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鱼翻藻鉴(二) “这可由不 ...
-
夜黑如墨,一辆马车在大理寺侧门停下。
片刻后,两个大理寺狱守悄悄进了监牢区。牢狱里的狱守多是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大汉,进来的这两个狱守显得太文弱清秀,和牢狱格格不入。
但是今夜的牢区格外安静,犯人都陷入昏睡中。墙角的灯火也很暗淡,火光跳动,两个狱守拐了三个弯,走到尽头,小单间里关着一个年轻女子,端坐垂眸,显然在想着什么。
“宛内人。”
年轻女子倏然抬眼,接着幽暗光线看清了外面的人,脸上不由生出几丝喜悦。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阮棠警觉地看了看四周,于庭站在角落里,给她们留出交谈的空间。
“现在晋王也参与到这个案子,他答应了我,会保你无事。”阮棠凝视宛新眉,声音温柔有力,“我进过宫,你留在尚膳局的东西,我交给了王爷,他已经派了人去查。”
“多谢你。”宛新眉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之前有些事我不敢和你说,怕连累你,现在不能不说了。我之前在调查一个小内侍的死时,差点被侍卫撞见,当时大总管任荃帮了我,事后也没有为难我。半年前,府库失窃被发现后,任荃来找过我,他告诉了我……一些事,第二天他就被抓了。”
阮棠精神一振,知道任荃必定告诉宛新眉十分重要的事。
“他也参与了府库偷窃?”
宛新眉摇头:“任荃是冤枉的……”
任荃是个倒霉的背锅侠,在他接手内藏库之时,发现库中财务与账上不能对应——半座库房已经空了。几乎在他发现的同时,就受到了威胁,他若是敢张嘴,侄女就性命不保。其实就算不拿他侄女威胁,他也未必敢把这事捅出去,他已经接手了库房,不管偷窃是在他接管前还是接管后出事,他都逃不掉责任。
表面服软闭嘴后,暗中他也开始调查府库失窃的真相。在任荃上任前,内藏库在张忠手里十年之久。作为官家身边的老人和心腹,几乎是在张佐登基的同时,内藏库就交到了张忠手上。去年张忠调到西北做西北军的监军,任荃才接手了内藏库。
而任荃也确实调查出了不少重要线索。城东的林氏金银铺,是他们的其中一处销赃窝。从内库出去的金银器,会在林氏金银铺被熔掉重铸成金银锭。还有城北的蒋氏玉器和范家金石铺,也都是销赃点。
“他们有一整套暗语,销赃叫‘化霜’,数字也各有化用的暗语,任荃都告诉了我。他说府库失窃被发现,他已经牵涉其中,恐怕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万一他被人灭口,希望我能等到交出证据的一天。”
宛新眉说到这里,顿了顿,苦笑道:“任总管在大理寺关了半年,最终还是被人灭口了,没想到我也步他后尘……”
“任荃被抓以后,你还在暗中调查吗?”
“没有。”宛新眉猜到阮棠在想什么,“应该是在任总管死后的一天,我收到一张纸条,让我去任总管的屋子里去,说有话对我说……”
“你去了?”
“去了,但是我当时等了一整夜,没等到人。没过几天,我就被抓进来了,罪名是我与任荃暗中有来往,但是从我进来后,没有人审问过我。”
这样看来,是有人知道任荃找过宛新眉。
于庭过来小声提醒阮棠:“王妃,时间到了。”
他们离开大理寺时,台阶上落了一层白霜。天上只有两颗星子,闪烁着冷冷的冬天的光。
—
阮棠又单独行动了。
也不能怪她,她原本准备和赵倦商量后再去林氏金银铺。但是赵倦今日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她等了一天,天都黑了还没等到人。自从赵倦接了府库案,没争到主导权就算了,还经常996。
想起前几天赵倦也曾让她帮忙查赃物……那么她擅自去林氏金银铺的话,也算是帮赵倦的忙。
在这个特殊时期,为了万无一失,阮棠让苏北驾马车陪她出行,苏南则派去去阮府找阮又微。这样即便她遇到了危险,阮又微也能及时赶到。
我真是个小天才!
林氏金银铺离仙悦楼不远,身处旺市,却占了个幽静的角落。城中的金银铺子基本上都是太阳出来开市,太阳落山闭铺,林氏是城中为数不多的夜里也开铺的金银店。
他们进了铺子,苏北按照预先准备好的黑话,与柜上管事的有来有往交谈了几句。管事的通过苏北的指引,目光在阮棠身上溜了一圈,便让一个伶俐跑堂带他们往后堂去。
这铺子从外面看着浅,没想到内里有大乾坤。曲曲折折在院子里七折八拐,他们才到了一处厅里坐下。跑堂的告退离去,管事的来了,带人献上茶,躬身道:“公子要的物件太过贵重,一向由东家亲自经手,在下这就去请东家来,还请稍后。”
说罢退后着带上门,也走了。
一时四下无声,阮棠在心中琢磨着事儿,她身上揣了不少银票,买几件宝物不成问题,但这些东西拿回去也不能直接充当证据,关键还是要连人带物一起拿下。
半盏茶工夫过去,屋外还是没动静。阮棠不由起疑,他们会不会哪个细节不对,被人识破了?正要吩咐苏北去查看门窗,苏北却竖起耳朵凑到门前听了听,对她小声道:“有人来了。”
林二爷是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丢到人群中找不见的那种,毫无记忆点。一进来,直接锁定了阮棠:“是你要看看我们的行货?”
阮棠也开门见山:“你家的好货,我都想看看。——钱不是问题。”
林二爷觑了她一眼,脸上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京城地界上混的,我林二大大小小也认识不少,不知小公子从哪里知道我这条买货的路子?”
“严统领介绍我来的。”
林二爷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站在暗处,这细微的变化显得他一张脸有几分诡异,就像戴了一张面具。
阮棠的第六感发出警报,她察觉出现在的情形有几分古怪。但回想从入店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又不曾出纰漏。白天她派人打听过林二爷,这人在京城也是有名的狠人,未及弱冠,就将上面的大哥斗死,自己以庶子身份接手林家的商铺。为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机极深。
饭食行与金银行是两个行当,所以此前阮棠从未与他打过交道。林二爷身上阴鸷的狠劲,倒是让她想起一个人——余惠的亲哥哥余承,只不过余承外显,疯在脸上;林二爷内敛,坏水都藏在肚子里。
林二爷在此时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上前燃了一炷香。
片刻后,京城行商之人最爱的付桂香弥漫开来。这是惯常闻到的气味,没有引起阮棠的注意。林二爷又使唤小厮:“给小公子添茶。”
林二爷给她的是龙凤小团,喝的人非富即贵。平日里晋王府也是常喝这茶,赵倦口味叼,对茶香茶味都极为挑剔,阮棠抿了几口,发现这茶的品质竟毫不逊色晋王府的,心中暗惊。
“小公子既然是严统领介绍来的,想必也知道我的规矩。我家的宝贝轻易看不得,且样样都是天价之宝。往日上门来的买主,也都是我拿什么,他们看什么。想不到小公子口气倒大……”林二爷说话的语调平平,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阮棠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从怀里掏出一叠飞钱。
一旁侍立的小厮眼睛亮了亮,觑了一眼林二爷。林二爷很坐得住,还是面无表情。
阮棠心里又打起鼓,商人不可能不为利动,林二爷敢做销赃的生意,自然是奔着钱。他如今看似对阮棠抛出的“饵”不为所动,既不肯拿出宝贝,又白白坐在这里同她耗时间。
心下咯噔一声,忽然觉得不好,林二爷这像是在等人。等谁?阮棠脑中急转,已猜到答案,他应该是等“严统领”,来确认她的身份。
阮棠对苏北使了个眼色,苏北了然,冷哼一声道:“我们家公子诚心来买宝,林二爷既然看不上,我们这就告辞。”
阮棠顺势站起来,拱了拱手就要告辞。
“慢着!”
林二爷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一双眼鹰隼似的直射过来:“小公子既然上门了,就要按照我的规矩行事。”
阮棠强自镇定:“什么规矩?”
“我拿什么,小公子便看什么。买不买,悉听尊便。卖什么,却要瞧我的心情。”
阮棠:“……”
她更确定这个林二爷是在存心拖延时间了。按照时间来算,苏南应该早就到了阮府见到阮又微,如果不出意外,阮又微已经藏在暗处准备接应她。
阮棠心中略定了几分,露出几分跋扈之色,佯装成被宠坏的小公子样:“巧了,林二爷有规矩,我也有规矩,凡事要看我兴致。我现在没兴致了,不想看宝了。”
林二爷总算转过脸来,默默看了她一眼。
“这可由不得你了,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阮棠忽觉不妙,随即脑中一昏,身体一软,竟直愣愣地倒了下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苏北发出来的:“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