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景佑

30、Chapter Thirty 我知道错了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沉闷凝滞的空气。

　　原本伏案疾书的学生们瞬间卸了力，纷纷起身舒展僵硬的筋骨，喧闹声顷刻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沈意岚垮着眉眼唉声叹气，满脸愁云惨淡：“下周就要月考了，哎，光是想想就难受。”

　　金恩冕漫不经心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索性也懒懒趴在桌面上，语气松弛又淡然：“熬过月考还有国庆假呢。”

　　她侧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生活不止有未来的苟且，就连眼下的体育课，同样是份难熬的差事。”

　　两人并排趴在桌上，脑袋歪向一处，半点提不起精神。窗外的风溜进教室，轻轻掀动桌角的书页，周遭同学嬉笑打闹的动静仿佛都被隔绝在耳外。

　　沈意岚蔫蔫地蹭了蹭胳膊，愁眉苦脸地嘟囔：“一想到月考要刷那么多卷子，我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金恩冕闭了闭眼，神色慵懒倦怠，漫不经心地应道：“横竖逃不掉，先熬过体育课再说。”

　　话音刚落，刚擦完黑板回来的路泊砚在她们身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周围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并排趴着的两人身上，视线在金恩冕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眉眼间才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熟稔：“怎么都无精打采的？”

　　金恩冕缓缓掀起眼帘，视线恰好撞进路泊砚含笑的眼底。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她刚睡醒般有些迷蒙的模样，她愣了一瞬，才慢半拍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不是愁月考，连带着觉得体育课都累人。”

　　路泊砚闻言低低一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顺手拿起桌边那支笔。

　　但他并没有像对待旁人那样随意一推，而是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捏着笔杆，动作轻缓地将笔轻轻放到金恩冕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桌角。

　　做完这个细致的小动作，他才直起身转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前往操场。

　　金恩冕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支尚带着微温的笔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

　　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让人措手不及。

　　……

　　盛夏正午，烈日毫无遮掩地炙烤着整片操场，天光刺目晃眼。

　　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燥热的气流在半空缓缓涌动，暗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滚烫，空气里萦绕着独有的焦热塑胶气息，混着青草微涩的草木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体育老师的哨声清亮急促，一声声划破燥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全体学生列队热身。

　　金恩冕跟着队伍慢跑两圈，身形步调看似规整，心思却早已飘远。

　　方才路泊砚那番看似随性、实则处处细心的举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搅得心绪纷乱，脚下步伐也不自觉变得虚软飘忽。

　　身旁的沈意岚早已被酷暑和体能训练磨得没了耐性，脸颊挂着晶莹汗珠，一边拖沓着脚步，一边压低嗓音小声抱怨，满是不情愿。

　　热身结束，队伍四散开来，大家正要自由活动，意外猝不及防地降临。

　　身旁的沈意岚耐不住酷暑与体能训练的双重消耗，额角挂满汗珠，一边慢吞吞挪动脚步，一边压低声音不住抱怨。

　　热身队伍解散，众人正要开启自由活动，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

　　单杠旁的颜婕身形猛地剧烈一晃，方才尚且清雅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得宛若冬日凝住的寒霜。

　　她慌忙伸手去抓身旁冰凉的金属栏杆，可浑身绵软无力，指尖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周身筋骨，径直朝着地面软软倒去。

　　站在单杠旁的颜婕身子猛地一晃，方才还带着朝气的面色转瞬褪去血色，白得如同凝霜。

　　颜婕素来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颜婕！”

　　金恩冕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快步冲上前。

　　在颜婕膝盖即将磕碰地面的刹那，她稳稳托住对方手臂，顺势将人半揽进怀中。

　　触手一片冰凉，颜婕额间布满冷汗，湿发黏贴在肌肤上，呼吸急促又微弱，脆弱得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

　　“是低血糖发作了。”金恩冕立刻判断出状况，转头对着错愕发呆的沈意岚急忙开口，“岚岚，快来帮忙！”

　　沈意岚瞬间回过神，心头阵阵发慌，立刻上前配合。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颜婕，可颜婕身形高挑，失去意识后浑身沉重如坠了铅块。

　　两个女生搀扶着她步履踉跄，没走出几步，胳膊便酸胀难忍，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这样走太慢，医务室还有段距离。”金恩冕看着意识模糊的好友，眉头紧锁，当即下定决心，“我背她过去。”

　　沈意岚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肩膀，面露担忧：“你身子看着不算壮实，能撑得住吗？”

　　“没时间犹豫了，你帮忙扶住她双腿就行。”

　　金恩冕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蹲下。

　　沈意岚小心协助，将颜婕稳稳伏在她后背。

　　她双臂牢牢扣住对方膝弯，咬紧牙关奋力起身。

　　骤然压落的重量好似一座小山，金恩冕膝盖猛地往下一沉，鞋底在粗糙地面蹭出浅痕，浑身肌肉紧绷，才勉强稳住重心。

　　多少颜婕毫无力气地瘫靠在后背上，脑袋重重磕在她肩窝，锁骨处顿时传来一阵钝痛。

　　“出发。”金恩冕咬着牙低声出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

　　平日里并不算远的路途，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才走出片刻，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杂乱，胸口剧烈起伏。

　　沉甸甸的重量尽数压在脊背，肩头酸胀刺痛，托着双腿的手臂不停微微发抖，指尖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刺得双眼酸涩。

　　被汗水浸透的校服紧紧黏在后背，闷热黏腻。

　　每一次迈步，大腿肌肉都酸胀发麻，疲惫感层层叠加。

　　“恩冕，实在累了就停下歇会儿吧。”沈意岚看着她惨白憔悴的侧脸，双腿不住晃动，满心焦灼心疼。

　　金恩冕微微仰头舒缓脖颈的僵硬，脚步丝毫没有放缓，喘息着摇头：“不用，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热风掠过耳畔，吹散额前凌乱碎发。

　　金恩冕视线微微发昏，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与沉重喘息。

　　可她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死死托着背上的人，不肯有分毫松懈。

　　心底所有杂念尽数消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尽快把好友送到医务室。

　　就在金恩冕和沈意岚一前一后，艰难背着颜婕快步离开操场时，队伍里的混乱终于引来了体育老师的注意。

　　原本正在整顿自由活动秩序的体育老师余光瞥见侧边人群骚动，几个学生踮着脚探头张望，议论声细碎传开。

　　“老师！颜婕刚刚晕倒了！被那两个女生背去医务室了！”前排男生主动举手汇报，语气带着诧异。

　　这话一出，操场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体育老师愣了一下，眉头骤然拧紧。

　　他带了这个班许久，最清楚颜婕的情况。

　　她一向自律、克制，体育课从不偷懒，体能虽然不算拔尖，却向来稳稳跟上进度，安静、守纪、从不出状况，是班里最让人省心的学生。

　　也正因她平日里清冷安稳、始终淡然自持，此刻骤然晕倒，反倒格外让人意外。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第一时间喊我？”体育老师快步走过来，看向方才离颜婕最近的几名学生，语气严肃。

　　几名学生面面相觑，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刚刚事发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颜婕就直直栽倒在地，是金恩冕冲得最快，根本来不及喊老师。

　　有人小声解释：“太快了……一秒就倒下去了，我们都懵了，金恩冕直接背着人跑了。”

　　体育老师闻言脸色沉了沉，心底多了几分自责。

　　正午太阳毒辣，地表温度极高，他本就担心有人中暑体虚，特意叮嘱过大家量力而行。颜婕本就看着清瘦单薄，大概率是硬撑着跟上训练，硬生生把身体熬垮了。

　　“胡闹。”他低声叹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天气这么热，身体不舒服不知道提前举手报告？”

　　周围同学也纷纷小声感慨。

　　“没想到颜婕会晕倒……她看着好高冷，平时看着特别稳。”

　　“她是不是太拼了？刚刚慢跑两圈大家都没事，就她撑不住了。”

　　“看着太瘦了，估计是体虚。”

　　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印象里的颜婕，永远清冷安静、波澜不惊，像一朵悬在高处、不受烟火惊扰的花，从容又疏离。

　　谁也没想过，她会有这样脆弱、骤然崩盘的一刻。

　　体育老师怕事态严重，立刻安排好班级秩序，让班长带队原地休息，自己拿出手机先联系了校医确认情况。

　　得知只是低血糖加体力透支，没有大碍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记挂在心。

　　“等她回来让她来办公室一趟。”

　　“还有刚刚背人的那个女生，也辛苦她了。”

　　他望着医务室的方向，烈日刺眼，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掠过操场。

　　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最清冷疏离、从不让人操心的高岭之花，会在最普通的一节体育课上，悄无声息地累倒在地。

　　一路咬牙坚持，走廊尽头那扇洁白的医务室大门终于映入眼帘。

　　金恩冕凭着最后残存的力气踉跄奔到门口。

　　沈意岚赶忙抢先推门，焦急地呼喊校医。

　　正在整理药品的校医闻声立刻上前，金恩冕缓缓弯腰，小心翼翼将颜婕安稳放到病床上。

　　卸下重压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只能单手撑着床沿大口喘气，缺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校医迅速开展检查，及时输注葡萄糖补充糖分。

　　“没大碍，低血糖叠加运动过量引发晕厥，卧床休息片刻，醒来喝点糖水就能恢复。”校医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气息未定的金恩冕，递来一杯温水，“同学辛苦你了，你的脸色看着比病人还要差，喝点水平复一下。”

　　沈意岚蹲在她身侧，掌心轻轻揉按着她僵硬发酸的小腿，眉眼间依旧带着未散的后怕，小声叹道：“刚才真把我吓坏了，还好你反应快冲上去，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金恩冕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掌心几道被勒出的通红指印，指尖还残留着酸胀的无力感。

　　她淡淡扯了扯唇角，嗓音因为方才剧烈喘息依旧沙哑干涩：“人没事就好，万幸没摔着。”

　　午后的医务室静得温柔，隔绝了操场正午的燥热窗外蝉鸣绵长细碎，顺着微风钻进屋内，抚平了方才惊心动魄的慌乱。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金恩冕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休憩，满身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没过多久，病床上的颜婕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缓缓掀开了眼眸。

　　清淡微凉的消毒水味萦绕鼻尖，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她看清了守在床边、一脸倦容的两个女生。

　　零碎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缓缓拼凑——烈日滚烫的操场、骤然发黑的视野、彻底失控失重的身体。

　　颜婕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素来是班里最疏离清冷的存在，宛若云端高岭之花，寡言少语、独来独往，和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形同陌路，更别说与金恩冕、沈意岚有什么交集。

　　可方才，是这两个几乎算陌生的同学，拼尽全力救了狼狈倒地的她，一路负重将她送到医务室。

　　素来清冷淡漠的眼底，悄然漾开一层真切的暖意。

　　颜婕撑着虚弱无力的身子，微微抬起身，语气轻柔又诚恳，带着发自心底的感激：“真的谢谢你们。刚刚如果不是你们及时扶住我、送我过来，我真的不敢想会怎么样，辛苦你们了。”

　　这一声温和真挚的道谢，实在出乎两人意料。

　　平日里高高在上、冷淡疏离的颜婕，从不会主动与人热络，此刻眉眼温顺、满含谢意，格外让人动容。

　　沈意岚连忙摆了摆手，笑意温柔又关切：“不用谢不用谢，都是同学呀！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啊？”

　　金恩冕也抬眸望她，眼底带着安静的关切，静待她的回答。

　　被两人温柔注视，颜婕耳尖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蜷缩在一起，脸上浮起窘迫的心虚。

　　她垂着眸，避开两人的视线，犹豫片刻，才轻声坦白了缘由。

　　“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愧疚，“我最近一直在节食减肥，晚上基本不吃饭，今天早上也没来得及吃早饭。刚才跑完步体能透支，血糖太低，就突然晕倒了。”

　　话音落下，医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意岚当即又急又无奈，皱着眉轻声责备：“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减肥怎么能靠饿肚子啊？我们高三课业压力这么大，身体本来就累，你还刻意空腹，今天晕倒真的是万幸！”

　　金恩冕望着她过分清瘦的脸颊和单薄的肩线，心底满是心疼与无奈。

　　谁能想到，这位永远身姿挺拔、清冷耀眼、仿佛无坚不摧的高岭之花，会悄悄用节食折腾自己。

　　她抬手，轻轻碰了下颜婕单薄的脸颊，触感微凉偏瘦。语气温柔却认真：“你本来就很匀称好看了，根本不用减肥。刻意饿瘦只会伤身体，一点都不值得。”

　　说着，她伸手将校医备好的温热米粥轻轻推到病床边：“你空腹太久，肠胃很脆弱，先喝点粥暖暖胃，好好缓一缓。以后别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颜婕看着眼前两个毫无交情、却真心为自己担忧的女孩，心底涌上从未有过的温热酸涩。

　　往日她习惯独来独往，从没想过，自己最狼狈脆弱的时刻，会被陌生人这般温柔接住。

　　她端起温热的米粥，小口小口喝着，软糯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熨帖了浑身的寒凉与不适。

　　“我知道错了。”她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与真诚，认真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节食了，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沈意岚看着她乖乖认错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消散，伸出一根小拇指，笑着提议：“说话算话！那我们三个拉钩约定，以后互相监督，谁都不许不好好吃饭、节食减肥！谁违约，谁就请另外两个人喝一周奶茶！”

　　颜婕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主动伸出纤细的小拇指。

　　金恩冕看着眼前暖意融融的一幕，也笑着伸出手。

　　三根纤细的小指在澄澈的阳光下紧紧勾在一起。

　　窗外蝉鸣温柔，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屋内，落在三个少女的发梢与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