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谢遥清人虽昏昏沉沉,但因身上剧痛,始终没有真正昏死过去。
      他上一世躲避追杀习惯了,但凡有一线理智便仍能思考,要不早不知死过多少回。
      他见逸尘居士只带了他一人出来,也不担心。左右那些道修已经受伤,又吃了天门阵的亏,一时半会应该不敢搜山,怕再中陷阱。他们把石淳带出山来反倒危险。外面人多眼杂,说不定风声就传到青城派那些人耳中。
      逸尘居士心细如发,知道谢遥清带着这一身血污去镇上必定要惹事,从他随身的包袱里找出件斗篷将他包住,径直走进最近的一家客栈。饶是如此,店家见他怀中的谢遥清脸色苍白,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了僵。
      逸尘居士知道他看出谢遥清情况不好,怕人死在店里,影响他的生意,从谢遥清的包袱中摸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往柜台上一拍:“一间上房,再找个大夫来。”
      谢遥清缩在逸尘居士怀中,觉得他这副做派是学往日的自己,却学不到纨绔子弟的精髓,反倒仍是一身正气,不由想笑,但肺部受伤,怕牵动伤处,又不敢真笑出来。
      店家见逸尘居士出手如此阔绰,不愿得罪金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两人到了房间,匆匆找大夫去了。
      小镇上大多是头疼脑热的毛病,大夫见谢遥清身上是剑伤,不由有些战战兢兢,怕给自己惹出什么祸端。
      谢遥清疼得迷迷糊糊,却也能感觉到大夫替他诊治的手在抖,望着逸尘居士低声道:“幸得侠士替我赶走山贼,救命之恩,还未曾道谢。”表面上话是对着逸尘居士说的,却是说给大夫听的。
      谢遥清知道他的伤情这样可疑,不安抚好大夫,又不知惹出怎样的乱子。然而逸尘居士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只能忍着痛勉强说了这样一句。
      逸尘居士心中了然,便没有接话。
      那大夫看谢遥清一身富家公子打扮,不像是个喊打喊杀的人,对他这话不由信了几分,慢慢镇定下来,替他处理了伤口,止住了肺部的渗血,又开了药,提着药箱走了。
      逸尘居士哪敢留谢遥清一人在客栈,便把药方交给个伙计去抓,自己仍是陪在谢遥清身旁。
      血虽止住,却仍是一呼吸就痛,谢遥清只能浑身无力地瘫在床上装死,然而肺部受伤,呼吸困难,越躺越躺不住,不由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透透气,这一动登时痛得整个人都懵了。
      逸尘居士看出情况不对,小心翼翼将人扶了起来,一掌抵住他后心,为他输送灵力。
      有了逸尘居士的灵力,谢遥清身上渐渐恢复了点力气,觉得那疼痛不是那么难耐了,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遥清一觉醒来,只觉得胸中仍是暖融融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痛,正疑惑,却发现逸尘居士仍扶着他给他输送灵力,不由心头大惊。
      他这一觉都睡醒了,这得过了多久?即便逸尘居士法力再高强,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谢遥清这样一想,心中顿时不安起来,低声道:“你收手罢,灵力不是这样用的。”
      逸尘居士见他醒了,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轻声道:“无妨。”
      谢遥清向他一笑,道:“我没事了。”
      逸尘居士闻言当真收了灵力,谢遥清立刻觉得浑身发冷,胸口痛得透不过气来,不由颤了一颤。
      紧接着,心口一阵暖意蔓延开来,谢遥清从剧痛中回过神,才发现逸尘居士居然又在替他输送灵力。
      谢遥清怔了一怔。逸尘居士怎会不知这会儿收了灵力他也死不了?他耗损了这些灵力只是为了替他抵御疼痛而已。
      谢遥清虽然不是逞强的人,但此番为了石淳的事已经连累逸尘居士许多,实在是不好意思为了贪图安逸再让他这样耗费灵力,只好咬了咬牙道:“我说真的,你收手罢。”话说出口,自己却无比心虚,痛一痛虽然死不了人,但真的是太痛了。
      逸尘居士闻言,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道:“比起争强斗狠,我倒觉得这样用灵力更好些。”
      谢遥清微微一愣,忽然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可爱?”
      逸尘居士一呆。
      谢遥清从未在逸尘居士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不由笑得更开心:“法修那帮老古董怎么能培养出这么可爱的晚辈来?”
      逸尘居士听到“晚辈”二字,不知为何,心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法修最讲究礼法,真要论起来,燕宁称他一声晚辈倒也不过分,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仿佛有些,怅然若失。
      他不及细想,怀中的谢遥清却忽然咳了起来。
      伤口的血虽止住,到底是伤了左肺,经不起他这样笑。只不过有逸尘居士的灵力替他止痛,他一时忘了。
      逸尘居士眼见怀中的人咳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心头不禁忧虑。
      若是一般的伤,受了他那么多的灵力,总该有点好转的迹象,看来魔气不除,谢遥清这伤是当真无法恢复。
      这可麻烦了。

      谢遥清咳喘了一阵,慢慢缓将过来,低声道:“说真的,你留着点力气罢,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些道修就找上门了,到时还不知怎样。这次我可是真把你害苦了。”
      “不至于。”逸尘居士淡声道:“当时情况那么混乱,他们看不出用血咒的是谁。”
      谢遥清闻言点点头,他当时已顾不了那么多,但逸尘居士却看得清楚,若是逸尘居士都这样判断,那必定错不了。这样一想,安下心来:“这倒是。他们未必想得到我会用血咒,到时候赖在石淳头上就好了。”
      三人虽然同时消失,他们坚称不知道石淳去向,那些道修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是清涟山的儒修,逸尘居士又是颇有威望的法修,那些道修便是起了疑心,没有切实证据也不敢贸然同时得罪法修和儒修。到时他们一口咬定逸尘居士是见情势危急,不敢耽误,要尽快带他看伤便罢。
      谢遥清想到这里,心情轻松了很多,忽然又想到一事,道:“只是石淳的事有些麻烦。他那人的性子……”说到这里,想了想:“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就是容易死。”
      容易死还不是大毛病?
      谢遥清总是能说出些出其不意的逻辑,让逸尘居士暗叹这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按常理出牌的谢大少爷忽然又问出句逸尘居士意料之外的话:“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还没吃饭呢罢?”
      逸尘居士诚实地摇摇头。方才谢遥清说是昏睡,其实基本是昏死过去了,整个人意识全无,期间因呼吸困难好几次险些断了气息,都是靠逸尘居士用灵力让他回转过来,别说吃饭,他这样的状况,逸尘居士连走个神都不敢。
      一说到吃,谢大少爷来了兴致:“若是在澧城,我倒是知道到哪个馆子该点什么,这里我不熟。不过这里离澧城不太远,想来菜色差不了太多,可以试试剁椒鱼头,辣椒炒肉,三合汤,红烧肉,冬笋炒腊肉。你若是吃得惯,也可以试试这里的臭豆腐,不过味道不一定怎样。”
      谢遥清伤重,哪里一口气说得了这么多话,中间咳喘了数回,自己却毫不在意。
      逸尘居士听他说得全是辛辣油腻的菜色,叹了口气,道:“这些你现在都不能吃。”
      “那你吃呗。”谢遥清说得兴奋,又接着道:“你若是不喜辛辣,也有不辣的菜色。”
      逸尘居士怕他说起来没完,身子受不住,拦道:“不必,我陪你喝点粥便是。”
      谢遥清眨眨眼睛,笑道:“与我同甘共苦么?不用这么仗义,反正换我是做不到的,还不如公平一点。”
      逸尘居士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问道:“你饿了么?”
      谢遥清胸口剧痛,半点胃口也没有,却还是点点头。饭是不能不吃的,不然哪好得起来?
      逸尘居士见状收了灵力起身走出门去。
      这灵力一收,谢遥清就痛得有些受不住,幸好逸尘居士不一会儿就端着碗清粥回来了。
      谢遥清心道,他这是早备下了?
      逸尘居士见他挣扎着要起身,连忙轻手轻脚地将人托了起来。
      谢遥清靠在逸尘居士身上,整个人都痛得浑浑噩噩的,朦朦胧胧间觉得有勺子送到自己嘴边,稀里糊涂地张嘴喝了。
      这样坚持着喝了几口,便再喝不下去了。他现在痛得连呼吸都困难,哪里能喝得了粥?
      逸尘居士也不勉强他,收了碗扶他在床头靠了,让他呼吸稍微能顺畅些。
      谢遥清渐渐适应了疼痛,这口气缓了过来,便问逸尘居士道:“你不吃么?”
      “等你歇下我就去吃。”逸尘居士淡淡道。
      “说真的,到一个地方怎能不试试当地菜?我方才说的那些你若是不喜欢,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想想。”
      逸尘居士摇摇头:“不必,我问掌柜便是。”
      谢遥清原本是因为痛得受不住,想转移一下注意,加之一路受逸尘居士照拂,觉得到了他的地盘,总该尽尽地主之谊,听他这样说,便不再说什么了。
      谢遥清坐了一会儿,便要躺下。他痛得根本无法入睡,之前是借着逸尘居士的灵力才得了片刻安宁。然而他知道他不歇下,逸尘居士不会去吃东西,只好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逸尘居士听他气息,怎会不知道他没有睡着,但觉得他现在的状态,能稍稍歇一歇也是好的。
      逸尘居士看着床上毫无血色的人默默叹了口气。
      以这个人的应变能力和剑走偏锋,上辈子哪怕不是枭雄,又怎会沦落到惨死天门山刑台?然而重活一遭一颗七窍玲珑心居然仍是半点不肯用到正当处,都耗在了这些细枝末节上。
      逸尘居士正沉思,忽听得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客栈的伙计。
      那伙计端着个药碗,道:“药热好了,我想着吃完饭可以喝了,就给公子送了过来。”
      逸尘居士点点头,这伙计倒是机灵,接过药碗,道:“多谢。”
      “公子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伙计说完,一溜小跑,下楼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逸尘居士将谢遥清扶起来,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谢遥清从小被人伺候惯了,也没想过接碗,任由逸尘居士喂他。
      那药入口苦涩,还带几分辛辣,谢遥清皱了皱眉头,咕咚一声咽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火辣辣的。于是逸尘居士喂他第二口时就不怎么想喝了。
      如果对面是全福,谢遥清定要变着花样的为难他,逗他玩,然而对着逸尘居士,他不太好意思,只能望着那勺子发呆。
      “怎么?”逸尘居士见他出神,不由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不肯吃药,我娘总是拿桂花糖哄我,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味道。”
      是想念那个味道,还是那些人呢?
      逸尘居士看着谢遥清,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小时候常生病?”
      “据说我很小的时候,三日一病五日一灾的,我爹娘是中年得子,总怕我养不活,但那时太小,我自己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稍微大一些的时候,常常有个小病小灾的,其实不怎么难受,但我爹娘紧张,恨不得把全澧城最好的大夫都找来给我瞧病。后来长大了,就慢慢好了。”岂止好了,简直是上房揭瓦,过于活泼了。
      但由于这十九年过于养尊处优,谢遥清现在一点苦都吃不得。想到这里,他望着逸尘居士手中的药碗发愁。
      逸尘居士看出他不想喝药,却只作不知,又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谢遥清一口药含在嘴里,正硬着头皮往下咽。刚好一阵咳意涌上来,一下子呛住了。
      谢遥清原本肺部有伤,这一咳起来根本止不住。他越咳越凶,喉头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他知道情况不好,伸手想把扶着他的逸尘居士推开,然而浑身无力没能推动,一口血呛出来全溅在逸尘居士的长衫上。
      他昏昏沉沉间似乎听到逸尘居士唤他,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素日八风不动的人声音里全是惊慌。
      然而他已听不分明,眼前一黑,坠入一片混沌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