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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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星潮湿多雨，天空阴沉得如同棺木。
林岐讨厌这样的天气，沉甸甸的水汽对他受过伤的喉咙和肺负担都过于重了，他尽量通过端脑与人沟通，而非直接开口。
“我很遗憾地告诉您，阁下，”终端另一头的秘书官尽职尽责地表达着悲伤，“距离小少爷失踪已经二十个月了，如果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我将注销他全部的身份信息。”
他没有说明，但言下之意林岐很清楚。
那意味着在法律上，他的丈夫明久葳被彻底宣告死亡。
林岐不语。
他感受得到自己的喉咙在微微发颤，他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保持表情不过于狼狈，“再给我一点时间。”林岐顿了顿，“我相信久葳还活着。”
“将军的意思是，注销小少爷身份信息的事情可以交给您，如果您愿意代劳的话。”秘书官温和，却毫不留情的话音还在继续。
秘书官平淡无波的声音让林岐想起婚前他丈夫常去的一家店。
厨师彬彬有礼地亮出擦得雪白的刀刃，薄而锋利的刀划过尚在跳动的红鱼，不废丁点力气就能切下一块肥厚饱满的肉。
重压令他垂头。
尚未洇干的水渍倒映着他的脸，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眉骨线条锋利得如同刀光，他眼窝颇深，对于男人而言过于浓密的睫毛下压，半掩住灰褐色的眼珠。
他的头顶，军部总部大楼倒映在水中。
如同一把悬而未决的尖刀。
林岐艰难地扬了扬唇，他清楚自己的表情想必比哭还要糟糕。
厚底军靴踏过水渍，倒影模糊成一团。
“阁下。”秘书官提醒。
“请转告父亲，不，明将军，再给我一些时间。”林岐喉头滚动，几乎在乞求了，“我会找到久葳的，请先别……”
陪同林岐的下属愕然地看着他。
林岐才察觉到自己发出了声音，他疲倦地闭了下眼，“拜托了。”
秘书官沉默一息，林岐看得出他眼中闪烁的同情。
这种眼神林岐非常熟悉，在他失去丈夫后，别人的同情之于他简直如影随形。
是的，在他失去丈夫之后。
倘若早知道一次述职能引发如此绝望的后果，他想，他即便被免除军职，他也绝不会离开自己的爱人半步。
他的爱人乘坐私人民舰来找他，在穿梭星海九小时后信号全无，明久葳失联前，他甚至向林岐发送了一条讯息——猜猜我为您准备了什么惊喜？
林岐没来得及回复。
他当然不曾预料，他会为此后悔终生。
半晌，秘书官说：“好的，我会转达将军。”他神情复杂地望着林岐，“请您保重身体。”
林岐哑声说：“谢谢。”
“这是将军的意思，”秘书官补充，“他请您，务必珍惜今天，不要，”他沉默了下，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过于残忍，“不要过于感情用事。”
林岐没说话，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他一路沉默地进入军部会议厅。
虹膜检测迅速通过，“叮。”
“身份核实成功，欢迎您的到来，林岐阁下。”全息投影九方微笑着说。
林岐微微颔首。
两扇厚重的大门自左右分开，在开门的瞬间，原本喧闹的会议厅内有一瞬的寂静。
人群将目光投向林岐，他不确定那里面有什么，是艳羡，妒忌，又或者，是怜悯？
对一个年轻鳏夫的怜悯。
如有实质的目光令林岐浑身发冷。
他正要开口，下一秒，一股甜蜜的香气自他身后涌来。
林岐偏头，正与一个男人视线相撞。
这是个英俊的青年，浅金色的长卷发大部分被压在他笔挺的军帽下，对方伸手抱住林岐的肩膀，亲密地贴近他，“感觉怎么样，林？”
男人为他遮挡了一部分目光。
“我很好，弗克斯阁下，”林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放松点，“如果您愿意放开我的话，我感觉会更好。”
温瑟·冯·弗克斯低低地笑了起来。
温瑟语气愉快地说：“看得出来您恢复得很不错。”他用力地搂了林岐一下，“高兴点亲爱的，今天是您的幸运日。”
幸运日？
林岐苦笑。
温瑟实在不喜欢这双眼睛满溢悲伤的样子，他忽地上前，凑到林岐耳边，低声说：“我会投你。”
林岐愣了下，“阁……”
“嘘。”温瑟将手压在唇上。
他极顺手地牵了下林岐的袖子，对着还要来和林岐寒暄的军官们笑道：“投票快开始了，让我们的阁下稍稍平复一下心情。”
众人善意一笑。
林岐扬唇颔首示意，末了，不忘感激地看了眼温瑟。
温瑟小指蜷缩了下，而后他一面回以更灿烂的笑容，一面大咧咧地入座。
与其他由高到低，环绕着会议厅的二百个位置不同，另有一张洁白的椭圆形桌面置于会议厅的正中央，那是十位本部将军的位置，不过今天圆桌正前方突兀地增加了一把座椅。
“投票人员全部到齐。”九方温和的声音中止了会议厅内的窃窃私语。
“铛——”
九方敲响面前的小锤，宣告投票开始。
会议厅穹顶之上，占据了大半的蔷薇吊灯向外逸散着嚣张跋扈的光芒。
映得林岐面色愈发冷峻。
他像是不太喜欢这样刺目的光线，睫毛微颤了下。
一个失去了挚爱的、悲恸的、年轻的、漂亮的男人。
他穿着漆黑的军装，他神色静默端庄，灰褐色的眼珠中荡漾着悲哀的笑，除了黑，他的身上找不出任何一处其他颜色，看起来像是在为某人服丧。
不提政见，只这点私人原因，就够林岐在中层军官中加分不少了。
他的眼窝比以前看起来深了不少。温瑟认真地想。
他第一次见到林岐时惊于对方锋芒毕露的锐气，现在他看起来非常沉稳内敛。
如果丧夫是块砺刀石的话，那真是，明久葳最有用的一次了。温瑟在心中愉快地想。
光幕上数字迅速变动。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九……”
圆桌上的十位本部将军票数为总票数的百分之五十，剩下的一半则由在场的二百位军官平分，总票数过百分之八十方可当选，也就是说，无论是将军还是中层军官，对于林岐的支持都必须过大半。
作为和平时代的域外将军，林岐的履历几乎无可挑剔。
压制叛乱、剿灭星河海盗、保障航线安全，并且，最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威胁。
林岐既不属于痛恨军部腐朽，急切地想要改革，摧毁旧制度的青年军官同盟，也非出身军政世家，是这庞大体系的某个关键组成部分。
事实上，倘若林岐的人生如此顺利发展下去，他跻身权贵阶级并不困难，在他和明久葳结婚后他已获得了进入联盟最顶端的入场券。
如果明久葳没有失踪的话。
圆桌斜前方神色淡漠的高大男人正是林岐的岳父、明久葳的父亲明勋将军，眉心深深的刻痕让他看起来威严又冷酷。
明勋与林岐视线相撞。
他笑不出，莫大的愧疚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了，林岐避开了明勋的视线。
“铛——”
光屏上票数定格。
【一百六十四人赞成，二十九人反对，七人弃权。】
九方转向十位将军，微笑着说：“请各位举手表决是否同意林岐成为军部部长。”
九方话音未落，温瑟率先举起手。
金发青年轻佻地朝林岐眨了下眼，这个小动作被明勋尽收眼底，后者不由得皱了下眉。
“温瑟·冯·弗克斯，赞成。”
九方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地传达信息。
“楼琰，赞成。”
“黎雪，赞成。”
……
“费尔希·卡尔伯格，弃权。”
目前已经有七位将军赞成，这也就意味着只需要再有一票支持，林岐就能入主军部，成为军部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还是最年轻的那个。
沉默几秒，瑞纳克不赞同地拧眉，“我承认林履历看起来还算光辉，但他太年轻了，你们选择他恐怕会将军部拖入深渊。”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嘲讽，中层军官席位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温瑟不由得看向林岐。
可后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双手交叉摆在桌上，陨钻制成的婚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温瑟移开视线。
“不要人身攻击，阁下。”九方温柔地提醒，“您的意思呢？”
“我当然反对。”瑞纳克面无表情地回答。
事已至此，只有一位将军还没有投票，七位赞成，一位弃权，一位反对——最后一位表态的将军，无疑决定着林岐的命运。
是明勋。
本该成为林岐毋庸置疑的支持者的明勋却诡异地沉默着。
明勋在看他。
林岐当然知道，但他目不斜视地望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他目光审慎而悲伤，仿佛那里藏着能够摧毁整个人类文明的引线。
在明久葳失踪的第六个月后，愤怒的老父亲一拳打在了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的脸上，从那天起，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流都依靠明勋的秘书官小心维系。
明勋冷淡地抬起手。
烦躁，却，毫不犹豫。
“明勋，同意。”
九方温和的声音传来。
林岐猛地抬头，正与一直冷漠注视着他的明勋视线相撞。
林岐嘴唇微微颤动了下。
如果明勋没看错的话，林岐说的应该是——抱歉。
明勋冷笑了声。
投票至此全部结束，九方声线柔和地宣布，“经投票显示，第二十六任军部长为林岐阁下。”
有那么一瞬间，林岐的神色很恍惚，像是不曾预料过这份莫大的荣誉会如此慷慨地洒落在自己身上。
九方的声音还在稳定地继续，“恭喜您，阁下，希望在您的带领下，军部能够维系联盟发展、强大，愿燃烧整个宇宙的烈火永不熄灭。”
全息投影看向林岐，“阁下。”
青年人缓缓站起。
九方谦恭地屈身，双手为他递来一支金笔。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林岐清楚，最高清的摄像机会忠实地记录下他此刻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或许有，只是立刻便被热烈的掌声湮灭。
林岐接过笔，青年将军看起来未免过于紧张了，他甚至来不及去详细阅读文件的内容。
比起活生生的人，他更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只能用僵硬的手指牵动躯体，在签名处烙下自己的姓名。
郑重其事。
善解人意的人工智能展开文件，下一秒，全息投影映照出条约。
“啪啪啪——”
掌声再度响起。
“阁下，”九方道：“请您宣誓。”
图像迅速变换，冷黑的文字被打散，金色巨鹰似要破幕而出，巨鹰利爪下熊熊燃烧的烈焰将文字瞬间燃烧殆尽。
军部旗帜由烈火、巨鹰与玫瑰三部分组成，烈火中的巨鹰象征着军部锐不可当，永不消亡的野心，玫瑰则代表着联盟永恒的稳定和富足。
众人起身。
历代军部长都需面对着巨鹰旗帜宣誓。
绚烂的光幕照亮了林岐暗淡的眼睛，如同还未完全冷掉的灰烬中挣扎出的火焰。
他启唇，正要开口。
“咔！”
会议厅的大门轰然作响，军官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声源。
林岐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攥紧婚戒。
下一刻，门开了。
两扇庞大的巨门内，居然……是个异常苍白的人影。
那人影相当高大，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毫无光泽，浓密得如同水藻一般的长发黏在他的侧颈。
他像是刚刚被从深海中打捞上来，有种锐利的，深邃的幽暗感，在灯光下，他镶嵌在深深眼窝的中眼珠闪烁着一种奇异的青紫色。
诡异，又，危险。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在场众人只觉尖锐的疼痛冰锥一般瞬间刺破眼眶——“嗡！”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下一秒，一切异状消失，连鸣音都消失不见。
错觉吗？
离得近的军官们惊愕地面面相觑。
身影已经走向圆桌。
谁也不清楚，这样一个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的人是怎么穿过层层警戒进入会议厅的。
全场哗然。
“是明……”
“他还活着？！”
林岐震惊地望着对方，男人瞳孔猛地缩紧——他的眼泪比他的震撼先从眼眶中流淌。
“久葳。”他声音嘶哑地开口。
眼泪倏然滚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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