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学生》萧云川

52、专业课程

　　没有了珠算课，王志山像是整个人得到了解脱。天空云开雾散，多了阳光，照进心头，成了七彩和绚烂。
　　他全身心扑在其他课程，开始了发狂般的冲刺。一本本无声的、四四方方的书本，散发着思辨之美。他醉心在它们的世界，与它们对话，感受到的是时时精彩、处处惊艳。徜徉在知识和技能的海洋，他暂时地忘却了生活的窘迫与单调，物质缺乏的苦痛，迎接明丽的朝霞。
　　校园里陈旧黯淡的楼栋，仿佛经历了吹拂的春风，苏醒过来，变得绿意盎然。不紧不慢的脚步，追赶着火热，成了呼之欲出的翠绿。
　　每天王志山带着一本书走出校园，走出了冬的枯黄与压抑。
　　专业课的老师，随着专业课程的变化，变换着面孔。这天，教室来了教授《财务管理》课程的罗吉宽。
　　众目睽睽之下，罗吉宽身穿一件青灰色西装，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操着与江海坝子的口音，滔滔不绝。一番曲高和寡之后，他看向台下学生的表情，感觉不对劲。惊愕之下，他翻开学生花名册，叫了几名学生起身，发了问。他认定是基础性的关键问题，起身的学生一个也回答不上。一阵慌乱，罗吉宽降低难度，问起了更为基础点的：
　　“同学，你来说说，什么是权责发生制？”
　　学生一脸茫然。
　　罗吉宽的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大大“一”字。他一番摇头，嘟囔道：
　　“怎么，差不多两年了，连这么基础的东西，你们都说不清楚？”
　　他不死心，再次翻开花名册，请另一位同学起身，问：
　　“同学。你来跟我说说，什么是收付实现制？”
　　台下依旧摇头。
　　罗吉宽奇怪极了。他盯向台下全班学生，一脸疑惑地道：
　　“这样简单的问题，你们都不知道？你们上一学期的《会计学基础》怎么学的？我的天！连几个起码的问题，你们都搞不懂，甚至一问三不知，你们让我怎么往下讲？那我如果再问你们，什么是股本、什么是每股净资产，甚至什么是每股稀释净资产，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在给你们讲天书？”
　　沉寂。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末了。罗吉宽摇头，道：
　　“我真不知道是学校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不是现在的中专生，都在拿着家里父母的血汗钱，不把学业当回事？要是这样，将来你们毕业走出学校大门，怎么给人家当会计，怎么干工作？”
　　没有人应声，没有一丁点响动 。空气在这瞬间仿佛凝固了。
　　呆若木鸡的学生中间，包括王志山。他不住地想，你罗吉宽是不是在故弄玄虚？你问的这些，课本里压根没有啊！那，会是哪来的东西呢？专科的，大学本科的？
　　周末王志山没有去外头读书，改道去了地区图书馆。学校图书室周末不开放。他趁着周一至周五的开放时间，查过不少书，回答了了他的问题。他这次上地区图书馆，想在这里找到答案。于他而言，地区图书室藏书丰富，有着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成了他经常光顾的地方。书架上的，不仅有罗吉宽问的“权责发生制”，甚至还有他没有提及的“会计分期”、“实质重于形式”等内容。这些内容，更多地出现在地区图书馆的理论期刊上。
　　王志山捕捉到了它们的身影。他一边啃着干馒头，一边捧着书，在图书馆里嚼得津津有味。
　　与罗吉宽一同走进商会班教室的，还有金元富。
　　他的到来，立即引发了不少学生的躁动。金元富教的是《计算机教程》。跟传说中一样，课程能让每名学生触碰到电脑。电脑有着海一样的神秘，散发着高科技魅力，让学生满是诱惑。
　　两年下来，人人发现，学校并非仅有体育课能让人挪个窝，改变教学地点。电脑课的上机练习，在金元富的安排下，人人会走出教学楼，赶往电教室，熙熙攘攘地成为学校的别样风景。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兴奋，让没有电脑课的低年级学生羡慕。从低年级熬成高年级，才有机会获准进入电教室。电教室是全地区的重点项目。里头是全地区配备最新、最齐全的重型利器。一台台电脑让学生满是期待。跟枯燥乏味的珠算不同，电脑成了激发每个学生未知欲的宝贝。
　　管理电脑的金元富更让人期待。而此时，金元富来了。他一走进教室，一双双眼睛满是惊奇：他两手空空如也，不带一本教材！这一行头，让人眼前一亮。
　　金元富笑盈盈的，刚要自我介绍，台下李道林带头，发出了象是看到心爱足球赛时的阵阵欢呼：
　　“万元户！射门！”
　　听到班级里有人叫自己外号“万元户”，金元富笑了。他露出门牙，脸上泛起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笑。随后，他冲台下再次点点头，张口再补了一句：
　　“那，是不是今晚我们再踢它一局？”
　　“好！”
　　台下跟着爆发出了一阵像是观看京剧的喝彩叫好声。
　　金元富迅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金元富”三个字，自我介绍道：
　　“我的名字就是这三个字。名字不过一个代号。你们喜欢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不过我解释一下，之所以有人叫我万元户，不是我因为真有一万元以上的存款，而是别人认为，叫我这个名字，更能体现名字作为代号的作用——不，我说错了，是名字作为一个人属性的符号意义。”
　　说完这话，金元富再一转身，迅速在黑板上写下一串英文：“Basic”，指着它道：
　　“不管大家愿不愿意。从今天起，我得大家上一门叫做‘Basic’的计算机语言。说它是什么计算机课程，有点不伦不类；我甚至不愿意为你们解读，这串英文符号是什么意思？因为它在计算机里，是一种已经过气了的计算机编程语言。不过既然说到语言，大家都懂。它就是彼此间传递信息的交流工具或者说会话方式。就像我，今天站在这里跟大家用汉话交流一样——你、我必须选择一种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的话。所以，我们选择说汉话。说句实话，‘Basic’这个东东，我以前没有接触过。所以，我是一边学、一边给大家汇报我的学习心得，重点是推介给大家，怎么来掌握计算机世界的其中一个语种。”
　　金元富不带任何一本教材的上课，听得台下学生们入神。一节课的时间，以意想不到的速度，一闪而过。
　　课后，金元富成了每个人津津乐道的对象。关于他更多的信息，被好事者接连爆出。有人讲，金元富是某知大学的高材生；有人讲他在追求学校的校花，而校花是上一届的珠算三级能手李琼艳；金元富是名人，不仅是学校的名人，还是全地区、全省的名人。学校打了几年的珠算试卷，是他一个人编写计算机程序弄出来的成果——为此，他刚到学校几年时间，获了专利，得了一大笔奖励，叫他“万元户”，一点不奇怪。
　　种种关于金元富的传闻，沸沸扬扬。对包括王志山在内的学生而言，金元富是不是真的与学生谈恋爱、是否真是“万元户”，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老师是能否在他们最感兴趣的课程上，给他们一碗水解渴？
　　金元富不负众望。在随后的每一堂课上，他有着一如既往的清新。渐渐地，班级的学生完全地接纳了他。
　　金元富的授课，不时会以“山村唯一一位理发匠的头，是谁理的？”、“冯·诺依曼理论怎么来的”、“给你两杯饮料，如何交换”等等问题开题，一张口便能讲上一两个小时。他讲话行云流水，绝不拖泥带水。直到这时，更多人才对他这类老师的另一种说法，多了一种全新认识：江海坝子出身的教师们，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他们大多个性鲜明，风格迥异。金元富便是如此。他从不照本宣科的授课，却能深入浅出，从不晦涩难懂。
　　相反，另外的几门课程，则是另外几重天。这个学期吴慧英几次请假，来代课的教师，再次成了杨满仓。杨满仓讲的是微积分。他来后，不忘记把自己的数学考研组组长身份，再次高调亮相；谁知等他在黑板上前比划半天，竟然不出了答案！
　　财务管理课的罗吉宽，经历过上次教训后，静下心来，甩开课本，让学生听他讲起了他的财务理论；相比之下，他抛开课本的授课，变得丝丝入扣，将一门学科从零开始，引人入胜。
　　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在夏天的挥汗如雨中，如期而至。
　　这个期末考试注定与众不同。它成了专业课程最多一次。学生眼中最为精彩的《计算机教程》，成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考前，金元富向全班隆重宣布：
　　地区新成立的科委对计算机科学非常重视，他们打算在下一学期，也就是秋季，举办全地区首届青少年程序设计大赛！代表学校参赛的，将是你们这个年级的期末考试佼佼者！
　　消息像是给人打了一剂强心针，惹得学生们摩拳擦掌。人人想在这门学科中胜出，一举成为学校比赛选手。
　　每周仅有的一次上机时间，满是期待。电教室全封闭，进门处有换鞋的地点，每个人进入前，得脱了鞋。教室密不透风，在盛夏的酷热中，人人光脚，脚汗臭气熏天，难以忍受；几个捣蛋的，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叮咚”作响的计算机游戏，吵得人心烦。很快，有人知难而退，打起了退堂鼓。
　　与计算机课程相比，罗吉宽教授易懂难啃，在成堆的习题前，让不少人焦虑。宿舍楼关灯后，不少宿舍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人拿着手电，趁着夜晚的时间，拉锯着焦灼。舍友的拼命，让睡下的同学多了不安。再不能安然入睡，他们跟着披衣下床，借着舍友的手电，抱出砖头厚的书本，将晦涩难懂的题目再次啃读一番。
　　睡意袭来，已是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