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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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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承诺?
嘉善略一思索,张口便答:“自然算数。”
陆亦谦抿唇浅笑:“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嘉善闻言瞪大了眼睛。
不至于吧,几身新衣裳还要她立字据,这是有多不相信她呀!
嘉善不由凝眉沉思。
皇兄后宫佳丽三千,妃嫔争宠的手段可谓花样百出。
十岁那年,嘉善无意间撞见容妃闹着要皇兄赐一道圣谕,言明圣上欠她一条百鸟羽毛织就的百鸟裙。
皇兄拗不过她,但不可能为这点小事正儿八经地下旨,否则要被天下臣民笑死,便给容妃写了一张纸条子,还煞有介事地盖上了自己的随身私印。
那时候的嘉善,只觉他们两人十分幼稚无聊,甚至把这事儿当作笑话说给了皇嫂听。
皇嫂愣怔半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等善善长大了,就明白了。”
时至今日,嘉善依然想不明白。
可她看得懂皇兄的思念,每逢容妃忌日,皇兄便会对着那张小纸条发呆,口中反复昵喃:“朕还欠她一条裙子。”
迟迟不见嘉善表态,陆亦谦心里有些打鼓。
上回嘉善在华容园立下不离不弃的承诺书,可他当时喝醉了酒,醒来后脑海中仅剩一个朦胧的印象。
那些悸动他能够感知,但总觉得差了一些东西,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分明探手可及,却又不甚真切。
透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陆亦谦,嘉善实在看不出他和矫揉造作的容妃有什么相同之处。
除了,无与伦比的容颜。
容妃的封号,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
和容妃一样,陆亦谦生得很漂亮。
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嘉善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一些,更近了一些。
陆亦谦的耳根子霎时红了,低垂着眼帘,轻轻咳了一声:“公主?”
嘉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仿佛才意识到,他们挨得极近,她的身子几乎完全靠倒在他怀里。
她甚至听见了他不住加快的心跳声。
没过多久,嘉善就听不到了。
半垂的睫毛遮不住瞳仁里的倒影,陆亦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温柔而专注。
嘉善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重得将其他声响完全盖住。
公主的威仪已然被抛到九霄云外,嘉善顺势搂住陆亦谦的腰身,紧紧依着他的胸膛,喃喃唤道:“驸马,驸马……”
上辈子,这样的拥抱只会出现在嘉善梦里。
兴许,明天早晨醒来,她又会回到原来那个冰冷的世界……
懊悔和思念涌上心头,不知不觉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陆亦谦瞬间僵硬了脊背,旋即便放松下来,双手用力回抱住她,好像这是最后的拥抱。
他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他的公主,并不完全属于他。
她随时都可以将他丢掉。
宽大的手掌不断轻抚她的后背,嘉善越哭越大声,就像一个娇气的小姑娘,怎么哄也哄不好。
陆亦谦只能把她抱坐到腿上,一边拿手指替她拭去泪水,一边耐心地回应她的呼唤:“公主,臣在。”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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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白姑姑的讲述,宋太后摇了摇头:“善善真是长不大呀。”
遇上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该主动争取,只有小孩子才会一味哭闹。
白姑姑含着笑道:“娘娘多虑了,公主天真烂漫,驸马心中很是爱重。”
白姑姑陪了宋太后大半辈子,看着这个女人从王府侍妾走到母仪天下,她对宋太后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她自己。
因此,她的这句话,直直地点到了宋太后心坎里。
公主喜欢折腾,驸马乐意陪她折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宋太后总算放心了些,比起追悔莫及,能够及时认清自己的心意无疑是一种幸运。
陆亦谦还在嘉善身边,他们还有以后。
宋太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皱起:“季家小子进宫了?”
女儿好不容易懂事一回,万不能再被季沛思给蛊惑了去。
天下父母一个样,总以为自己的孩子不会犯错,就算错了,那也是旁人带坏的。
白姑姑忍不住腹诽了一回,道:“公主昨儿个便吩咐了侍卫司,说是不许永安侯府的马车入宫来。”
嘉善在宫外下的吩咐,身处宫闱之中的宋太后竟是直到今日方知,可见这些人一致认定此事没必要叫她知道。
也是,堂堂一国公主,不过收拾两三个人罢了,的的确确算不得什么事儿。
想到季家人站在宫门前而不得入的情形,宋太后不禁轻笑出声:“善善怎么忽然想通了?”
白姑姑赔笑:“想通了,也就放下了。”
答非所问,却又切中要义。
公主果真放下了吗?
按捺下心中不安,林氏让永安侯再去催促一回检查马车的侍卫。
永安侯讪讪地哼了两声,伸手拢一拢肩上的织锦皮毛斗篷,到底还是去了。
季家的马车被检查了足足一个时辰。
哪怕把马车整个拆掉再重新装回去,一个时辰也绰绰有余!
季星璇立在寒风里,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她把手中冷掉了的小铜炉塞给贴身丫鬟,忿忿地道:“这些人分明就是故意怠慢,等我见了殿下,定要好好告他们一状。”
因着爱屋及乌,骄傲飞扬的福安公主,对她这个心上人的妹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三嫂俞初言倒是不差,但比起真正的金枝玉叶,自然是怎么也比不过的。
就拿眼前之事来说,倘若公主在这儿,她哪里需要承受侍卫的刁难,以及过往车马不怀好意的打量。
林氏跺了跺几乎冻僵的脚,丝毫不理会季星璇的羞恼,只看着长子:“三郎,再等等。”
她的语气十分谨慎,唯恐他经受不住屈辱拂袖离去。
季星璇看不透,季沛思却是明白的。
刁难永安侯府的不是旁人,正是福安公主,李嘉善!
十七岁那年,她的喜欢,宛如一场暴风雨,激烈地降临在他身上。
他有理想有抱负,他勤学苦读十余载绝不是为了枉费一身才学,去当一个任性公主的玩伴!
大片的雪花卷在脸上,季沛思从未有此刻这样清醒,他很肯定自己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尽管长辈一直瞒着,可是,俞初言病了。
俞初言是他的妻子,真病还是假病,为人夫君的没道理不知道。
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季沛思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凉意顺着血管一直浸进五脏六肺,全身的血液竟是沸腾了起来。
忽的,他攥紧了拳头。
那个人要的是心甘情愿,他若不点头说好,她不会强人所难。
季沛思再次坚定了决心。
他要拒绝嘉善的情意,他要叫她彻底放弃自己,至于他们家的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犯不着他牺牲一生来换。
他能做的,便是言辞尽量委婉一些,以期今上不会因为此事而迁怒永安侯府。
今上是明君,可有宋太后压在头上,难保不会做出不明之举……
北风呼啸如刀,季沛思抬头望向通往紫禁宫的甬道。
不必林氏出言,他也会一直等下去。
只因他确信,嘉善一定会见他!
遥遥的,一辆马车徐徐驶来。
车轮轱辘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季沛思不禁将脊背挺直了几分,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紧闭着的琉璃车窗。
云锦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陆亦谦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
守在宫门外的侍卫立刻上前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解释:“马车例行检查。”
公主的吩咐并不难,侍卫司也不是第一次像这般整人,害人性命的事情他们不能做也不敢做,但让那些得罪过皇子公主的家伙们吃点小苦头,还是轻而易举的。
被整的人亦会识时务地乖乖配合。
毕竟人在屋檐下,尚且要低头,更何况等级森严禁忌繁多的紫禁宫城,说不准有哪一日,进了宫便再也出不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亦谦点点头,笑得和和气气:“手脚麻利些,宫宴已经开始了。”
侍卫低垂着头,余光悄悄去瞟跟车的澄心,很快眼珠子转了转,连连点头应是。
他去得快回得更快,陆亦谦才跟季沛思打完招呼,事情便办好了。
季沛思盯着厚重窗帘上绣的金线牡丹,淡淡道:“多谢驸马援手。”
陆亦谦回之以温煦的笑:“同窗一场,迟念不必如此客气。”
迟念,是季沛思的表字。
淡淡的腊梅幽香从车窗里飘了出来,季沛思呼吸微窒,心口好似压了一块重石,沉甸甸的。
嘉善不爱用熏香熏衣服,只随身佩戴一只小巧的青玉花囊,在花开的季节,适时变换装在其中的鲜花。
季沛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陆亦谦动作迅速,一把将帘子给拉上。
马车札札,渐行渐远。
永安侯沉了脸:“走吧。”
想要确认公主在哪儿十分容易,参加宫宴便能知晓,公主若不在宫里,他们的打算怕是要落空。
一路上,季星璇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林氏心不在焉地应和。
听着两人说话,季沛思没来由地烦躁不安。
永安侯放慢了脚步,行走间,不动声色地打量季沛思的眉宇。
这是他的长子,也是他的骄傲。
永安侯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雨过天青色的缂丝长袍穿在季沛思身上,清逸卓绝如空谷幽兰,雪光映衬之下,面容俊美如画,美眸清冷如霜,兼具文人的儒雅和武者的凌厉。
不愧是满京城小娘子心目中最完美的夫婿人选。
永安侯越看越满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幸好没把宝全押在福安公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