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项》楪边枝

1、第 1 章 天空中卷着

　　天空中卷着层云，从早起一直阴沉沉，冬季雾霾猖狂，将天空之下的一切事物笼罩，变成软绵绵湿耷耷，没精打采的懒散样子, 透着股不经意的薄凉与冰寒。

　　紧闭的窗子锁住了屋内更加昏暗迷蒙的空气，混着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让人有种憋闷窒息，几欲作呕的冲动。

　　“思思，”穿着深蓝警服的男人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出现在病房门口，来人四十上下，略微发福，眼角皱纹堆起来，笑眯眯地打招呼，看起来十分和蔼。

　　“迟叔叔，”像是打破了某种隐身魔咒，寂静无声的病房里突然多出一道清浅的呼吸声。

　　来人笑着答应：“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说着关上了病房门，把水果放到一边的白色柜子上，拉开凳子坐下。

　　男孩挣扎着坐起来，倚靠在枕头上，苍白的唇勾勒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他头发似乎有段时间没有打理，长到快要盖住眼睛，被他自己向上撩了一下，很快散下来，垂向两边。

　　就在那短短一瞬，撩起的乌黑发丝下露出一片青青紫紫的陈旧疤痕，看着触目惊心，再仔细看看，则会发现不止额角，衣袖边缘的手腕上，宽大病服领口的脖颈边，充斥着违和感的伤於像主人本身一样毫无存在感地存在着，安静地绽放，将男生衬的苍白脆弱。

　　迟岚笑的很憨厚，上前轻柔地拍了拍男孩的头顶：“怎么样？最近好点了吗？”

　　林思点点头，也笑着，显得腼腆窘迫，说话也细声细气：“已经没什么事儿了，谢谢迟叔，医药费……我以后会努力凑齐。”

　　迟岚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还小，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说到这，他顿了顿，眉心皱在一起，似乎在斟酌用词。林思眼睫微微颤抖，视线从他身上转向另一边，似乎是在盯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淡淡的，轻易地穿透了玻璃，撒到窗外不知何处。

　　迟岚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快速地翻了几页，语气犹犹豫豫：“其实……这次我来是为了解决关于你的……关于陈贵福对你进行家庭暴力这个案子，你的伤情诊断书已经下来了，根据鉴定结果，你的受伤情况属于轻伤，因此……恐怕很难构成判罪条件。”

　　林思收回视线，接过他递过来的那两张化验单，低着头，认真看了一会。

　　“轻伤？”他喃喃地重复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眼睛里有什么迅速闪过，被垂下的发丝轻柔地遮挡着，看不真切。

　　良久之后，男孩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只是在这个时候透着股暧昧的冷淡：“所以，如果这样的话，他就能无罪释放了是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医院本身就没有暖气的缘故，迟岚突兀地感受到有些冷意，他打了个很小的哆嗦，回过神。

　　“唉，”迟岚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没有办法，因为你们在法律上依旧是父子关系，你又没有其他监护人，所以按照规定，这确实不能判重罪。”

　　父。子。
　　在舌尖上咂摸着这两个字，沉默良久，林思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几不可闻。

　　“如果……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呢？”

　　“别的？你是说什么？”迟岚看着被单据挡住的人，问道。

　　“他只是我的养父，我是被拐卖的。”少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态度里是难以察觉的慵懒散漫，似乎仅仅是在阐述一个与他无关的小事。

　　简短的话像是惊雷落地，迟岚惊讶地看着林思，似乎很难消化掉这个事实。

　　脑海中关于少年是乖巧懂事的这一印象变得像是窗边那块玻璃，被朦胧的雾气遮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陌生起来，少年隐藏到案件几乎结束的事实，竟然是在这样的时机被轻而易举地吐露出来。

　　“拐卖，”他沉吟了一会，才说，“如果你告他的话，应该至少会判五年，但这样的话，没了监护人，你就只能被送去孤儿院。”

　　本想说孤儿院条件差的男人看见少年身上手腕上的青紫，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也是，再也不会比这差了。

　　“五年。”林思盯着伤情鉴定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该足够了。

　　“好，”林思抬起头，深沉的黑瞳坚定地看着迟岚，一字一句地讲：“我要告。”

　　迟岚也去了法院旁听，法庭上，少年和歇斯底里的养父各占一边，面对那个或是哀求，或是恼羞成怒地威胁，或是污言秽语谩骂的男人，林思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惯常的忧郁表情，似乎情感上还是眷恋，因此对养父的行为很头痛，心中难以掩饰伤心，可是一字一句又的确都逻辑分明，直切要害。

　　乌黑发丝下那双眼睛似乎总是弥漫一层雾气，显得纯真。

　　像是调皮的猫儿在逗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天真的，同时残忍的。

　　他站在原告席上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悲惨的故事，摆在眼前赤.裸.裸的证据，一点点勾勒出一个命运悲惨的脆弱的少年，让在座的人忍不住爱怜。

　　在情感上，他在这场官司里是完胜。

　　迟岚没有听到最后，他站在屋外的空气里点燃一根香烟，皮肤接触到冬天的冷风之后，胸口的窒息感才稍稍散去。

　　前几天，亲戚邀他去吃饭……

　　走在路上，不知为何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出于一个警察的敏锐直觉，他抬起头。

　　暗绿色窗帘“嗤拉”一声合上，一个年幼的身影一闪而过。

　　迟岚拽了拽衣服，走进楼道——当警察太久，一点小事都容易疑神疑鬼，妻子常常调笑他，家里少粒米他也要追查半天把耗子找出来。

　　临走时，对门家里响起吵闹的声响，亲戚出门送他，说起这家的情况：“那小孩估计又挨打了，唉，也是可怜，养母跑了，他爸就更疯了，三天两头的打孩子，学都不让上了。”

　　迟岚有些惊讶：“没报警吗？”

　　“报过一次，没用，拘留了几天，回来更变本加厉，不听管……能怎么办？这孩子这么小，都养不活自己。”

　　迟岚穿好鞋，心头沉重，但又觉得无能为力，刚想离开，对门突然打开了，那小孩冲出来，躲在他身后：“警察叔叔，救救我。”

　　……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迟岚想，叫人忍不住心软。

　　他抬起头，天空中乌云密布，细小花朵一样的雪漫不经心地向下飘着——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耳边似乎响起宣判的声音，法槌的敲击回响淹没在细雪中，迟岚掐灭了手里的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