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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十七章 ...

  •   一纹又一纹的涟漪向四外扩散,碎石、倒塌的边缘建筑,慢慢向湖底沉落的宫殿撕扯出巨大的漩涡,湖水急漩,如同一个无底黑洞。
      被忽然从禁地冲出的两人掌力逼走,逃出宫殿的人们站在岸上呆呆看着湖中巨大的变故,他们怎么也不能明白,好好一座宫殿为什么会忽然沉没。
      站在君山峰顶向下望去,人不过如蝼蚁一般。距离遥远,仅能感到震动,那在下方听来如雷鸣般恐怖的巨响在这里完全听不到,这样看着急流涡旋的湖面,如同看一幕无声的话剧。
      九章伏藏靠在杜凤儿怀中,尚未醒来。静静望着下方,杜凤儿与花月晓一时间都未说话。
      事实上,这并未出乎他们的意料。祖祭司百年前既已想出救治九章伏藏的方法,为何要一直等到现在;她为何不自己带九章伏藏离开而要拜托他人?即使什么也没说,杜凤儿与花月晓的敏悟,岂会想不透其中关键。那自是这救治的方法怕是要搭上祖祭司自身的性命的。所以祖祭司只能等,等一个她可以放心将九章伏藏交托的可信任的人。她对武道人物的关心,想来也是为此。
      三刻钟后,湖面已彻底不见昔日长生殿的影踪。默然半晌,花月晓终于开口道:“花月晓虽然进入江湖不久,但花月府对武道各方势力都颇有了解,”他转头望向杜凤儿,秀丽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事实上已有所了悟却不愿相信的哀惋,“为何花月晓却从未听说过现今武道上有天荒道这个组织?”
      “……”一手握着花月晓的手,一手揽住九章伏藏,杜凤儿目注下方,良久才一声轻叹,“三百年时光湮灭的,何止是一个诡龄长生殿……”
      “那……”
      “或许祖祭司也并非不知道。”杜凤儿与花月晓目光都落在相同的方向,在那里,那已渐趋平静的湖面下,沉睡着一个老人临终的希望,“只是既然未曾亲眼证实,心中总怀着一丝希望而不愿相信罢了……”
      “……”花月晓慢慢收回目光,望向倚在杜凤儿怀中的九章伏藏。那如桃花般容颜的青年双目紧闭,眉目依然平静美丽如一场小睡。然而等他醒来,家人、朋友、下属、情人、仇人……一切的一切,还剩下什么呢?
      从交握的掌心似乎能传来少年起伏的心绪,杜凤儿将手握紧了一些,眸光深深注视向他:“无论如何,先往天荒道遗址去一趟吧。”
      “嗯。”

      *  *  *

      九章伏藏醒来是在第三天头上,那时车轮正辚辚碾过略沾苍苔的青石路。
      杜凤儿正坐在帘外车辕上,虽是在驾车,但仪态风神却似乎与在最优雅的书院喝茶无异。花月晓腿伤不便,这几日基本都在车内照看九章伏藏。今日看他眼睫微微一动,缓缓打开眼睛来,喜道:“你醒了?”
      杜凤儿向后侧靠了靠,挑起车帘,向内望去。九章伏藏眸子刚睁开还一片茫然,但片刻后便已一派清冷犀利。他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车厢、花月晓、杜凤儿,冷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杜凤儿暗暗点头,遭逢惨变自我封印,乍然醒来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自身功体尚未恢复,竟能在转瞬间冷静如斯,这昔年一方的霸主的确非同凡响。想来,按年月流逝计算,他虽是三百多年前的人,但以实际生活经历而言,他其实不过二十许人,这样一份沉凝,在武道青年人中实属罕见。
      “在下七夕剑仕花月晓……”花月晓报了姓名,却又沉默。纵然报了名号,对于三百年前的人又有什么意义,还是无助于解释眼下的境况。
      杜凤儿静静一笑,微一倾身:“在下碧海春霖杜凤儿,曾因缘际会受贵殿祖祭司之惠。”他伸手递过一个透明的玉匣,玉匣剔透,隐隐约约间可见内中白玉般杯口大小的桃花。
      九章伏藏手指倏然一颤。玉匣之中是他此生再熟悉不过、再难忘却的事物,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饶是他极力镇静,眸中瞬间涌动的复数波动还是出卖了他心底的情绪。
      杜凤儿直等到他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慢慢接过玉匣才道:“少宫主刚刚醒来,精神功体都尚未恢复,请暂时休息,晚些时刻凤儿再向少宫主详述原委吧。”
      九章伏藏默然望了他一会儿,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  *  *

      “三百年……”
      沉默听完大致原委,便是九章伏藏也不由喃喃低语了一句。
      一睁开眼,便已是三百年逝去,王质烂柯的物是人非大约也远难与此相比。辚辚车轮压在夏末沁凉的石路,寒蝉一声声啼出最后的饮露嘶鸣,马头行进的方向,天荒山曾经巍峨的城宇,又等待着什么?……

      *  *  *

      苍青的天横垂在山顶,延延绵绵与群山相接在辽阔远处。野草、野花、藤蔓纠纠连连,如火如荼地绽放、攀援,填满断石、青阶、原野、空城,炫耀着人去楼空、自然的恣扬嘲笑。
      九章伏藏静静站在废墟间,夜风不断吹起他发丝、衣裳,却感受不到一丝人类动态。
      杜凤儿和花月晓在远处看着他,没有靠前。
      有时候人需要独自一人的空间,任何人也不该在这时闯入打破。
      无论曾有怎样的情、怎样的恨,都在时光中灰飞烟灭。曾经煊赫一时的天荒道,如今也不过是蔓草野藤的家园,曾经神威赫赫、气势凛凛的……
      九章伏藏忽然一转身,向杜凤儿花月晓走来,一张完全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脸上清清冷冷毫无表情。苍茫天幕、辽远城墟在他背后,衣袂任被风扬的身影似凝住天地间所有肃杀苍凉。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凤儿轻叹一声,望向渐渐走来的身影:“少宫主日后有何打算?”
      “……兴之所致,随处行行走走吧。”
      杜凤儿点点头:“我和花月晓尚有要事,不能陪少宫主了。”
      “两位请自便。”沉默片刻,九章伏藏略一欠身,“多谢二位了。”
      “哪里。此处一别,少宫主自己珍重。”
      “两位也保重。”九章伏藏望了花月晓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他大约看得出花月晓的情形,杜凤儿所言要事大约也与此有关。但各人自有各人的负担、隐秘,也自有各人的承担,对方未言,他也不必问,这条江湖风雨路,每个人总要自己走下去。

      山野的风一片沁凉,到底走了多久,九章伏藏自己也不知道。停伫在一方高崖上,看着下面云海翻涌、千山万壑,九章伏藏默立良久,慢慢取出玉匣,一扬手,珍藏着洁白剔透玉琢般邓林之花的玉匣扬出一道远远的弧线,如同凋零的星子,慢慢坠入云海不知处……

      *  *  *

      “他现在真的是彻底孤身一人了……”
      坐在石凳上,花月晓眸中一片怅触。那是彻底的孤独,一个人醒来在三百年后,彻底陌生的世界,无论是爱是恨、是厌是喜,曾经一同生活过的、结识过的、纠缠过的……所有的亲人敌人都在哪里也不复存在,这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孤单寂寞?
      杜凤儿从山溪中汲了水过来,递给花月晓:“人活着,总有许多痛苦煎熬,甚至有时可能会生不如死。但是……”他伸手搭在花月晓肩上,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望向高高天空。那里一缕阳光正从云层中透出,渐渐洒落大地。

      *  *  *

      细微的弧线在云海中终于不见踪迹,九章伏藏默默转过身,正欲迈步,却忽听一个清雅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咿~呀,这位兄台请了,在下飘逸如羽、风趣如斯的靛羽风莲,山野闲行,迷失道路,不知兄台……”

      *  *  *

      杜凤儿伸手遮了遮额顶,阳光轻轻洒落他一手,又透过手指边缘洒落在他悠扬的眉宇、清淡发丝,洒在他身后花月晓墨黑的发丝、金白的衣衫……

      “只要还活着,就总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