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惟vc

1、梦魇

　　齐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这个被称为“全市最好的心理咨询室”的空间。

　　齐烨抬头，对面这个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正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林柒坐在办公椅上，随意翻开桌上的资料。

　　“齐烨，28岁，市刑侦支队警员。上个月因目睹兄长猝死现场而出现创伤后应激反应，症状包括失眠、头痛、闪回和情绪失控。”他抬起头，“局里建议你接受心理疏导，否则将暂停你的配枪资格。”

　　他抬眸与齐烨对视，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林医生，”齐烨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真的没病。”

　　齐烨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不需要别人提醒他齐越去世的事实——那是对他最好的哥哥。那个雨夜，他出任务，冲进琴行看到齐越倒在那架三角钢琴上的场景，已经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他只是想调查齐越真相，才没有心理疾病。

　　“齐警官，放松点。”林柒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这里不是审讯室。”

　　林柒的镜片闪过一丝反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帘，室内顿时陷入半明半暗。

　　“你最近太累了，先在我这睡一觉。我出去一趟，回来我们接着聊。”

　　齐烨本能地想拒绝，但连日来的失眠和头痛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他闭上眼睛，听见林柒点燃了什么，一缕甜腻中带着苦涩的香气飘入鼻腔。

　　齐烨陷在沙发里，头痛骤然加剧，意识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那一点摇曳的烛光。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前方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林柒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架钢琴……有人在弹。”

　　“能看清是谁吗？”

　　齐烨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背影——修长的脖颈，微微耸动的肩膀，那双手在琴键上跃动的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是我哥。”齐烨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沙发扶手。

　　“放松，现在呢，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熟悉的琴行，哥哥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突然，琴声中断，齐越的身体猛地前倾，重重砸在琴键上。

　　“咚……”

　　刺耳的杂音在耳边炸开，齐烨猛地伸手，却抓了个空。

　　“哥——！”

　　他惊醒过来，冷汗浸透后背。昏暗的光线中，林柒的身影立在沙发旁，镜片反射着香薰的微光，看不清表情。

　　“你一直在喊‘哥’。”

　　“我哥上个月去世后，”齐烨嗓音沙哑，双手不停按压着太阳穴。“最近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他死时的场景，我就头痛欲裂。”

　　林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审视着齐烨。“法医的结论是什么？”

　　“抑郁症药物自杀，现场有药。”齐烨的指甲陷入掌心，“但我不相信我哥会自杀。”

　　“心理咨询需要双方完全信任。”林柒的声音依旧平稳，指尖轻轻点着合拢的文件夹,“你的身份特殊，齐警官。如果你对我有所保留，治疗很难继续。不如……你先回去考虑清楚？”
　　“身份特殊？” 齐烨咀嚼着这四个字。林柒在“警察”这个身份上停顿的微妙，绝非偶然。他像审讯犯人一样，精准地找到了齐烨此刻最敏感的点——他不仅是一个因兄长猝死而痛苦的弟弟，更是一个对案件有着极高敏感度的警察。虽然因亲属身份，局里拒绝让他参与齐越案件的调查，但他心里始终存着疑影。

　　“我只是你的病人，林医生不用过于在意我的职业。”齐烨抬起头，试图穿透镜片看清那双冰冷的眼睛。头痛像钝器在颅内敲击，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警醒。

　　林柒微微侧身，让部分光线勾勒出他线条利落的下颌，镜片后的眼神却依旧隐在阴影里，只有镜片反射着一点跳跃的烛光残影。“职业会影响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防御机制，齐警官。你的警惕性很高，这在你的工作中是优点，但在咨询室里，它可能是一堵墙。”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信任是拆除这堵墙的唯一工具。显然，此刻我们之间没有。”

　　齐烨抬头，逆光中只能看清林柒的轮廓——西装革履，姿态松弛，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冷得像冰，仿佛这双眼睛下所有人都没有秘密，这种洞察人心的能力让齐烨感到一阵寒意。明明是最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却莫名让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些游刃有余的犯人。（不是林柒有罪犯的潜质，单纯难缠！）

　　空调的冷风扫过后颈，齐烨打了个寒颤。这温度低得不正常，简直像……太平间。

　　“咳，林医生，你空调温度开的有点低。”

　　“唰！”

　　林柒突然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浸满整个房间。齐烨猝不及防被刺痛双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光一直都在。”林柒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要愿意让它透进来。”

　　香薰的余烬在空气中留下甜腻又微苦的尾调，混合着空调刻意制造的低温，让齐烨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看着林柒逆光的轮廓，那句“光一直都在”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洞悉，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小时候，齐越总能一眼看穿他努力掩饰的失落。齐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对环境和他人心理的掌控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记忆深处那个同样耀眼的影子—齐越。

　　齐烨眯起眼，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表情—林柒在笑，可是那种极为自信的笑。

　　“林医生，我哥……”齐烨的声音哽住了，“他死在一个很暗的地方，一个……曾经对我来说，是唯一有光的地方。”

　　林柒已经走到了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光不会消失，齐烨。它只会转移，或者……被遮蔽。”他轻轻拉开了门，“考虑清楚了，再来找我。”

　　齐烨沉默地走向门口，从林柒身边路过，心脏猛地一缩，齐烨瞬间愣在原地。林柒身上飘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木质调香水掩盖的、熟悉的气息。那是齐越生前根据他的喜好，私人定制的冷冽雪松和温暖琥珀尾调的独特香水味。

　　他缓缓转头，对上林柒平静的目光。

　　"怎么了？"林柒问。

　　"没什么。"齐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是...想起一些事。"

　　走出咨询室，齐烨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呼气，仿佛刚刚窒息了一般。

　　林柒和齐越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这个心理医生身上有太多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