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救他》宋一发

21、冲突

　　“景淮？！”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叶景淮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眼前层层叠叠的暗影散去，那人的面容逐渐在眸底清晰。
　　——是许游山。
　　“你喝酒了？”许游山拥着叶景淮的肩膀，抚了抚他额际，只感觉从手心传来的热度是滚烫的，面容不禁显出几分忧色。
　　叶景淮唇瓣轻启片霎又合上，他想要作答，但呼吸尤然有些不规律，最后只能低低的‘嗯’了一声。
　　叶景淮似乎是想要依着自己仅有的力气站直身形，许游山只觉怀抱里的人微微颤了颤，单薄的脊背僵直的撑了少焉，又重重跌回了许游山的肩臂。
　　终究是有些勉强。
　　最终叶景淮还是倚靠着许游山，半搀半扶着歇了一会，这才稍稍站稳了身形。
　　“你现在有点发烧。”许游山神色带过几分无奈，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叶景淮肩头：“是不是之前的病还没好透？”
　　前阵子关于叶景淮被送医的消息，在网上铺天盖地的传播，许游山也在推送中看到了新闻，看到消息的头两天，他几乎每天都会给叶景淮打电话。
　　头一通电话是陆严泊接听的，他的语气不是很好，甚至有些不胜其烦，不等他说完就被对方给挂断了。
　　之后再打过去就没再被接通过，甚而到最后手机就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了。
　　等叶景淮病情稍微稳定后，许游山怕搅扰到他养病，就没再给他打去电话，没想到刚刚出院不到一个月，他就跑来喝酒了。
　　叶景淮酒量一直很差，不过他向来都极其自律，很少出来喝酒，几乎滴酒不沾，不知近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喝成这样。
　　“小毛病而已，早就已经好了…”叶景淮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语声被压的稀松平常，只是声线里还是晕着些许沙哑的虚弱。
　　此刻。
　　夜色很深。
　　比这夜色更加深沉的，是叶景淮倒影在身后的一线皎皎暗泽。
　　“许哥，你那还缺人手吗？”他再次开口时，一缕月光恰巧镀在他的侧脸，清晰的轮廓线条格外精致，他浓密的长睫在眼底弯过一轮半月残影，眸光被深深掩住，恍惚间透着一丝黯然的惨淡，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错觉：“我最近可能不太适合在娱乐圈发展，我想……”
　　叶景淮说到这里，音色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停了下来。
　　许游山暗自揣度，他将自己灌醉，可能是在事业上遇到了什么挫折，可他不愿提，许游山也不便过多追问。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缺，你可不知道，自从你离开以后，那些冲你去的小姑娘都不来了，我店里可少了一半的客流呢。”许游山半调侃半戏言，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也不至于将气氛晕染的太过低沉。
　　只是叶景淮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玩笑，反而觉得是因自己的离开，许游山才损失了许多客源，不免心底蒙过一丝歉意。
　　叶景淮唇瓣轻轻动了动：“对不起……”
　　许游山觉得自己搞砸了，明明想缓和一下气氛的，现在反而更加消沉了。
　　“说什么对不起啊？只要你愿意，我这边随时都欢迎，到时候店里一定人满为患，说不定还需要预约呢。”许游山试图安慰着。
　　“谢谢许哥。”叶景淮垂了垂眼睫，声线低轻。
　　他能听出来许游山语句里的抚慰，所以要不要回到许游山店里驻唱，他还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跟我还客气什么。”许游山抬手揉了揉叶景淮头顶的碎发，语调温柔。
　　就在下瞬。
　　他的这句温柔的声线，很快就被一声突兀的引擎震响，生生给盖过了。
　　横——
　　急促的跑车尾音从道路远处传来。
　　许游山只觉一束骤亮的灯光晃过，一辆深黑色的迈凯轮，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背对着路道的叶景淮丝毫没有察觉。
　　跑车的速度很快，几乎下一瞬就将撞上叶景淮。
　　许游山根本来不及过多思索，没有任何犹豫的一把揽过了叶景淮肩侧，将人紧紧拥入怀里，张开手掌覆在了他的头顶。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他也是怕死的，可许游山还是将叶景淮护的很好。
　　只是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袭来，引擎的声音逐渐静了下去，伴着一声剧烈的关门声，车灯也随之一暗。
　　许游山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松开叶景淮，双手下意识的搭在他的肩臂，俯身关切的询问着：“没事吧？”
　　许游山知道叶景淮不会有事，但他只要一想起刚才的一切，就觉得十分后怕，潜意识里想关心叶景淮的状况。
　　直到叶景淮轻轻摇了摇头，许游山才安下心来，正当他欲朝着司机发难时，却看见陆严泊从不远处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当他意识到刚刚差点撞上他们的人是陆严泊时，许游山就更加愤怒了。
　　“有你这样开车的吗？你刚刚差点撞人了！”许游山低吼了一声。
　　“那又怎样？”陆严泊靠近两人身侧，语调极其嚣张，他的脸色似乎比许游山还要难看，目光里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寻衅。
　　站定后。
　　他的视线凝在叶景淮肩部，眉心当即深刻的蹙了蹙，瞳色深处的不悦更加浓重了。
　　“把你那脏手给我拿开。”陆严泊语气携着再明显不过的敌意，恶狠狠的一把推开了许游山搭在叶景淮肩臂处的手，顺势就将人拉至身后。
　　陆严泊在滔天的怒气之下，手上的力道一时没有收敛，不知轻重的将本就十分不适的叶景淮，拽的有些踉跄。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许游山，面露暴戾的凶勃，周身充斥着戒备敌对的气息，许游山顿时了然他刚刚开那么快，并不是个意外，而是存心的。
　　许游山当即额心一抽，目光里霎时晕开凌然怒意，睁大的双眼猝而赤红：“你故意的？”
　　他怎么能拿叶景淮的性命开玩笑。
　　许游山压在心底的怒气，几乎要漫溢而出，可还是秉着一丝理智，与他对峙着：“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刚刚要是没刹住车，就该出人命了！”
　　“你谁啊？给你脸了？轮得到你在这数落我？！”陆严泊一股火气蹭蹭直窜，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断游走，唇线僵硬的勾过，随后冷哼一笑：“你伸手碰他的时候，也TM没见你犹豫啊，我要是不开快一点，你们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拥抱？亲吻？上床？”
　　陆严泊语句里阴阳怪气的，好似他们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许游山张口正要与他争论，却闻站在陆严泊身后的叶景淮说了句：“陆严泊，你别说的太难听了…”
　　叶景淮声色不大，甚至很轻很轻。
　　可陆严泊怎么听都觉得格外刺耳。
　　这是叶景淮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也是第一次于声色里透着一丝彰明较著的生疏感。
　　陆严泊寻着声色望向他，叶景淮眼底深处晕开的疏薄，显然不是错觉。
　　为什么？就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你和他抱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说的难听？”陆严泊盛恼之极，每个字几乎都嚼齿而出，字字句句万般彻骨生寒。
　　惹得这刻画面一霎凝结，空气稍瞬安静。
　　陆严泊?在叶景淮小臂间的手指，根根拧紧，指甲用力之下都有些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条条俱现。
　　他故意的。
　　他就是想让叶景淮知道，他现在有多么的愤怒，有多么的痛心。
　　叶景淮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晕眩，臂间的疼痛反倒让他清醒了很多，他扶了一下微微发涨的额际，轻声咳了咳：“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争执…”
　　叶景淮垂下眼睫，深深埋起眼底的黯然，声色低弱，音韵听起来十足不愠不火。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受，令陆严泊生不出一丝快意，故而愤怒就更盛了。
　　陆严泊拽着叶景淮的手腕就往车前走：“可以！我们回去好好聊。”
　　陆严泊刻意将‘好好’两字咬的很重，话语间并不像是要谈判的姿态，而是一副要将人驯服的架势。
　　叶景淮知道陆严泊的意思。
　　两人现下都处于极端的情绪里，叶景淮一时还无法接受陆严泊对于他这段偏执的感情，而陆严泊的脾性，是叶景淮越反抗，他就会将其缚的越紧。
　　这样回去，不仅什么都谈不了，只会让事态升级到无法回转的地步。
　　“我不回去…你放开……”叶景淮想要挣开那只紧紧覆在手腕上的手，却毫无半分力气，只能被他硬生生的拽着往前走。
　　其实陆严泊听到叶景淮说不回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也只是片刻，逐而被怒火盖过，?着叶景淮的那只手就更紧了。
　　两人一步步踉跄着踏出几步。
　　就在他们即将走至车门时，却被许游山拦住了去路，他抬手握住了叶景淮的另一只手，本想将人拽过来，可无奈陆严泊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一时间，陷入了相持不下的僵局。
　　“他说他不想回去你没听到吗？”许游山也顾不上姿态，厉声怒吼。
　　陆严泊猛地上前一步，以更大的音量大吼：“放手！”
　　他的双眼密布着可怖的血丝，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原本俊朗的面容在怒意驱使下，恍觉有些扭曲，整个人就好像一只危险暴躁的猛兽。
　　许游山没有退开，双目直视过去，他的眼神彻底激怒了陆严泊。
　　“我TM让你放手！”陆严泊松开叶景淮的手腕，五指迅速的紧握成拳，指骨用力之下格格作响。
　　下一瞬。
　　陆严泊单手掐住许游山的脖子，一把将人按在了树上，轮起拳头狠狠击向他的面颊，许游山猝不及防的闷哼一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半边脸已经有些肿了。
　　他抬手挡住了陆严泊再次挥来的重拳，反手将其扑倒，轮起拳头照着他的鼻梁骨打去，陆严泊偏过头，却也没完全躲过，拳头擦着他的脸颊滑过。
　　陆严泊侧脸吃痛之下，完全被打红了眼，翻身将许游山压在身下，攥紧的拳头一下下的朝着对方挥去，仿佛要与他拼命一般。
　　许游山还存着一丝理智，不想有更深的冲突，对于陆严泊全无章法的攻击，他只能勉强闪躲，重拳撞在臂间，手臂都被震的有些发麻。
　　“严泊，住手，你别再打了……”叶景淮上前去拉架，可盛怒的两人怎么可能被轻易推开。
　　陆严泊听到叶景淮的劝阻，反而更加恼火。
　　凭什么让他停手？
　　他也是挨了一拳的，凭什么要住手？
　　他陆严泊从来都不知道吃亏两字怎么写，这次也一样。
　　陆严泊眼底一片阴翳，许游山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两拳。
　　叶景淮实在没有办法，所以不得不妥协：“我跟你回去，跟你回去……”
　　陆严泊挥起的拳头顿在了半空，根根指节缓缓松开，此刻他终于稍稍缓过了一丝理智，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扯了扯褶皱的衣角，将袖口的纽扣扣上，动作优雅散漫，俨然不见了方才暴躁的模样。
　　“这次先放过你，劝你一句——”陆严泊说到这里，倾身与许游山靠近了些，再次开口，一字一顿：“不该碰的人别碰。”
　　话音落下。
　　陆严泊挺直脊背，他修长的指节带过叶景淮垂在身侧的手腕，拉着他朝着车门走去。
　　一步步，步伐沉稳。
　　一步步，步伐虚浮。
　　许游山看着两人堪堪远去的背影，缓缓起身，抬手拭去嘴角的点点血丝：“景淮……”
　　陆严泊拉开车门，身侧的叶景淮在一旁站定，远远朝着许游山望去，眼神抚慰的笑笑：“没事，有些事是该好好解决了，拖下去只会让彼此都不好受……”
　　叶景淮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整个人已经被推进了车里。
　　陆严泊一甩手狠狠的将车门关上，转身绕过车身，上车的一瞬，扬长而去。
　　下一秒。
　　跑车只落下了一道疾驰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