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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藓阶蛩切(一) 这份功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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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过来时,耳边嗡嗡嗡响个不停,阮棠怀疑自己被人一手刀砸出了耳鸣。
她躺在一块硬木板上,四周黑黢黢的,一点光都没有。伸手四处触碰,摸到的都是木板,心中正疑惑这是个什么地方。
木板空间开始移动了,地面凹凸不平,碾在凸起的石头上时,她便要受那一震之苦。比当初坐船南下时晕船的滋味,更难受百倍。
打晕她的人似乎没把她放在眼里,既没绑住她的手,也没堵住她的嘴。
这代表打晕她的人压根不怕她张口呼救。
她怕是已经出了城了。
不知又过去多久,她四肢八骸都被颠得酸痛时,车停了。
阮棠连忙闭上眼睛装晕,听得耳边仿佛响起揭盖的声音——难道她是被锁在一口木头箱子里?然后有人粗暴地把她扛上肩头,她的胃正抵在那人的肩上,险些没忍住咳嗽出声。
悄悄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当她看清了四周景物时,只恨不得从未睁开眼。
她居然是被装在一口旧棺材里运出城的!
黄土地面,四周还有不少草垛子、木柴堆,应该是一处农户家的院子。扛着她的人进了院子后,没往屋子里进,反而冲着井走去。
阮棠心里一个激灵,这人不会要把她扔到井底罢?死在这里的话,谁还能找到她?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豆蔻,找不到她不知会急成什么样。还有赤练,若是发现她失踪了,会做什么?燕子回……指望这个神出鬼没的假哥哥还不如指望赵倦,可是赵倦现在自身难保,都不知“死”哪去了。
一通胡思乱想后,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光线又暗了。那人没把她扔进井里,扛着她往地底下走,沿着挖得很粗糙的土台阶,高矮不一,扛她的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阮棠反应过来,这是农家藏菜的地窖,他是要把她扔进菜窖里。
阮棠心大地想,不是直接弄死她就好,活着就有希望。那只雀头钗还在她身上,打晕她的人并没有搜身。
被像个布口袋一样扔在地上,那人转身就出去了。
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了,阮棠才缓缓睁开眼睛。下一刻,与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对上了,对方一双眼似乎极为困惑,看见她睁眼,往后稍了稍。
……
两人异口同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某处不知名的农户家的菜窖里,失踪的赵倦被阮棠找着了。准确来说,是他们栽在同一拨人手里,倒霉在了一处。
阮棠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安心,赵倦在,并且还活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赵倦有脑子她有腿,正好取长补短。
她这样想着,嘴里也这样说出来了。
赵倦笑一声:“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长脑子。”
阮棠:“……”
她打量四周,这家农人的菜窖挖得深,却不大。角落里有一张缺了腿的椅子,垫着几块砖,勉强维持平衡。椅子上有一只缺口茶壶,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除了这些,再无别物。
再看赵倦,除了头发乱了点,脸脏了点,衣裳沾了些尘土,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不像快要死的样子。轮椅大概是“没收”了,他现在靠坐着土壁,居然还能保持身姿挺拔,不知是不是从小训练出的“皇家仪态”。
“于庭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失踪了吗?”
“他没和我关在一处。”
阮棠感到很可惜,脸上瞬间露出失望的表情。
“怎么?你想和他关在一起?”
阮棠想了想:“你也行,凑合罢,既然你在这里,于庭如果脱身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救你。总比我独自被关着强。”
赵倦没生气,还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气的。
“说说罢,你怎么被抓了?”
阮棠便将赵倦失踪后的事,一一向他道来。
听到简相公快要藏不住、春桃是内奸时,赵倦还是一副老神在在,丝毫不担心的样子。阮棠想起赤练对她说:“等着。”
……这是不是,谁的人像谁?
赵倦自己身陷陷囹,脸上还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笃定。
阮棠忽然有些懊恼,这两日实在没必要替他担心,她是典型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赵倦既然这样笃定,必定有逃出生天的法子。甚至……阮棠忽然想到一种情况。
“你该不会是故意被抓住的吧?”
赵倦表情有些心虚,不自在地偏过头。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阮棠想了想,心里倒是彻底放下心来,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获救?”
“快了。”看到阮棠咬牙切齿状,赵倦又补充道,“等你表哥到。”
“我表哥?”沈思衡,这事怎么又和沈思衡扯上了关系?
这个空间目前除了他们二人,也没其他人。赵倦也不瞒着,向她道出内情。当日遭到水寇袭击后,沈思衡向朝廷上了折子,并将从廉家寨缴获的银钱都上缴给朝廷,提议趁机剿灭阎婆江上的水寇,得到官家的批准后,一直着手剿匪事宜。
当日在徐州时赵沈密谈,沈思衡已经知道水寇与官场人有勾连,趁机顺着这条线摸排,将京城里的桩子也都拔了出来,并且拿到了贾德润私.通水寇的密信。
“贾德润私.通水寇,和你故意落入陷阱里有什么关系?”阮棠不解。
“你急什么,现在我俩反正无事可干,你且等我细细说来。”
当日在徐州,沈思衡和赵倦说了一事。原来沈思衡当年科考中状元后,也是照以往状元门的路进了翰林院任修撰,如若不出意外,结束翰林院的进修后,优秀者留任京官,排名靠后的则放出去从县令开始做起,慢慢攒资历,大多数进士的路都是这样走的。但是沈思衡当年就出了意外,这意外出在前一任徐州知州陈肖身上——
“啊!”阮棠想起来,不久前赵倦才和简相公讨论过此人,“是张智瀚的同榜?”
“不错,前几年因海运贸易繁荣,大量铜铸钱外流,大宁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愈来愈少,徐州是我大宁最大的冶铁铸钱处。官家便令陈肖招募匠人,加紧铸钱。谁知到了日子,陈肖交不上钱,这才知道铁库亏空,原本库存的大量铁矿竟不知所踪。”
交不上钱只是个导火索,库存的铁矿究竟去了哪里?几年间,吏部、户部、三司竟无人发现,意识到这场大亏空绝非陈肖一人之过,官家震怒之下,决定彻查。官家本就多疑,徐州闹了这场大亏空,他一时不能分辨朝中大臣谁忠谁奸,才破格起用了沈思衡。
沈思衡绝对的清白,又因年少,初出茅庐,敢想敢做,不怕得罪人,就被派去了徐州查这起史无前例的亏空大案。
阮棠心道:官家这是拿沈思衡当枪使啊!这趟差办下来,得拉多少人下马,让多少人人头落地家破人亡?他自己又会面临怎样的危险?沈思衡本就是十七岁的少年状元,自小有神童美誉,算起来,他去徐州时,大约才刚满十九岁,正是少不更事、初生牛犊的莽撞年龄。
“后来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了,徐州不仅铁亏空,海盐也亏空,查清这起盐铁亏空大案,无数人头落地,沈思衡一举成名,就此留在徐州做了知州。”
她这位表哥的仕途机缘,确实令人艳羡。
可徐州的盐铁亏空和越州有什么关系?
赵倦看明白她的神情,不急不缓地向她解释:“陈肖当年作为罪魁祸首被砍了头,全家流放三千里。其实我一直怀疑他是替人背了主使的罪。”
“你的意思是,当年陈肖背后的靠山和主使,说不定就是张智瀚如今的靠山?”
赵倦点头:“所以这段日子,沈思衡一直在翻卷宗,寻找当年留存下来的蛛丝马迹。陈肖既与张智瀚是同榜进士,极有可能相互之间有来往。况且两人都是磨勘在外,几年不动窝,占据的都是好州府。徐州产盐铁,越州有瓷器和茶,又有两处大宁的粮仓。几年前徐州查出亏空大案,如今越州也步了后尘,很难不让人将他们想作一处。”
阮棠了解赵倦,赵倦喜欢谋定后动,下棋也是,不轻易吃对方的子,除非已布下天罗地网,料定对手再无还手之力,方才收网打狗。
“我表哥查出什么要紧的证据了?”
赵倦笑了。
然而阮棠就更不明白了。因为沈思衡也是个做事十分把稳的人,若是他能给赵倦递了准信,那必定是有物证也有人证,且都是铁证,既如此——
“那你为什么还要故意落入对方的陷阱?既然有了证据在手,可以直接动手了,应该不需要你迷惑对手罢?”
赵倦的笑容有了几分苦意。
“你在宫中长大,竟还不懂吗?——这份功劳,无论是赈灾,还是查贪腐,都不能落在我身上。否则后续的取证查抄,都可能会半途而废。”
阮棠悚然而惊,忽然明白了赵倦的意思。
她第一次心疼起了赵倦,他在官家眼里怕就是个工具人,该他出力时,必须得出力,出了力却不能领功,否则就犯了官家的忌讳。
贾德润应该就是官家派来摘桃的人,可惜他自己作死。于是这份天大的功劳,必须落到简休和沈思衡身上,才是最好的结果。
赵倦的人设也早就被他自己定好了:既拿不住张智瀚,又想不出救灾的法子。只能豁出一张皇亲国戚的脸,向越州商人“讨来”钱粮,要不是沈思衡英明神武查出始末,“及时”赶来搭救赵倦,他这条命怕就要折在越州了。
这次越州之行的结果,便是连苏家也露了脸挣了功劳,只有赵倦,什么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