏皮的一把摘下来奥斯卡头上的帽子，朝他挥了挥手，就将帽子戴在在了头上。
　　然后，路安娜欢快的踩着音乐的鼓点奔向勃朗特，她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像是在勃朗特的心尖上跳舞，可是勃朗特没有想到，路安娜在她面前做了一个浮夸的急刹车，接着她夸张的摘下来礼帽，做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My Miss Bronte， May I？”

　　“哈哈哈，这姑娘真是疯！”旁边看热闹的妇人们毫不避讳的笑道。
　　“勃朗特小姐？”路安娜又叫了一声，等着勃朗特小姐的回答。
　　灯光晦暗，勃朗特小姐的脸很烫，料想也很红，她感到一种甜蜜的窘迫。
　　“路安娜！”勃朗特小姐的声音温柔下来。
　　“来嘛，来跳舞呀！”路安娜执意的等着，伸着手。

　　勃朗特小姐站起来，仿佛被施了魔咒一样接住了那只手，路安娜一下子抓住了勃朗特的手指，将她拉进了跳舞的广场里去，一手轻轻揽住了勃朗特小姐的腰，勃朗特小姐面红耳赤，在路安娜耳边说：“我不会跳舞啊！”
　　路安娜毫不在意的大笑：“没关系，没有人关心你跳成什么样子，你只要跟着我瞎晃就好了！”她凑近了勃朗特小姐的耳朵，声音在鼓声中变得沙哑而又暧昧： “勃朗特小姐，今天我们扮演伯爵大人和伯爵夫人好不好？我是伯爵大人。”

　　说罢，路安娜就带着勃朗特小姐随着音乐摇晃起来，勃朗特小姐果然如她说的，不止是不会，简直是一塌糊涂！她频频的撞到身旁的人，要么是踩到路安娜的脚，勃朗特小姐的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一般，怎么也不听自己的使唤。
　　热情的音乐与夏日，在勃朗特小姐身上炸开了花，终于两个人一齐摔倒在了地上。

　　勃朗特小姐从未这般窘迫，这般不知所措，有那么一瞬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音乐都暂停了，而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她看。她感到了晕眩。
　　是路安娜的笑声，将她从晕眩中唤醒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 路安娜开心的笑声像是杠铃，仿佛是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仿佛摔倒的是别人，勃朗特小姐渐渐恢复了知觉，她偷偷看去，并没有人在意她们两个，音乐在继续，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借机搂抱，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吵架，是的，没有人注意到她不会跳舞，没有人注意她摔倒了，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她所占的那一部分隔绝又安全，里面只有她和肆无忌惮的路安娜。

　　勃朗特小姐突然感到十分的放松。

　　路安娜快活的将勃朗特扶起来，整了整衣服，又伸手搂住了她，调皮道：“伯爵夫人，现在，我们要开始第二支舞了…… ”

　　夏风和煦，繁星点点，与四处的灯火交相辉映，与跳跃的音符缠绵的共鸣，人群的欢呼与快乐像是海浪一般，一趟又一趟，好快乐呀，不用忧思过去，不用恐惧未来，只有现在，只要此时、此刻与在意的人待在一起……

　　“金头发的牧羊女呀，她从来不会感到孤单……哈哈哈哈”乡村舞会在一片不舍中渐渐的结束，路安娜和勃朗特是走得晚一些的那一拨，月光照的路发亮，路安娜在冰凉的月光下边走边唱，边唱边跳，勃朗特小姐跟在她后面，心潮澎湃，却故作平静。

　　“勃朗特！ 勃朗特小姐，我可以请你跳舞吗？”不知道是喝了酒的原因，还是开心的缘故，路安娜一路都在疯狂的说胡话。
　　“下次。”
　　“下次？好啊，勃朗特，下一次，还有下下次，勃朗特，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跳舞，一直跳到我们老了，跳到死的那一刻！ 好不好？”
　　“……好……”勃朗特小姐竟然配合的回答。

　　“等一下，等一下！”路安娜突然挡在了勃朗特的面前，她将手中的花环举起来——这是舞会女王的勋章，她拦住了勃朗特，将花环举起来朝勃朗特小姐的头顶上戴：“勃朗特小姐，我要你，要你做我的女王……”
　　“路安娜，这是你获得的！”说实话，勃朗特小姐真的不想带这种花环，连她自己都觉得怪异。
　　“不嘛，我要给你戴！”
　　“我不戴这个，你喝醉了，我们快些回去！”勃朗特小姐一会儿不在的功夫，路安娜就喝了两大杯葡萄酒。

　　“哎呀，勃朗特，可是，我，我想让你做女王，你做我的女王好不好？”
　　“我不是女王。”
　　“我说的是假装。”
　　“好……”为了让眼前这个小醉鬼消停下来，勃朗特小姐只好满足她，她低下了头，接受了路安娜的加冕，路安娜给她戴上了花环以后，托住她的脸颊，在她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郑重其事的说道：“我赐予你，统治世界的力量！哈哈！”

　　真是疯了！
　　却那么可爱。
　　让勃朗特小姐的心，狂跳不止。

　　“奇怪呀，勃朗特，那里怎么那么多人，那都是你的臣民吗？”路安娜指着她们身后的山坡说道，勃朗特小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河边聚集了一些人。
　　“我们去看看！”勃朗特小姐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路安娜已经像是脱缰的小马一样朝那边跑去了，她太兴奋了，今天的一切都是那么好，艾丽有宝宝了，奥斯卡那么让人快乐，她救了一个被欺负的姑娘，而勃朗特小姐和她跳了舞！她好开心，她以为今天会发生世界上所有的好事。

　　勃朗特小姐快步跟上去，她跛着脚，可是下山坡的时候并不比一个健全的人要差多少，她很快追上了路安娜，两人几乎同时靠近了人群，是舞会上的那些人，路安娜正要兴奋的和他们打招呼，却透过缝隙看到他们的视野焦点的时候止住了脚步。

　　勃朗特小姐跟了上来，她也看到了，在人群聚集的中央，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冰凉的月光下，她看起来比月光还要凉。

　　路安娜尖叫了一声，她认识那个女人，是卡罗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