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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柯拉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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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我们已经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我们的身下铺着捡来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我的状态格外得差。
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不说,我脑袋更是昏沉得厉害。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脸颊,果真感受到了烫得惊人的温度——我发烧了,烧得意识都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声响。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父母低声交谈,语气满是焦灼。
他们在说剩下的干粮不多了,水也快喝完了,而我的伤口需要处理,高烧更是不能拖延。
可这荒郊野岭,连一点能用上的资源都没有。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被困境绊住的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已经恢复了意识。
……谢谢你们,如此爱我。
我不敢入睡。我努力睁开眼睛。
大哥说他要出去找些吃的和草药,二哥则守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冰凉的手摸我的额头,小声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勉强睁开眼,看着他们疲惫又担忧的脸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愧疚。
我是救下了他们不假,可如今我发着高烧,成了他们的累赘,消耗着本就稀缺的资源。
如果没有我,他们或许能走得更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甚至能更好地活下去。
夜色渐深。
庙里只剩下二哥靠在墙边打盹,其他人都出去寻找物资了。
罗西南迪睡得和平时一样熟。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我用尽全力,一点点撑起身体,忍着眩晕和剧痛,悄无声息地挪到破庙门口,然后停下了脚步。
我到底是舍不得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二哥,仿佛望见了熟悉的身影轮廓。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最后一次“亲吻”了自己的二哥。
我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我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与其让大家一起被困死在这里,不如我一个人离开,或许还能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我会给他们送钱的。我希望他们忘记我。如果时机合适,我也会和他们相认的。
冷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高烧让我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可我却不敢停下,只能凭着仅存的意识,朝着远离破庙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地挪动着。
……
夜色,将我们浸在一片朦胧的暗里。
二哥的怀抱温热而坚实,但他的手臂却收得极紧。
他非常害怕,怕一松手,我就会像指间的沙一样溜走。
我没有想过刚才还熟睡的他会突然惊醒,及时拦下了我。
他的肩膀还在克制地颤抖,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冰凉一片,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静——
我回抱他就已经花费了许多力气。
我等待他发现我的无力。
沉静——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我意识到自己才是决定我去留的人,我亲爱的、善良的哥哥,甚至无法用强硬一点的语气请求我。
沉静的轰鸣——
在他怀里,我蹭了蹭他。我们身上都不是很干净,但我们都不介意。
我差一点都要开口了。但因为我是主动要离开的人,是我的行为带来如今分别的痛苦,所以我在这个情境下偏偏羞耻地犹豫了。
……
罗西,你能感受到吗,我的沉默在说:
“挽留我吧。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等待的途中,我并没有感受到心灰意冷。因为我仍然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相信自己的哥哥一定会给我回应。
“别走……”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他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烂的纸。
我闭了闭眼,滚烫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原来他不是说不出要求的话,只是他十分温柔,那份温柔里,还藏着怕惊扰我的小心翼翼。
我抬手,再次轻轻回抱住他单薄的脊背。
我能摸到他肩胛骨突出的轮廓,这是艰苦岁月给他留下的痕迹。
“我不走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风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微弱的光,落在我们交叠的身影上。
二哥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得这样干脆,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抱得更紧,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他不再哭泣,只是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我不知道是他太缺根筋了,还是他太舍不得我了。
照这势头,他会放着旁边的庙不进,而是抱着我在外面过夜。
我们回家了。
……但是在这么虚弱的情况下等待其他人回家,依旧会让我感到惆怅。
要是我能像罗西南迪这么冒失,像个孩子一样笃定现在还没回来的家人一定会回来,就好了。
要是我没有切实地因为发烧而虚弱,并且慢慢感受到生命力正在流逝,就好了……
不,我不能这么消极。
我对自己说:“杜尔西内娅,加油挺过去!你的家人等着你给他们问好呢!”
我蜷缩在二哥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声音像一剂安定剂,渐渐抚平了我心底翻涌的绝望。
为了不让我陷入沉眠,我努力地胡思乱想,后来干脆只是机械地数数……再后来,我已经没办法分辨他到底能不能听到我的嗫嚅了。
指尖攥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意识混沌的我开始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并不通顺的祈祷,祈祷命运能真的垂怜我们这对苦命的家庭,祈祷往后的日子里,能少一些风雨,多一些这样安稳的夜晚。
我不知道老天到底听没听到我的愿望。
我只知道,我最终没有办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意识,彻底昏过去了。
丧失意识的前一秒,我后知后觉自己可能会一睡不醒。但是我并不害怕。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接受了这个发展。
死在哥哥怀里或许是件悲苦的事情,但是,我不害怕。
至少此刻,我还有他,他也还有我。
这就够了。
*
求天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我。
身为唐吉诃德·杜尔西内娅最受宠的幺女,我本来打算和他们「同甘共苦」的,可是现在情况实在太危急了,我不得不使用一些“特别的力量”。
我的伤口迅速愈合了;我给我们住的地方和我们本体都装了幸运和医疗相关的buff;我把那些对我们很刻薄的刁民全都虐/杀了,并把他们的从里到外的东西都变卖了……
使用特殊能力完成这些“琐事”不需要多久,至少我回来的时候,我亲爱的哥哥罗西南迪还在睡觉。
为了真实地体验一下身为“妹妹”的心境,在决定端详我哥哥时,我就结束了特殊模式。
近距离观察他的睡颜,又抚摸着他柔软的脸颊,我的心脏似乎悸动了一下。
他大概是累极了,连被子都踢到了一边(我刚刚给他盖上去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卸下所有防备的猫。
平日里总是温驯沉默的他,此刻眉头却微微皱着,大概是还在梦里为白天的事情懊恼吧。
几缕不听话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加稚气。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替他把刘海别到耳后,指尖刚触到他的额头,他却在梦里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嘴角反而扬起了一个安心的弧度。
看着他这副迷糊又可爱的样子,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
晚安,我的冒失鬼哥哥。
我爱你。
……我爱你们。
*
命运似乎是不可改变的。
母亲死后,日子就这么奇异地过去了。
某天,家里来了个危险的不速之客。
——是离家出走多日的多弗朗明哥。
他的眼神阴冷,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多弗!……”罗西南迪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震惊。
一向木讷的他条件反射地把我护在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而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听到响动,父亲从里屋出来,看到大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刚要开口,多弗朗明哥就突然抬手,枪口对准了父亲。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多弗朗明哥咬牙切齿地说。
我相信他要犯下弑父罪行了。
……但是,为什么?
“多弗!你干什么!”
罗西南迪脸色煞白的时候,我冲过去想拦,却被他冰冷的眼神逼停。
我不管,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你疯了!那是爸爸啊!”
罗西南迪接住了被猛地甩开的我。
在多弗朗明哥用手指扣动扳机之前,弥留之际的父亲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抱住了我和罗西。
他把我们护在怀里,像是以前和母亲一起,保护我们免受暴民折磨。
“砰——”
枪声在狭小的破庙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父亲临终时好似多此一举的行为,是他爱我们的证明。
我们没有看见他死的时候的表情。
看着父亲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一刻,我被巨大的震惊和绝望吞噬。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看着大哥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多弗朗明哥向我伸手,第一次也最后一次叫我的昵称:
“西娅,我们走。”
他呼唤我。而我,像没有听到一样,流着眼泪,手持武器,把罗西南迪护在身后。
我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我语气冰冷、铿锵有力地说:“从今往后,我的兄弟只有罗西南迪。”
“我是认真的。”
在利用经验差迅疾地把多弗朗明哥打倒、顺带把罗西南迪迷晕之前,我又补上了这么一句话。
……真奇怪。
为什么,我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呢?
这场变故对于不在乎手上沾满鲜血的我和多弗朗明哥来说或许只是人生的小插曲,但对罗西南迪和父亲却纯属无妄之灾。
最后一次看看父亲吧……
很抱歉,我没有理由把你复活,尽管我十分爱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要是还活着,对其他的死者不公平。
对不起。
……对不起。
他最后的力气没有用来呼救,而是猛地转过身,将我和罗西南迪死死箍在怀里。那是他给我们最后的保护——他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哥接下来的疯狂。
“别……看……”
如果他有遗言,他的声音会像破风箱。
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的理智。悲伤不是降温的水,而是扎在我心上的针。
我没有再看地上那个疯狂的凶手一眼,连拖带拽地爬回父亲身边。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得很大,里面映着天花板的裂纹,没有焦距。
我颤抖着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睑。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我曾无数次端详过他的睡颜,那时他的呼吸是温热的,胡子茬会蹭得我脸颊发痒。
……可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我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血粘住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硬邦邦的。
那个永远挡在我们身前的大山,那个会为了自己的冒失而叹气、为了我们的调皮宠溺地骄傲的父亲,就这样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躯壳。
眼泪砸在他的脸上,我却哭不出声。
我们的沉默会说话。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最终还是决定复活他。
……我亲爱的爸爸,和妈妈继续在一起吧,代价只是要舍掉姓氏,忘记我们三个孩子。
做完这一切后,我想起曾经凝视罗西南迪睡颜的晚上,于是鬼使神差地再次把脸贴了过去。
罗西南迪吓傻了。掀开眼皮,他的眼神涣散,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嘴唇乌青。
这个平日里迷糊冒失的家伙,此刻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我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血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待会我要送你去海军报到,”我低声对他说,虽然知道他完全听不进去,“我会给你伪造一份推荐信的。”
我凑近他,脸颊轻轻蹭过他的脸,留下一个冰凉的印记。
这是告别。
从这一刻起,他是他,我是我。我不能带着他走,带着他,我们谁也获得不了自己想要的。
“走,”我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恢复了冰冷,“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他“睡”得确实很死,因为哪怕他还有一丁点意识,一向沉默的他都不会再这个时刻闭嘴。
和罗西南迪分开并不会让我特别难过。因为我知道我们终将相见,也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我。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地上的大哥。
我在多弗朗明哥身边蹲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大哥的手指,看着它从僵硬到微微抽动。
我在等他醒。
我要亲眼看着他醒来时的第一缕眼神,是恐惧,是悔恨,还是继续的疯狂。
我要让他在清醒的第一瞬间就知道,我确实是认真的:
他不再是我的家人,而只能是我的共犯。
我们的沉默会说话。
我等待着他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