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吾起舞时》风雷

16、授意

　　影子护卫？
　　只是护卫而已？
　　纵使天潢贵胄，明着有侍卫护身，事若无人暗中相保就会遭亲兄弟毒手么。
　　冷湖失笑，但同时亚稷的态度也让她有隐隐的不满，于是含糊着声音说：“现在才巴结，目的未免太明显了吧？”
　　“不晚便好。”水勋也不恼她话中的讽刺，事实上他并不赞成战士一族与皇室有太多牵扯，但这次的雇主来头大不一般，不便推辞。“之前安排的人手站在人群中太明显，你们两个年纪小，方便伪装。”
　　水勋向二人说明任务内容时，雷彭与晟风还在方桌另一边拼酒。两人面上虽都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嘴里讨论的内容却是另一回事。
　　“影子护卫？没这么简单吧？”雷彭晃着手里的酒盅，轻声哼了一下。
　　“老弟你听到什么风声了？”晟风漫不经心的打哈哈。
　　“没听到什么。但如果就为这种事儿叫你们在这鬼地方待了三个月，那老爷子便是真老了。”
　　“嗬！小心族长大人听到后修理你。”
　　晟风大笑起来。雷彭却耸耸肩，一脸的不以为然。晟风见他一脸不耐，才补了一句。“族长大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受人之托也不便卷进去太深，顶多只能让那些家伙不要斗得太明目张胆。”
　　雷彭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晟风口中的‘那些家伙’指的是众皇子。这帮自命不凡的皇子们斗来争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更是绝佳的时机。毕竟现在做皇帝的机会是均等的，缺的只是靠山。
　　雷彭突然觉得有些泄气，拿过酒壶为自己斟酒。“就让他们斗去呗，尽早把无能的踢下去也好，这样大家倒是都省心了。”
　　晟风都听出他话中有那么点不忿，也默认不反驳。其实谁心里都明白，王朝要继续下去，就必须决定一个有号召力的皇储，而且是越快越好，不然只会落得像邻邦大和当年内乱的凄惨下场。
　　雷彭仰脖痛饮，过后却越想越觉得蹊跷。“这次的主顾究竟是谁，怎么这么大的面子？连老爷子都要顾虑几分。”
　　“原来你不知道！”这次倒换晟风惊讶了，他原以为没有雷彭不知道的事。
　　雷彭挑眉，“这不是问你么？少卖关子。”
　　晟风招手便示意雷彭附耳过来，雷彭虽然疑惑，但还是凑了过去。待晟风吐出一个名字后，不由一怔。“青鸾大人？”
　　“正是。”晟风郑重的点头。
　　雷彭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嗯……老爷子是该顾虑。”
　　晟风口中的“青鸾大人”是盛安大长公主，正是已驾崩的天禹帝的亲姑姑，更是子桑现任当家苍秋的生母。大长公主是公认的女中豪杰，虽然隐居多年，朝堂上有什么重大决定也需先由她过目，逢上这种特殊时刻也不能独自悠哉。如今，王城西宫虽有太后皇后坐镇，却奈何不了朝臣之间日趋明显的两极分化。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少不得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大长公主虽然久经政场搏杀，眼下也好不为难，她深知有些老臣虽犯下苟且之事，可局势动荡之下王朝一时还禁不起大刀阔斧的改革，少不得他们在背后压阵。于是只好以自己的名义秘密请出亚稷战士，以期望能将事态暂缓不要做绝。
　　“青鸾大人虽然颇有影响力，但到底是女流之辈，不能总在殿上抛头露面，只能暗中出手，面上的安抚工作还得由天枢王爷和天玑王爷一手操办。”晟风说到天玑王爷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两位王爷我都见过。天玑王爷给我的感觉……不大妙。藏得太深，还不如天枢王爷来得简单好懂。”
　　他说这话时面色少有的认真。雷彭虽未应声，脸上也露出了赞同之意。
　　早在一年前他就知道这位王爷绝不简单。
　　先皇足下共有九子。大安有长子为储的祖制，如今太子被废，三皇子早年以身殉国，所以有望成为下任王储的便是二王天枢与四王天玑。二王人脉广行事果决，手中也握有一定实权，却对四弟顾忌得很。
　　四王在九人中德才最出众，是第一个封王赐府的。他不像二王那般交游广泛，所交之人却不是非凡的谋士便是手揽实权的重臣。去年祭鬼节那个夏夜更是他拉拢最强战斗力亚稷的绝佳机会，古族长连拒绝的客套话都准备好了，他却按兵不动让老爷子空等了一晚上，使得雷彭每每想到这里都哈哈大笑着要敬上这位尊贵的王爷一杯。
　　其实这也好解释。虽然得到亚稷的支持便是掌握了重大兵权，可当时东宫仍在，族长又怎会舍弃名正言顺的太子，传出去也有损亚稷的威名。王爷心思过人，又怎会考虑不到这点？不若留下美名，日后再作打算。
　　如今这位优雅的年轻王爷依旧保持着往昔的淡泊，只有亲眼见过他的战士们靠着敏锐的直觉与多年的经验才能隐约察觉空气中危险的波动，知道他身上有那么一股力量在故意克制隐而不发。雷彭知道眼下情势微妙，亚稷也不敢确定把宝押在谁身上。可同时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个值得苦恼的问题，因为无论王朝怎样兴衰，战士一族的地位在本质上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他为自己满上一盏酒，举起酒杯却不急着饮下，而是静静看着晃动在杯中液体中的流光。“这么说，我们只要按兵不动等新皇储确立就好，何苦趟这浑水？”
　　“麻烦的就在这，有意料不到的家伙插手了。”晟风虽然表情未变，声音却隐隐发沉。
　　“谁？”雷彭微微了蹙了下眉，有不好的预感。
　　「七绝。」
　　这两个字晟风只做口型而未发声，雷彭的眼神却随之一凛。
　　七绝是个隐藏在阴暗中的组织，在历史背后神出鬼没。七绝善筹谋与暗杀，不出则已，一出天下必将有灾祸血光，二十年间带来了不知多少腥风血雨却无从觅迹，至今都无人能参透幕后指使究竟是何人。
　　当然这些都是绝密资料，就连知道这个组织存在的人也仅限于战士高层。虽然已经秘密查探了十数年，亚稷能掌握到的信息也不过尔耳。
　　目前只知道“七绝”当然不只七人而是个代号，指的是头领旗下七位各占鳌头的高手，其下三六九等参差不齐，究竟有多少人马谁都说不清。他们有时单独行动有时集体出动，无法摸清规律。初步只能断定此组织众人有术士、叛兵和少数弃兵。
　　术士便是民间所说的“大仙儿”，是真是假很难断定。叛兵顾名思义，是所有战士最为不齿的一类人。而弃兵则是触犯了极刑重罪或是叛逃被捕遭到永久放逐的战士。高层一方面惜才不忍杀害，另一方面也怕他们回头报仇，所以一旦被抓，轻者挑断浑身经络废掉武功，重者灌药破坏大脑，从今只能做试验用的药人。
　　虽然大部分人也认为这种做法过于残忍，但这在所有的战士种族中已是默认的规矩，只是没人说破罢了。背叛对于拼搏一生的勇士们来说是最不能够接受的可耻行径，死对于背叛者来说也许是最仁慈的下场。
　　晟风面上悠然，暗地对雷彭以口型传音：「七绝似乎想在皇子中挑一个做傀儡皇帝。若真如此亚稷必须在他们之前拥立新主，否则难保天下不大乱。自家兄弟相残还算轻的，苦了百姓就太无辜了。」
　　雷彭不作答，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时候已不早，那边水勋已将任务分派妥当。晟风放下酒杯，起身对冷湖与明说：“我带你们出秘道进城，找到镇东的冰晶苗圃，那里有人接应你们。”
　　“记得进城前先把这个藏起来。”水勋指了指他们袖上的亚稷族徽。
　　冷湖与明马上低头仔细查看衣服跟行装，将绣有亚稷标志的衣领袖口都翻了进去。晟风见一切就绪后，转头盯着台上的石制沙漏计时数秒。
　　“现在对时，丑时一刻半，出发。”
　　水勋正扬手欲道别，雷彭霍的站起来，抢在晟风之前按下石门开关。
　　“我来。”低低吐出两个字后他便隐入黑暗，冷湖和明惊奇的互看一眼，才对两位前辈匆忙颔首道别，紧随着跟了出去。
　　水勋和晟风也回过神，微笑着望着三人远去，低声吟唱着族中自古传承至今的平安辞：
　　“远神惠赐。”
　　“远神惠赐。”
　　这句话承袭自祖辈，近似于阵前祈福，是亚稷战士出任务前必经的一道惯例。雷彭三人匆忙间来不及，就由他们代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式的仪式，心意到了就好。
　　通道里脚步声已消失殆尽，晟风夸张地叹道：“看吧！当年吵嚷着绝不带徒弟的是他，眼下最舍不得的也是他。”然后他大剌剌的翻转过酒坛，很遗憾的发现没有一滴酒剩下就立刻变了嘴脸。“雷彭这小子！什么时候变的酒桶？”
　　不理会晟风嘴上的骂骂咧咧，水勋心中不由也想起自己带徒弟出师那天的情形了，有些欣慰，也有些怅然。
　　果然，这世上到哪都资源匮乏，唯独不缺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