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昨夜歇得可 ...
-
东方见白,陆亦谦缓缓睁开了眼睛。
宿醉后的不适感席卷而来,恶心想吐,头痛欲裂,他撑着床榻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好久没有喝醉了。
醉了容易做梦。
在陆亦谦的梦境里,嘉善的眼独独只望向他。
醒来之后,整颗心空荡荡的。
毋庸置疑,昨夜又梦到了嘉善。
她说他是她的驸马,她说她来接他回府,她甚至给他写了承诺书,许他一世不离不弃。
梦里的他宝贝极了,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在自己怀里,就放在胸前,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陆亦谦慢慢挪动手掌,回味似的抚了抚胸口,指尖轻轻按住,传来奇怪的触感。
有东西!
陆亦谦打起精神,右手伸入怀中,米白指尖抖得厉害。
鲜红的牡丹朱印透过纸背渗了出来,眼眸一瞬间骤然放大。
不是梦!
绸缎被面里织着喜鹊衔枝的暗纹,大红帐幔上绣满金线牡丹的花样。
陆亦谦瞳孔震颤。
这不是他的床。
心脏扑腾扑腾乱跳一阵,陆亦谦掀开幔帐,探头看去。
南窗下放着一张合就地步打造的梨花木雕花罗汉榻,当中摆了一个檀木矮几,两侧搁着三五只粉粉嫩嫩的靠背引枕。西墙上嵌了一面象牙包边的大穿衣镜,正对碧纱橱门,从镜子里可以看见,门外隐隐约约有五六个花红柳绿的人影。
听到碧纱橱里传来细细琐琐的动静,澄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牡丹纹琉璃盏,上前半步,带着几分小心轻声道:“驸马,公主让奴婢来送蜜水。”
百花蜂蜜水有解酒醒脑的效果,最适合宿醉之人饮用。
陆亦谦站起身来,一阵风似地走到门边时,心思微动,又转身往西墙而行。
正襟敛衽,搔头抿发。
陆亦谦坐上了罗汉床,手肘撑着矮几,拇指按压太阳穴,声音有气无力:“进来。”
小丫鬟松花放轻手脚,碧纱橱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澄心径直走到罗汉榻边。
陆亦谦抿了抿唇,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的方向瞟去。
澄心了然,刻意压低声音,说:“公主还未起身。”
陆亦谦淡淡地“唔”了一声,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内心霎时惊涛骇浪。
他竟然和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有心询问澄心求证,又恐惹了嘉善不喜,遂只好忍下,他已经忍了这么久,如今这会儿又算什么。
然而,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从净室洗漱出来,陆亦谦看到玉扣捧着玉带金冠走进碧纱橱,后头跟着的松花手里拿了一套雨过天青的新衣裳。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所有的坚持几乎一瞬间轰然倒塌,仅存的一丝幻想在瞧见君子兰刺绣的时候烟消云散。
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都是骗他的!季沛思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她这样念念不忘!
玉扣笑道:“驸马,这些是公主一个月前命针线处为您准备的。”
公主爱美,但凡出席宫宴,无论是自己的还是驸马的,当天要穿的衣裳都会亲自把关。
陆亦谦眸色深沉,浓得发黑。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季沛思,她望着他的时候,眼里看到的还会是陆亦谦吗?
“拿走!”
玉扣怔了怔,呆愣在原地。
陆亦谦环视一圈,忽的冷笑一声,转身出了碧纱橱。
这种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才到明厅,脚一步也动不了,眼睛也挪不开了。
嘉善倚着月亮门,朝他甜甜地笑:“昨夜歇得可好?我的驸马。”
陆亦谦点点头。
整个人活像木头桩子。
他眼中的嘉善,此刻宛若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年花妖,正利用她最擅长的武器,迷住凡人的三魂六窍。
他喜欢看她笑,为了她的笑,死了也甘愿。
嘉善很满意陆亦谦的反应,这让她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快感。
斜插的镂空牡丹金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嘉善款款走向陆亦谦,娇姿欲滴。
“驸马不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衣裳?”
陆亦谦身子忽僵,半闭上眼睛:“喜欢。”
她给的,他都喜欢……
嘉善挑了挑眉。
昨日那么能耐,怎么现在又软了?
“我不喜欢口是心非之人。”嘉善抬起下巴,傲慢地注视陆亦谦。
她知道陆亦谦在吃什么味,要怪只怪一个月前的“嘉善”还不是她。
玉扣按照吩咐办事,自然无错。
她不是那等喜欢无故迁怒丫鬟的公主,可也不是习惯把错揽到自己身上的烂好人。
陆亦谦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臣不敢。”
分明就敢!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半刻,锁在了单薄的白绸中衣。
嘉善眉心紧皱。
穿成这样就想往外跑,非要冻出病来才甘心?
鬼使神差的,嘉善想起了他昨日酒醉时身穿红衣的艳丽模样。
三千青丝凌乱如烟,眼尾红晕好似天成,喉结性感,锁骨微露,比世间任何一朵牡丹花都要好看。
嘉善暗暗匀了匀呼吸,道:“前些日子下面孝敬上来两套衣裳,大红底子绣牡丹团花,眼下年关将至,合该穿得喜气些,驸马以为如何?”
换成以前,她从不穿人家做的,只把衣裳收了,留着日后打赏大丫鬟。
可昨日陆亦谦跪在地上写认罪书,写着写着,忽一下晕倒过去,她急急忙忙地带了人回府,哪里顾得上收拾他的箱笼。
更何况,偌大的长公主府,还能养不活一个陆亦谦!
她是这样想,跟着的人也是这样想。
结果,陆亦谦搬回来的第一个早晨就闹了不愉快。
下面孝敬的衣裳比不过上用内造,但绝不会有君子兰的刺绣,也不会是雨过天青的颜色,更不会带着季沛思的影子。
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陆亦谦抬眸去看嘉善,却见嘉善偏过头去,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坠晃晃悠悠,耳朵尖有点红。
陆亦谦轻轻挑起嘴角:“公主所言甚是。”
若一切的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梦,但愿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
陆亦谦是探花郎,容貌惊艳俊美无双,堪称人间绝色,大红的外袍穿在他身上,衬得肤色白皙如玉,纯黑的丝绦紧紧束着,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目光收回,嘉善只觉口干舌燥,不敢再往下看,捧起矮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她上辈子真是瞎了眼,居然放着这么一个美人儿置之不理,夜夜孤枕入眠,白白耽误了大好时光。
论长相,季沛思比不过陆亦谦。
论气质,季沛思的清冷离俗无人能及。
当然,季沛思的模样也不差,否则嘉善也不会一眼就看中了他。
双燕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嘴唇棱角分明,爱穿雨过天青色的衣裳,袍角绣着君子兰的纹路,身姿皎皎如明月,只往人群里一站,就一定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那时候的嘉善,尚且待字闺中,身边围满曲意奉承的世家公子,在那一张一张近乎谄媚的嘴脸中,季沛思的自命清高尤为独树一帜。
这些人爱的是她公主的身份,而季沛思跟他们不一样。
抱着这样的想法,嘉善越陷越深。
现在回想起来,嘉善不禁暗骂自己愚蠢,公主的身份与生俱来,剥离掉身份的束缚后,她还是她吗?
何况,她也不想剥离。
经过十六年的宫廷生活,有些东西已经深深刻进骨子里,叫她放下所有高傲,叫她效仿寻常百姓,她做不到!
所以,这辈子她决定世俗一点,就算用尽所有权势,也要留陆亦谦在她身边。
嘉善微笑颔首:“驸马穿这个颜色很好看,澄心,让针线处多做几身。”
澄心含笑应是。
驸马对公主的心意,她一直看在眼里。公主却是一颗心全扑在有妇之夫身上,始终看不到驸马的努力,不是夫妻便罢了,夫妻做成这样,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幸好公主及时回心转意,驸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陆亦谦站在堂下,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瞄着四周。
鹿韭堂的正房是五开间,他醒来的碧纱橱是西稍间,西次间作了书房,当中一间是明厅,东边两间全作了卧室。
余光往东次间瞟去,有一座大插屏挡住视线,陆亦谦瞧不见最里边的内室。
那儿,便是嘉善睡的屋子。
他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就算是在新婚之夜。
说来好笑,成婚至今,这还是陆亦谦头一回踏进宜园的正堂。
她是公主。
没有她的召见,他只能站在院子里等。
她也喜欢让他等。
每回等足两个时辰,才打发丫鬟来赶他走。
有一回,外头下起了大雨,陆亦谦想试试嘉善,故意赖着不走。
她依然没有见他,却让丫鬟送来一把油纸伞。
他没舍得打开用,双手将伞抱在怀里,淋着大雨走了。
隔天,嘉善命人送他去了华容园。
她总是这样,一面大发慈悲地给他希望,一面毫不留情地碾碎干净。
也不知这一次,她又打算怎么折磨他。
红衣明媚胜血,好似嫁衣一般,陆亦谦的目光落在嘉善身上,再也不愿意移开:“臣多谢公主赏赐。”
嘉善蹙了蹙眉,旋即招手叫道:“驸马过来坐。”
她喜欢陆亦谦臣服于她,但不喜欢这种恭敬有礼到疏离的地步。
嘉善坐的是一张大红酸枝雕凤戏牡丹的大宝座,长度足够躺下一个成人。
陆亦谦犹豫片刻,在下首的第一把红木圈椅上坐下了。
嘉善用力揪了揪手中的帕子。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皇家公主的高傲与生俱来,便是道歉也说出了盛气凌人的味道。
陆亦谦温和地坐在那里,不置可否。
绣了碧绿莲叶的红罗帕子从手中悄然掉落。
嘉善瞬间慌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