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喜雨》秋鱼与刀

56、第56章 破镜

　　元旦临近，拥挤的车厢昭示着春运的临近。时雨补到硬座票，上车之后，改签卧铺，是车尾的最上铺。
　　她实在没力气，爬上去之后，枕着黑包，昏昏沉沉睡过去。

　　天色尚早，车厢吵吵闹闹，时雨的梦境很浅，浅到和现实连接，一次次回溯和陆闻骁分开之前的场景。

　　“行啊，我甩你一次，你也甩我一次，咱俩扯平。”

　　无论多么绝情的话，都能在气头上说出口，虽然下一秒就是排山倒海的难过。她以为自己很擅长处理这种难过，可现实告诉她，不能。

　　火车驶出从无边的白色，进入平原，绿色从星星点点逐渐扩大，到入目皆是绿的时候，天蒙蒙亮起来了。
　　准点进站，时雨单肩背包，直奔快捷乘车处，坐进出租车里。

　　八点半到店，卷帘门还没拉起。

　　她从包的夹层里掏出钥匙，拧开，卷帘门缓缓升起，她站在门外，看到挂满架子的衣服，杂乱的前厅，还有坐在轮椅上，身残志坚往嘴里塞方便面的莉莉周。

　　她明显瘦了，原本鼓起的脸颊刀削一样瘪下去，脸小了，五官变得清晰，时雨也是第一次发现，莉莉周竟然是双眼皮。

　　卷帘门升到顶，她推门进去，莉莉周放下面桶，煞有其事地狠掐手背肉一把，结果疼得“妈呀”一声。
　　她飙出眼泪，“菩萨，您总算回来了！”

　　时雨把包放在供客人休息的软凳上，笑着走过去，先去看她打着石膏的腿，“怎么样，还疼吗？”

　　莉莉周无所谓地拍了拍，“你回来了，疼不疼的无所谓，我现在啊…只想躺在床上，狠狠睡一大觉。”

　　时雨允了，告诉她随便睡，睡到过年都可以。

　　小店不大，前面卖货，后面有个小屋，里面摆了两张隔壁美容院淘汰下来的美容床，原本是一人一张的，眼下莉莉周受伤，时雨把两张床并在一起，扶她上去躺好。

　　薄帘拉上，叮嘱满身疲色的莉莉周：“睡吧，好好睡一觉，睡饱了咱们再叙旧。”

　　＊

　　脱离忙碌好几个月，冷不丁回归正轨，时雨手忙脚乱，有时找不到尺码，有时怠慢了顾客。
　　好在，有惊无险。
　　临下班算账，卖出八千多块。

　　收拾完卫生已经晚上九点多，卷帘门落一半，她扶着钝痛的腰去后面，轻轻掀起帘，莉莉周还在睡。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洗漱的时候，听到莉莉周喊她：“雨啊，救命，过来扶我一把，我尿急。”

　　时雨来不及擦脸，小跑着过去，把莉莉周扶到轮椅上，很幸运的一点是，这门市的厕所足够大，能推进去轮椅。

　　莉莉周是在苦日子里长大的，就算受了伤，也不想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她赶走时雨，一个人在厕所里和裤子作斗争。

　　时雨在门外，给她出主意，“要不你穿裙子吧。”

　　隔着磨砂门，莉莉周驳回她的建议：“可拉倒吧，屋里阴冷阴冷的，别骨折养好了，又添了个风湿的毛病。”

　　深冬的宜市和凌阳相反，室外暖风和煦，室内寒意煞骨。

　　送走一波组团来的老客，时雨把莉莉周推到门口的空地晒太阳，刚好经过个推车卖豆腐花的，她叫停，买了两份。

　　这阵儿没进顾客，货也理得差不多，莉莉周托着盒底，一溜吃了三口后，转头看坐在旁边小凳的时雨。

　　从下到下扫描一遍，啧啧感慨：“我还担心你回去照顾你妹心力交瘁呢，看来也没有多叛逆，你都胖了。”

　　时雨听她这么说，嘴里的豆腐花差点吐出来。
　　她捏了捏明显比以前厚的脸颊，“寒冬腊月的北方，你懂的，需要摄入大量碳水。”

　　莉莉周眯眼，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不单是碳水吧…”

　　临时起意进店的客人打断了她们的闲聊，时雨把豆花放下，匆匆进店卖货，留莉莉周一个人坐在外面。

　　她生性爱八卦，现在又彻底闲下来了，敏感的雷达捕捉到时雨的异常，她咂了咂嘴，嘶…怎么一副失恋的样儿。

　　＊

　　时雨回去一周后，身体逐渐适应这种工作强度。
　　期间，她接到涂敏的电话，对面对她的不告而别很是有意见，哀怨地说早知道要走，应该一起吃顿饭的。

　　时雨笑着说：“忙完就回去了。”

　　涂敏当她在说客套话，“你也不用骗我啦，我感觉你应该不回来了，陆闻骁那厮这几天不知道抽什么风，拉着王明亮去办过户，他那房子我是挺喜欢…欸，你抢我手机干啥？”

　　时雨愣神的功夫，听筒的声音变成王明亮了。

　　他轻咳一声，好像有很多话想说，结果吭吭哧哧半天，就问出一句你现在怎么样，涂敏气的，又把手机抢了回去。

　　“哎，你俩到底咋啦？”

　　时雨短暂静默，“没事，就是吵架了。”

　　涂敏对她的回答存疑，犹疑半晌才说：“吵架也不用跑那么远吧，来我这就行啊，我还能帮你揍他。”

　　时雨笑了，只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其实挺可爱。
　　“因为这边有事，不得不回来。”

　　涂敏“噢”了声，“那我结婚你回来不？”
　　时雨：“当然回去。”

　　涂敏放心了，“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你和陆闻骁那厮一起来。”

　　……

　　元旦过后，服装市场也迎来旺季，最后一批红色系到货了，时雨搬货入库，又搭了两款喜庆套装摆在门口惹眼处。

　　人忙起来就会忘记烦心事，时雨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才关，脑子里挤满了生意，直到有天下雨，才得空喘口气。

　　难得休息，莉莉周早早张罗关门歇业，在外卖软件里畅游半个小时后，骑手送来炸鸡麻小还有冰啤酒。

　　光有吃的不够，电视也启动，播放新开播的都市言情剧，莉莉周这部剧男主角的颜粉，片头曲还没唱完就激动地喊“老公”。

　　时雨怕碰到她的腿，特地去前面搬来个单人椅，一个坐床，一个坐椅，中间则是圆形简易桌，上面摆满外卖盒子。

　　时雨戴好手套，先啃炸鸡，骨头从嘴里吐出来，电视剧也正式开演，结果第一句台词就是分手。
　　她愣住，问莉莉周：“他们不是男女主吗？”

　　莉莉周沦陷在男主的盛世美颜里，花痴着一张脸说：“是男女主，不过这是破镜重圆啦，后面还会在一起的。”

　　时雨默默看了一会儿。
　　虽然开局就是分手，可镜头一转，字幕显示两年后，换了一身成熟妆造的男女主在另一个城市相遇。
　　她轻声：“已经提了分手，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吗？”

　　莉莉周岔着腿，嘴里嗦着虾尾，太辣了，她使劲吧唧吧唧嘴，“啧，这你就不懂了，很多情侣都拿分手当情趣的，这边分完，转头亲的更猛。”

　　时雨什么都没吃，却凭空呛到，剧烈咳嗽几声后，脸颊被激得通红。

　　莉莉周奇怪，“你也没吃小龙虾啊，咋辣成这样。”说完，随手启开一听啤酒，豪迈递过去，“喝点凉的压压。”

　　时雨咳嗽劲还没完全过去，接过啤酒，缓了一会儿才喝，她小口啜饮着，听剧里女主的内心独白。

　　——遇到你的时候我太年轻，是个披着成年人躯壳的小孩，我没有权衡利弊的能力，也缺少沟通的真诚，现在回想，当时说分手，其实是太害怕失去，口不择言地挽留。

　　时雨内心一震，她也以为陆闻骁情绪不稳定，控制欲强，自大地认为钱能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
　　其实不是吗？

　　她突然看不下去，也吃不进去，谎称要去洗手间，揣着手机从后门出去。
　　雨停了，空气阴冷潮湿，红砖地铺满被风吹掉的树叶。

　　时雨拿出手机，点进拨号页面，给陆闻骁打电话。
　　对面很久才接，背景音是闹哄哄的火锅店。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和平时一样，仿佛她还没有从凌阳离开。
　　时雨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突然后悔打这个电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默了半晌，低声：“你最近好吗？”

　　听筒传来一声轻笑，“挺好，你呢？”

　　她也笑笑，“我也很好。”

　　之后谁也没有说话，时雨紧咬下唇，听到王明亮从很远的地方叫他，解脱般说：“你忙吧，打扰了。”

　　＊

　　打完这个电话，时雨心如止水，她不再幻想那些隐秘的可能，自虐一般，全副身心投入到生意里。
　　在她回到宜市的第18天，时晴也坐同一趟火车来了，并带来班级第十六名的期末成绩。

　　莉莉周张罗了一桌外卖欢迎她，并鼓掌恭喜，“哇塞，考得这么好，小妹妹未来可期啊，以后要不要到这边念大学？”

　　半个多月不见，时晴性格更加开朗，她笑着，看了眼旁边的姐姐，脆生生地回：“我想考宜大！”

　　时雨说：“宜大的录取线可不低。”

　　时晴却看起来信心百倍，“没事，我有很厉害的老师。”

　　莉莉周坐在轮椅上，把炸薯条送到时晴手边，问时雨：“你给她找课后老师了？名师授课吗，多少钱一节？”

　　时雨想了想，“算名师吧，不过价钱不贵，小城市嘛，物价赶不上宜市。”

　　莉莉周颇为感慨，拖着轮椅靠近时晴，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呀，真幸运有个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