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的病人》霖序

3、神圣

　　我是病人，我不是疯子，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不会疯，也一定不会成为疯子。

　　所以我从未如此清醒，我前所未有看到了我，我前所未有感觉到了我。

　　我的血液清晰地流淌在我的血脉里，那亿万计的细胞摩擦过我的血管，我知道那一股股的瘙痒，我的心脏在胸腔偏左的一侧跳动着，我可以摸到，那一块绝伦的肌肉就这样维持着我那美丽而神圣的生命，我爱它，我爱我，我爱这样的火热，胜过无时无刻，因为我太想要冰冷的鲜血，想要不能见日的苍白皮肤，想要往复天长的寿命，我要我的母亲，我感到她就在我的体内，在我的脊髓，在我的大脑，在那一个个牵连的神经细胞中传递着。

　　我找到一块坚硬的石头，我把脸靠在上面摩擦，我的脸好像磨破了，我的牙也好像出血了，我好痛，却有着甜蜜的感觉，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我将我的母亲藏在了我的身体里，我也要跪在她曾跪下的地方。

　　神父，我的父亲，他爱我，视我如珍宝，却要烧死我。不，他怎么能这样做呢？他是我的杀人犯，我的亲爱的，我想要被木桩插进心脏，我想要我的尖牙流出鲜血，他不能烧死我，他应该爱我，爱我所以让我成为母亲。

　　我醒不过来了，我无比清醒，我知道这只是一个陈述的事实，我的杀人犯确实把我带来了，这个不会杀人而是会被杀的地方。

　　不，不，不，不，不。

　　这是什么东西，是本能吗？还能存在什么本能，在这个多么美妙的世界，我做出的一切都是我的本能，我早已看到历史，看到死亡，看到造成死亡的爱情、战争，我爱这一切啊，我爱这一切啊。我清醒无比，我爱着一切的一切，我的大脑总是喜欢自作主张让我去爱别的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去看到什么别的他物，然后告诉我那才是生命的美好，那才是我的追寻。它到底和我说了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我的本能——管它是哪个本能呢？是美丽的本能还是恶心的本能，还是什么抚慰身体的本能，我已经不知道了，艰难困苦的理论辨析超过了我思考的极限，我愚蠢无比如何能看到那语言的极限之外。

　　我将要走向神圣的死亡。

　　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了生命的沉重，好像这样，我才知道我拥有了资格。我已经走到生命的最高处，在此之前我已经失去了吼叫的能力，有洪水猛兽撤掉了我的声带，它说这是美味的黄喉，该被放进火锅烫一烫，这才足够美味，我也认同，因为我也吃掉了它，我承认那确实实在美味。

　　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到底是谁在乱叫，我的脑海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声音，我根本就分析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对，我是愚人，愚钝的，却又站在了最高的激情的人，我已经看到了世界的幻梦，这到底又有什么不对。

　　我缩在柔软的温暖的母亲般的什么地方，多么舒服的地方，我无比清醒，没有半点的浑浊。

　　我必须坚定，才好迎接最美妙的生命。

　　干枯发黄的草在我的脚下，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