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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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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酒暗自琢磨,发了愣。
沈惊雪一拍他,笑道,“行了,你年纪还小,不明白也正常。乔寺丞可来过了?”
陈酒这才回神,忙不迭地从旁侧抱过来一沓卷宗给他,“两个时辰前来过,送来了这些。”
“你也不必伺候了,玩去吧。”沈惊雪说完,便开始翻看乔亦寒送来的供词卷宗。
用了一个时辰才将案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总的来说,陈思文贪污公款证据确凿,即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狱中被刺案却疑点众多。仇杀、情杀……结合陈思文为人来看,都有可能,但都又不合理。
一时之间他也理不出头绪,便打算先去陈思文府上一探究竟。
出了门却见姜慎微站在门口等他。撑着一把素色的伞,身上官服换成了一件雪青色的博袖锦袍,一张脸几乎要与大氅毛领的雪白不分上下。
沈惊雪每次看见这人,都觉得他美得勾魂摄魄。
……只可惜人不是个好人。
“等我呢?”他挪开目光,走向姜慎微。
天上飘着细雪末,寒风犹如刀刃。沈惊雪却像是不知冷热,穿了件红色圆领短袍。
姜慎微看了他一眼,将伞收了,“不然?侯爷以为姜某喜欢给人当石狮子?”
“哪敢,”沈惊雪盯着他眉头那颗小痣,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不直接进来,成璧侯府的夫人,谁还敢拦你?”
“我怕侯爷再叫人将这道门封了,以后府里的人怎么出来不是。”姜慎微也笑,笑意中多少带些疏离。
知道他这是打趣封了那道月门的事,沈惊雪哼笑了一声算是揭过。
这人站在这儿等他,多半是要一同去。四下看了一圈,长长的巷道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院内寒风吹的檐下惊鸟铃轻响。
沈惊雪斟酌道:“就御史大人?”
“不然?”姜慎微笑了一声,垂眸看向他蹀躞带上坠着的一把匕首,“届时若有不测……可全都指望侯爷了。”
此时一阵冷风刮过,他就势咳了几声,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惊雪。
凝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人,沈惊雪顿感无语。
……这人当时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能同意结盟。不过,他本也没指望这一步三喘的病秧子能帮上什么忙。
“御史大人如此信任我,”沈惊雪勾起一个咬牙切齿的笑,“……我还真是谢谢你啊!”
姜慎微眉头轻挑,此回眼底有了几分笑意,“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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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前有一条秋千巷,专卖朝食小点,汤饼馄饨。酉时,巷内一片香雾腾腾,将寒风冷意牢牢阻挡在巷外。
路过惯去的王家铺子时,沈惊雪顺道买了两个胡饼。自早上在宫里用过膳以来,他这一天粒米未进。
手中胡饼刚从土炉内夹出来,经过老板改良卷了酥油和各色干果碎,滋滋地冒着油。光是拿着,身上寒气都祛了一半。
“尝尝?”他边咬下去,边隔着油纸将另一个递给姜慎微。
胡饼巴掌大点,两个吃下去也就是垫垫肚子。本就没买姜慎微的份,但多少意思意思。
反正他又不会要。
姜慎微不仅没要,还皱着眉往侧走了几步,“侯爷客气。”
脸上嫌弃之意昭然若揭。
“切。”沈惊雪没理会,三两下将两个饼全下了肚。
雪越下越大,挟着寒风扑面而来,落了满头满身。沈惊雪出门没带斗篷,一身单衣被雪水浸的半湿,贴在身上难受。他看了几眼姜慎微手中的伞,却始终拉不下脸来。
“侯爷若不嫌弃,请用。”姜慎微不动声色地勾起一丝笑,将伞递给他。
沈惊雪愣了愣,接了,看他一只手白的欺霜赛雪,指节修长干净,将白玉扳指的莹莹光泽都比了下去。
“多谢。”他挪开眼神。想了想,朝姜慎微靠近了些,将伞撑开,遮在俩人头顶。
这人生的太高了,沈惊雪须得高举着才不至于碰到他头发,“瞧这天色应该下不了多久,暂且委屈御史大人。”
伞下空间狭窄,俩人挨得近。姜慎微低头瞧他,眉头那颗红色小痣清晰可见。
“怎么?”沈惊雪从他眼里捕获到一丝诧异,便问。
姜慎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伞接了过去,“侯爷,我来吧。”
微凉指腹擦过他掌心。
给这人撑伞实在吃力,沈惊雪就任由他拿了去。
雪下得大,道上没几个人,他们一时没有话说,空气有几分僵滞。沈惊雪死也想不到,他竟然有一天能和这人同撑一把伞。
“侯爷这么盯着姜谋,有话要说?”姜慎微突然笑道。
沈惊雪收回目光,“我只是感慨,没想到本侯也有和御史大人心平气和同撑一伞的时候。”
毕竟他们俩可是人尽皆知的宿敌。
“不然怎么说世事无常。”姜慎微挑挑眉,轻轻哼笑了一声。
世事无常倒是真。他穿书养个老,剧情崩了便罢,还偏叫他跟姜慎微成了夫妻。如今回也回不去,性命都难保。
沈惊雪暗自腹诽,看着漫天飘落的大雪,不禁一阵悲凉。
见他神色低迷,姜慎微斟酌道,“我瞧侯爷眉宇之间似有郁结之气,有烦心事?”
沈惊雪侧目,俩人对视着,鼻息清晰可闻。
“哪能啊,”沈惊雪转开目光,敷衍了一句,“谢御史大人关心,我好得很!”
姜慎微保持一惯的神色,不置可否。隔着雪幕往前瞟了一眼,突然说了句,“到了。”
说完收了伞,先进了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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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朝伊始,为去前朝官员腐败沉疴,便有律法规定,对贪赃官员施行连坐制,累及祖孙三代。
陈思文案虽还未定罪,但其妻子亲眷皆已经下了狱,只等三司会审后发配西北。现下出了这档子事,查封清点工作也被耽搁了下来,府门上只有几个南司士兵看管着。
南司士兵不大认识姜慎微,却都认得沈惊雪这个皇亲贵胄。
二人一路进府,毫无阻拦。天刚擦黑,内里没有掌灯,只有沈惊雪手中提着的一盏风灯在寒风肆虐的夜色里微微地亮。
“我道陈思文将赃款都花在哪儿了,原是花在这府上了。”沈惊雪微微抬高手臂,四周照了一圈。
这府中另有乾坤,眼前朱甍碧瓦,绘彩描金,连脚下踏的地板都是用上好的乎州楠木做的。廊下湖中引了温泉水,催开了大片不应季的花木,弦月高挂,临水照花影袅袅,只怕是皇宫都见不到此等美景。
雪还未停,几枝矮脚海棠被雪盖了一半,露出点点斑红。姜慎微探过身子,扬袖一拂,雪纷纷而下,转眼被温热湖水吞噬干净。
“自元熙年间以来,玉京这样的宅子何止三五。”他鼻息哼出薄冷笑意,“莫非侯爷不晓得?”
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沈惊雪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虽挑达纨绔,但还不至于不挑剔到和奸佞交游。”
话说完,沈惊雪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这人明摆着已经将他与奸佞蠹虫划为一类,他解释这么多反而有些辩驳的意味。
……他姜慎微又算什么人,值得他辩驳。
姜慎微抬眼,打量了他半晌,笑了笑,“既是如此,那姜谋误会侯爷了。”
沈惊雪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反讽却等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软话,不禁一怔。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却见姜慎微已经走出好远,回首投来探究的目光。忙提了风灯跟上去……
陈思文一个工部尚书,府邸竟险些要赶上成璧厚府的规格,一路上景致应接不暇,穷奢极侈,二人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到了书房。
黄花梨的桌案上摆放着天青色汝窑笔洗,磨了一半的墨条斜斜搭在砚台上。
“可算来得及时,还没被南司那帮山猪拱全。”沈惊雪将风灯搁下,拿起桌案上的宣纸。
上面写着“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后半句戛然而止,淅沥的墨迹滴了满桌。南司的收缴工作显然还未至书房。
沈惊雪将纸张放回,嗤道:“‘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陈大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桌上放着几本书,沈惊雪翻了翻,毫无异样,抽屉里一些信件文书也都无关痛痒。本指望着能在这里发现些什么线索,如今却又是无望了。
他倚着窗,看着姜慎微在书架上摸索。私贩军械是重罪,陈思文稍微有点儿脑子都不可能把账本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
姜慎微大概是在找机关暗门。
“侯爷就这么看着?”姜慎微回首看了他一眼。
沈惊雪挑眉,并不打算将账本的事挑开说,
“我查过了,除了一堆废纸,没什么线索。”
姜慎微停下动作,彻底转回头,“车轱辘话就免了吧,我还没问侯爷,如何知道春风楼的?”
提到春风楼,沈惊雪便装不下去了。他记得原书中春风楼是姜慎微私底下的情报组织,前次便差陈酒去试探了一番。
姜慎微本可以装作不知道的,此刻却主动提及。他此刻才相信了这人是真的要与他结盟。
毕竟老底都揭给他了不是。
“姜大人坦诚啊,”沈惊雪眯了眯眼,缓缓走了过去,“我不也没问你要这账本究竟想干什么?说是为了查杀死陈思文的凶手,你觉得我会信?”
沈惊雪能探出他真正的目的。姜慎微丝毫不感觉意外,
“侯爷还是不信姜某。”
沈惊雪顿步,窗扇大开着,被风吹的一开一合,咯吱声听的人牙酸。
他不置可否,只说了句,“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