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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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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濯玉……”晏沉像是着魔了一般,死死盯着谢濯玉,一声接一声唤他的名字,却不说其他。
谢濯玉皱着眉等了一会却没等到他说什么有用的,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下一秒,晏沉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在谢濯玉面前站住。
谢濯玉在他动的时候心中就已升起危机感,仰起头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晏沉眼眸微垂,一只手用力按住谢濯玉的肩膀不许他躲,另一只手抬起,却没有如谢濯玉担心的那样掐他脖子,而是轻轻碰上了他的脸。
他的食指点上谢濯玉右眼眼下那颗血色泪痣,轻轻抚摸的动作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谢濯玉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有几分惊愕与无措。
他这是在干嘛?
“你……”谢濯玉张了张口,还没能说出口,那根食指就竖到他唇边,轻轻点了点他的嘴唇,落下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只好闭嘴不语。
晏沉摸了一会他的泪痣停了下来,眯了眯眼看他,露出思索的表情。
谢濯玉还没来得及为他停下了那怪异的动作松口气,下一秒脸就贴上了他的掌心。
晏沉的手很干燥,掌心热得甚至有点烫。奇怪的是,他的手明明没有长茧也并不粗糙,谢濯玉却觉得他轻轻摸过的地方都麻麻的。
他摸了两下就不再动了,却也没有撤开手,只是掌心贴着他软嫩的脸颊。
若是忽略他还按着谢濯玉的肩膀不让人动弹,两人眼下靠得这么近还做这种举动,倒像是恋人在温存。
“你的脸怎么这么凉?”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就跟你的血一样冷。”
“要不把你的心剖出来,让我看看它是不是也是冷的。”晏沉说着勾了勾唇,看着似有几分跃跃欲试。
谢濯玉皱眉,反问他:“你要杀我?”
晏沉的笑凝住,嘴角缓缓下垂最后抿成一条直线。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心。”
谢濯玉语塞,但看着晏沉认真的神色突然心尖被戳了一下。
“我的心也没什么特别,与你的是一样的。”他轻声说。
“是吗?”晏沉反问他,不等他说话又飞快地说,“谢濯玉你又说谎,明明就不是一样的。”
“嗯?什么叫又?”谢濯玉突然被指控说谎,也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再问却见晏沉的脸一下子在他眼中放大了。
——晏沉俯下身把脸凑了过来,近得仿佛要贴上谢濯玉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带着一点酒香的温热呼吸扑在谢濯玉脸上,两个人的呼吸很快纠缠在一起。
“如果是一样的,为什么只有你薄情寡义?为什么只有你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晏沉咬着牙逼问,脸上因酒醉浮起的红晕一路蔓延,连眼睛都泛上了红色。
他抬手捏住谢濯玉的下巴,力气大得好像要将他的下巴捏碎一样,脸上的表情狠厉,说出口的话也愈发尖锐刻薄:“他们夸你是天上寒月,可你这满口谎话、蛇蝎心肠的虚伪小人也配!”
“你真该死啊。”晏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脸上戾气横生。深邃的黑色眼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纯粹的灿金色,像是燃烧的金焰。
很快,他的眼底浮起一点猩红血色,让那双眼睛看着越发妖异。
谢濯玉本该不为所动,本该把他的话都当做耳旁风,就像他以前对待其他人的恶意一样。
可晏沉是不一样的。与晏沉在一块时,他总是变得不像自己。
他会为晏沉的动作心绪起伏,会将晏沉的话都听进去,也会因为晏沉而生出那么多陌生的情绪。
就比如现在——
好不容易要睡着却被打断,被动手动脚又被晏沉这样不客气地骂了一通,不高兴、难过还有委屈,诸多情绪混作一团,叫谢濯玉头痛欲裂,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很快地眨了两下眼,视野却仍是黑乎乎一片。眼前的人五官模糊,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灿金的眼瞳是他眼下唯一能捕捉到的颜色。
有一瞬间,谢濯玉的喉间泛起一点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晏沉看着谢濯玉怏怏地垂下眼皮,呼吸愈发急促,仿佛很是痛苦,下意识就松了点力。
他松手的下一秒,谢濯玉的下巴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指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横亘着,刺目得很。
晏沉盯着那个指印,莫名觉得无比碍眼,一点后悔在心头浮起,转瞬即逝。
他伸出拇指,轻轻按在那个指印上,很慢地揉了两下。
谢濯玉垂下头去,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听着很微弱。
他抬起手,啪地一下打开了晏沉的手,然后缓缓地抬起脸。
明明谢濯玉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依旧如死水一般沉静,可晏沉却避开了他的眼睛,不再与他对视,身上的戾气一下子消失得干净。
这个眼神和记忆中的某个眼神完全重叠在一起。
晏沉对谢濯玉这种眼神的解读是憎恨与嫌恶。
只被这样看上一眼,胸膛里的心就痛得叫他浑身战栗,仿佛被一柄剑贯穿,然后被搅成一坨不堪的烂泥。
晏沉转身坐回谢濯玉对面,一言不发地拍开酒坛的封泥,然后将坛口凑到嘴边,仰起头猛灌了几口。有晶莹的酒液从嘴角流下,没入领口,晕开一片深红。
他大口灌了几口酒,将酒坛搁回桌上时,整张脸红得更加厉害。
谢濯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劝阻,倒是想听听他醉得更厉害以后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但晏沉红着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他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明明就没有对不起你,你怎么能那样对我啊?”
“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啊,谢濯玉?”他像是存了几百年的困惑一样,偏执地要谢濯玉给一个答案,“怎么仙人也骗人呢?”
他死死地盯着谢濯玉,璀璨金瞳眼底的红色更盛几分,表情也凶狠,但就是给谢濯玉一种可怜委屈的感觉。
谢濯玉望着他,内心很茫然无措,仿佛自己真的做了很对不起晏沉的事。
他闭了闭眼,突然就觉得好累。头痛得很厉害仿佛要裂开了一样,身上冷得没有知觉,手脚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晏沉太复杂了,而他太愚笨。搞懂晏沉的想法对他来说比参悟大道还要困难上千倍,他也许永远搞不明白。
“晏沉,我真的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有任何有关飞升后的记忆,我只记得我在青云宗上修行,境界将至大乘。醒来时,我就已经在魔界了,然后稀里糊涂地被塞进箱子里送给你。”谢濯玉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疲惫,“在箱子被打开之前,我甚至没有见过你。”
“没、见、过?”晏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然后低下头去,慢慢趴在桌子上,看着谢濯玉的眼睛慢慢浮出几分水光。
那目光眼巴巴的,看上去像只摇尾讨食的小狗。
谢濯玉对上他的视线,心突然就软成一滩水。
他跟个醉得神志不清的人说什么呢……赶紧把他哄走吧。
谢濯玉起身站到晏沉身前,一边拍了拍他肩膀一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不管以前如何,如今的我已经修为尽废,又无处可逃,你要杀我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晏沉很缓慢地摇头,很坚定地说:“我不想杀你,我不要你死。”
谢濯玉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活着。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
晏沉又摇了摇头。下一秒,他伸出手,一把搂住了谢濯玉的腰,紧紧地抱住了谢濯玉,将脸埋在谢濯玉的胸口。
谢濯玉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想推开他。
可伸出去的手刚碰上晏沉的肩膀就停住了,最后落到了晏沉的后背,看着倒像是他回抱住晏沉一样。
“你不回仙界了好不好?”晏沉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听上去有点含糊不清。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再不说就来不及,话语却有点让人没头没脑“当仙君很风光吗?你喜欢吗?你想要什么,我也能给你。”
谢濯玉搭在他背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目光落在了虚空的一点,听着他这些话,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很莫名其妙地也很突然地酸痛起来,眼眶也又热又胀的。
“我不会回去……回不去的。”
“应该很风光吧,我不记得。不过,我肯定不喜欢。
“我也没有什么很想要的。你要是愿意给,就送我一床厚被子吧……魔界的冬天好冷啊。”
谢濯玉很认真地回答了晏沉的每一句话,哪怕晏沉现在听不进去。
“我不许你走,你别走……”
晏沉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已经是呢喃。
搂在谢濯玉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像溺水的人抱紧最后的浮木,他近乎魔怔一般地重复着,可怜地恳求着。
你别走。
而晏沉每说一句你别走,谢濯玉就应他一句,我不走。
最后的尾音在寒凉的空气中戛然而止。
谢濯玉微微仰起头,艰难地呼出一口气。那气呼出来就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又飞速消失。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久到腿已经酸麻得没有知觉,才轻轻拉开了晏沉圈在他腰间的手臂,按着他的肩膀,慢慢地把人往桌边带。
晏沉顺势伏下身趴在桌上时,他才松了口气。
容貌俊朗英气的青年闭上眼睡着时全无往日的阴郁狠厉,睡颜安静,看着还有几分脆弱。
只是看着晏沉这样睡着,谢濯玉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心念一动,他的手指就落到了晏沉的脸上。
谢濯玉很轻很慢地用食指轻轻抚过晏沉的眉毛、鼻梁和嘴唇,描摹着他的五官,目光怔然,最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夜空中的烟花一样,绚烂又短暂,很快就消逝,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
谢濯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摸摸晏沉,为什么会笑,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自己不想推开晏沉。
他搞不明白的不只有晏沉,还有与晏沉待在一块的自己。
谢濯玉手撑在桌上,没忍住又伸手去碰了碰晏沉的头,手掌按在上面揉了揉。
虽然他觉得晏沉应该不怕冷,但还是很贴心地替他将狐裘拢紧了一些。
做完这个,谢濯玉又坐回桌边,伸手捧起桌上的那个酒坛。
拇指轻轻揩过边缘,他学着晏沉刚刚那样仰起头大口地灌酒。
冰凉的酒液滑入肚中,很快在身体中点燃了一把火,那股阴魂不散的冷意也终于退去些许。
酒确实不错,再多的烦恼都会在烈酒下肚后被忘却。
谢濯玉对自己的酒量一点数都没有,只知道晏沉带来的这酒很醇很香,他很喜欢。
他喝得很快,不一会儿,剩的小半坛子酒就彻底见底。
而他也醉得眼神迷离,满面酡红。
那张本就明艳昳丽的脸在烛光下看着惊心动魄,只是无人得以欣赏。
就当今夜是一场梦吧,谢濯玉在心里对自己说。
梦醒了后谁也不会记得寒冷的雪夜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对话。
偏执与不甘,挽留与回应。晏沉的示弱也好,他的剧烈心跳也罢,都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记得。
*——*
晏沉睁眼醒来时,看着也算熟悉的环境,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是谢濯玉的房间……他怎么会在这里?
每年的第一场初雪落下时,晏沉都会放纵地喝一顿酒,任自己酩酊大醉,不必清醒。
昨日也一样。
他还记得昨天自己坐在房中,看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喝了很多酒,空掉的酒坛在地上滚了一地。
后面的事情却全都想不起来,记忆断在他踏进扶桑阁的那一刻。
应该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奇怪的事情吧?
晏沉不确定地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床的方向,却见谢濯玉整个都缩在被子里,连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在外面。
晏沉走过去,停在床边,伸手去拨谢濯玉的被子,想看他的脸,手刚碰到被子就顿住了。
谢濯玉如今修为尽废,魔界又这么冷,这辈子薄成这样,完全不顶事,这些天只怕是冻得够呛。
晏沉皱紧眉,忍不住想,半夏在干什么。
旋即,他又马上想起,之前是自己亲口对半夏说,没有吩咐的就不要做。所以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疏忽。
晏沉想到此,心中又升起一些懊恼。
他在床边坐下,迟疑地伸出手,探进被子里。
先摸到的是谢濯玉柔顺的头发,然后是细腻的肌肤。
明明是捂在被子里睡的,摸上去却没点热气,只有手指按上颈侧时才能清楚地感受到,还是活着的。
似是感觉到了晏沉的触碰,原来侧身背对着床边的谢濯玉突然转过身来,压住了晏沉的手。
然后,他循着热意,将脸贴上了晏沉的掌心,还很轻微地蹭了两下。
晏沉没想到他会这样,怔了一下,却没推开他把手抽出来,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被子往下拨了拨,让谢濯玉的脸露了出来。
谢濯玉熟睡的时候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微微抿着唇的样子看着就很乖。
这薄被是黑色,堆在下巴和脸侧,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像新雪一样。
晏沉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病恹恹的,没点生气,看着好像快死了一样。
晏沉扪心自问,自己作为谢濯玉的死对头,给吃给喝,给穿给住,甚至还给他送了两个人使唤,当真是够好了。
可谢濯玉还有伤在身,灵脉全断又没了仙骨,他这些就不够看了。
方才的那一点懊恼在此刻变成了几分惶恐,依然转瞬即逝。
思绪繁乱之间,却见谢濯玉纤长细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如蝴蝶振翅。
好一会,泛着薄薄血色的眼皮轻轻掀了起来,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水光淋淋,仍带着未清醒的困倦。
晏沉的目光落到他微微上挑的眼尾,看着眼尾的那一抹红晕,喉头上下滚动,嗓子突然就渴得要命。
他若无其事地把贴在谢濯玉脸侧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时还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似乎还在留恋细腻又柔软的脸颊。
本是想问谢濯玉昨夜发生了什么,开口时却说了一句废话:“你冷不冷?”
谢濯玉整个人困得不清醒,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拒人千里。
他半睁着那双琥珀一样的漂亮眼睛定定地看着晏沉,开口说话的声音听着也软绵绵的,还带着一点可爱的尾音:“冷。”
“这被子一点都不暖和。”他小声嘟囔着抱怨道。
这话落在晏沉耳中,完全就是撒娇。他的呼吸陡然沉重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抬手解开珍珠扣链,将那件厚重的狐裘脱下来盖在谢濯玉身上。
谢濯玉像是被盖蒙了,缩在狐裘下面半天都没有动静,以至于晏沉都怀疑他是又睡过去了。
“谢濯玉,先别睡,我有话问你。”
谢濯玉听他的话,轻轻动了动,狐裘往下落了一点。大半张脸都还埋在里面,只露出了一点山根和一双眼。
他眼中的水光已经尽数消失,眼神一如既往的沉静,但缓慢眨着眼的样子,却又给晏沉一种柔软又乖巧的感觉。
像是知道晏沉要问什么,谢濯玉先开口了。
他小声地说:“昨夜你突然满身酒气地闯了进来,坐在桌边灌了一坛酒,然后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