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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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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但远山长,一切安好
包围在雨季的营区,春节过后,在某一天里,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了。而冬天像那个来不及和心爱的姑娘说一句道别的话的恋人,转身便赶往了下一场征途。
一切都在一场场雨后开始复苏,悄无声息地变化着。营区多年生的植物从湿润的泥土中冒出芽尖,褐色的树枝迸出了更多的嫩芽;攀爬在营区围墙边上的迎春花,在不经意间开始探出了许多如星星般黄色的花蕾,那意味着即将迎来一整个营区的春天。
气温变得暖和了起来,随着气温的提升,营区的一切都显得更绿了。一切都在安静地,猛烈迅疾地发展。
只不过,比起这令人惊艳的春天的气息变化,这一整个月来,池雨和陆知白的关系都是温温吞吞的。
争执那天过后几日,两人还是保持着消息。只不过,陆知白还是多少能从文字中读出点池雨的闷气,他也能理解,这几天来,她拒接他的电话已经是她除了冷战外,能够最大地表达她的情绪的方式了。
就像一个人在放风筝,放着放着,线那头的风筝想回来了,那个人也知道它想要回来,可是彼此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然后忘了曾经放过一次不愉快的风筝的这件事。
这种感觉悬浮着在两个人的内心,都害怕下一秒便会断了那根线,谁也分不清楚,谁是牵绳的人,谁是线的那一头的人。
那天争执,两人分开后都尽量克制着自己想要去找对方的心。那种渴望着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便能解决当下的困境的迫切,充斥在两个人深深的心底。
又过去了两日,池雨实在受不住那种煎熬,拖延并非她的本意和性格。于是在连队熄灯后,还是忍不住给陆知白拨通了争执后的第一个电话。
“喂,小雨?”电话那头陆知白的声音有种意外的惊喜,但是又刻意地说得很小声。
“嗯,”池雨顿了几秒,“我觉得我们还是把话说开了,这样彼此也能够知道对方的想法,把事情解决,你觉得呢?”
对方犹豫了几秒,说:“好,你说。”
“你知道我心里因为什么堵气,知道我想了解的是什么,对吧?”
对方像是闷在被窝里,声音总是闷闷的:“嗯,知道。”
“我明白,你有完全自由的选择。我之前某种程度上把我的想法强加于你,是我的不对,我在这跟你说声抱歉。”
“不,小雨,你不必这样。”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以后,事关我们两个人所有的事情,我都会首先尊重你的想法。就像这次,你选择不申请读研了,我也不会再让你有任何的为难,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但是,我今天实在忍不住想要给你打电话,还是想知道你不去的原因,事情已经定了,我只想听你亲口跟我说说,是为什么?”
“我……”
深深的呼吸声从听筒那头传来,沉闷且伴随着许多轻微的摩擦声,使得池雨听不清:“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此时,在安静的深夜,陆知白的说话声即便闷在被窝中,还把吴排长给吵醒了。
吴排长在床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陆知白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小雨,真没什么别的原因。你就当我不想去吧。”
如果说原本池雨还想要继续追问或是争论的话,陆知白的执拗貌似已经让她泄了气。她改变主意了。
“那行吧,你睡吧,不打扰了。”
当陆知白意识到自己又失去一次通话的机会时,即便他在池雨挂电话前的几秒钟就从床上奔到门外,想要挽留电话那头的人,然后大声喊了她的小名。
他又开始痛恨起自己为什么上一秒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他快速地再次拨打池雨的电话,那一刻就想不管不顾也要把实情告诉她了。前一秒心里就像是经过了一万次鼓动,可下一秒,随着拨通池雨的电话得到的只是忙音而又陷入了无限的失落中。
池雨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也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解释,可是好几次尝试开口总因为各种犹豫被中止。陆知白此刻除了懊丧着脸,已经没有别的情绪可以写在脸上。
穿着件单薄的短袖体能服的陆知白,在深夜连队宿舍的空地上打了个寒颤后才回了宿舍。
一切都安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几天过去,让陆知白觉得更加不安的事情发生了——池雨开始和他冷战了。
那晚结束电话之后,池雨便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更没有主动去空降连找过他。这让陆知白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事情也好像演变得更复杂和棘手了。
池雨不接他的电话,不回复他的任何消息,但他还是依旧每天按时报备他的问候和日常。虽然字里行间里暂时不适宜用一些浓情蜜语,但他的一字一句几乎不无满满的惦记。
这几日,陆知白忙里偷闲时,会特意绕道去营区的教学楼溜达几圈,就想着制造一些偶遇池雨的机会;会在晚点名之后,散步到通讯连宿舍的围墙外的小道上,只想看看池雨的宿舍透出来的亮光,然后发完他的晚安消息才回队里。
生气归生气,陆知白给池雨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认真看了,每次心软时也想过要理会他,但后来几乎都忍住了,甚至在她有好几次从她办公室看到窗外陆知白离开的背影时。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对他如何,可是一如陆知白守口如瓶的执拗,相互吸引的两个人总有那么一点是惊人的相似——她也有自己的固执。
两日后,营区全体队伍去郊区红岭徒步拉练。
池雨和陆知白总算是见了一面。
这一面,似乎已经时隔多日。
“小……池□□,喝点水?”陆知白拧开了瓶盖,递给眼前一周多不见的池雨。
在终点随意地坐在地面休息的池雨,把一缕汗湿的头发从脸旁抹开,从眼角凝视了陆知白递给她的水瓶片刻,才抬起眉眼仰头看他。
好些天不见,陆知白依旧像一个温暖和煦的恋人那样,用关爱的眼神看着她。
不见面还好,所有的脆弱都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保护得很好,可是一见到那个人,像是所有的软肋都被人拿捏了那般,无数个声音在告诉诚实的身体——快去拥抱他的关怀吧。
这时,一个声音从池雨的耳边传来:“小雨,喝我的!我一早就泡好的红枣茶!”
是董萱萱,她在池雨身旁,拉住池雨的胳膊,把一个保温瓶硬塞给她。
董萱萱的这一小小的动作,把池雨从即将趋于顺从的薄弱意志中抽离了出来。她拿起了保温瓶,再次向陆知白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瞥。
陆知白咽了口唾沫,鼓了鼓双颊,勉强地冲池雨温和一笑,几秒钟之内,大口地将那瓶水一次性喝完了。
为了避免尴尬,陆知白继续当起他临时的派水员,给连队其他人派水去了。
他并不觉得池雨过分,毕竟犹豫不决,迟迟不告诉她实情的人是他,换作谁也都会生气。
这些天,池雨已经开始循序渐进地准备起联系导师和考试的事情。
和陆知白冷战的这些天以来,池雨过得很充实和安静。一开始,池雨几乎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了备考。
在忙完考试的事情之后,她才深深地感触到,忽略和屏蔽陆知白的这段时间以来,或许只是自己被忙碌的假象遮掩了。
那真正让她感到安心的、有恃无恐的,是她知道陆知白就在那里等着她。他哪里也不会去,不会走丢,不会远离她的视线范围。
一个月后,池雨北上面试。
没有人提前告诉她,她北上几天即将会错过什么,连陆知白也没有告诉她。
面试结束,池雨走出院校。虽然面试的结果还没有公布,但她此刻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淡淡的一抹笑容,就像是事情已经成竹在胸。
那一刻,池雨一心只想着把关于面试的经过告诉一个人。
她打开手机,翻找手机最近通话中那个最熟悉的名字,耐着小小的成功的喜悦,拨通了陆知白的电话。
短暂且仓促的几声“嘟嘟”声,让池雨疑惑。她又再次往那个——她这些天来一直拒接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可是依旧是忙音。
池雨心中略感不安,疑惑驱使她开始翻找起手机里和陆知白最后的通话记录。
到此刻她才开始意识到,她北上的这几天,陆知白再也没有给她拨打过任何一个电话,甚至连□□和微信的留言都停留在她出发前的那晚。
那晚陆知白一如往日的“小雨,晚安了”的留言,在那天的她看来,太过习以为常了。一直到现在,忽然联系不上他,她才察觉到丝毫的不对劲。
涌上心头的蹊跷,驱使着池雨着急地拨通了董萱萱的电话。
“喂,怎么样,面试顺利吗?”
“嗯,”池雨简单地回应了她的话,便开始打听起来,“这几天营区里有什么大事吗?”
电话那头的董萱萱疑惑道:“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那空降连那边有任务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啊,通讯连里没具体的消息,怎么联系不到人了?”
池雨低声喃喃:“嗯……”
“我说你们俩,也是够折腾彼此。找不到对方,总来找我,问我人在哪儿,”董萱萱明显地叹了口气,又继续道,“放心,人在营区的话是丢不了的,我忙完手头的事,去他们连队找他。”
“不急,我只是突然间联系不上,心里有些怪。”
“我知道,明白的。所以面试结束了,就赶紧回来吧。”
“嗯。”
从没像现在如此急匆匆地赶往车站,池雨内心隐隐地有一种低落的情绪搅扰着。面试过后的喜悦在已经打不通陆知白电话的那一刻,被不安替代。
她坐在火车上,遥望着窗外的远处,内心不再平静。
原来一直打不通对方的电话是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的心以一种抛物线的方式扔到了半空中。
一个多小时后,池雨收到了董萱萱发给她的消息。
“去了空降连,问了连长,连长说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去哪儿了,只是说被派出去了。”
被派出去了?毫无征兆,陆知白对她只字未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次任务出去要多长时间?为何这么重要的事,他却不提前知会她一声?哪怕即便是在堵气,也得留个言吧?
池雨想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任务,难道此前他也一点消息都没有吗,还是仅仅为了想让她担心,想在心理上刺激她,想让她后悔她这些天对他的冷落?
一定要去他的连队弄清楚,这是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决的问题。而陆知白为什么不申请读研的真实原因——这个横亘在两人情感争拗中的罪魁祸首,在这一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这是池雨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因为害怕失去而带来的恐惧感。
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在的那种确定性,仿佛忽然之间,失去了守恒。
“陆知白,你不会在跟我玩失踪吧?”
池雨回到宿舍,放下行李便匆忙赶往了空降连。
她行色匆匆地从门岗那大步跨进去,连站岗的卫兵的目光都忍不住跟随在她的身上,锁定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直奔到江指导员的办公室,完全忽略了礼数,推开门,看见江指导员便急道:“指导员,陆知白呢?”
江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前,目瞪口张,像是眼前池雨的举动让他感到吃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几秒后,他眨了眨眼,说道:“原来是池□□呀,我以为是谁呢,这么火急火燎地奔进来。”
池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吓到了江指导员,平复了下焦急的情绪,说:“抱歉,江指导员,打扰到你了。我来是想要……”
江指导员笑了笑,没等她说明来意,便开门见山说:“我知道你来是想要了解什么。小陆他具体去了哪儿,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我当时不在连队里,出任务去了,只是听说那天很突然地来了一辆车,在整个营区里领走了两个人,哦,对了,另一个是林加豪,你也认识的。”
“是执行什么任务去了吗,还是有什么问题?”
“哦,你别担心,的确是出任务。只是,是保密的,我们也没消息。”
池雨的心才舒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那他,哦,我说的是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也不清楚,”江指导员看见池雨那略带遗憾的表情,宽慰她:“别担心,总会回来的。”
池雨此时已心乱如麻,打听不到任何消息,让她的心总在摇摇欲坠般虚晃着。
“以前有过这样的任务派遣吗?”
江指导员一副回忆往事的焦灼模样,像是努力回想着许许多多的过去:“有过,但不多。”
“那他们一般去多久?”
“这个不好说,有几周的,也有大半年的,去好几年的也有。”眼见池雨神色越发不安起来,江指导员便开始宽心她:“一般也就几周,没什么危险,很快会回来的。”
为了不让池雨陷入更多的思虑中去,江指导员试图引开话题。
“听说你去面试了?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池雨不安的心被生硬地拉了回来,没有特别的愉快,回答道:“嗯,应该是过了的。”
江指导员大声笑道:“那先提前恭喜你了!”
池雨缓慢地挤出一抹笑容。
“谢谢江指导员。要是那边有消息的话,还麻烦江指导员通知我一声。先不打扰你了,我走了。”
江指导员还想继续劝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但又只是笑笑,说:“好,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是第一次和陆知白失去了联系。
走在回去通讯连宿舍的路上,池雨有些失神,身子疲惫不堪,像拖着沉沉的步伐走了好几天的山路。
好想找他说说话,好想见到他。可是这一切,怎么忽然之间都成了当下无法变现的事。这样巨大的落差感,无比沉重地压在池雨的心头,像是受到了意外的一拳,让她一下子喘不上气。
她不得不开始接受一个现实:在被派遣出去的陆知白连一句话都没给她留下,两个人的关系僵持而没能有个分明的解决的这段时间里——确切地说是没人知道会是多久的这段时间,她自己又该如何在这段恋爱关系里自处。
她无比懊恼她为何不在去面试前就接了他的电话,那个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里给她打过来的电话。
两周后,面试的录取通知正式公布了出来,这就意味着她要放下手上所有的工作,准备踏上她的读博之路。
临行前的两天,董萱萱作为她的好朋友,在通讯连连队食堂里亲自做了几道菜给池雨饯行。
晚饭后,两人在营区小道上散步。
“小雨,太羡慕你又能重新回到校园的生活,那真是太无忧无虑了。”
“你只想到好的,可是也很多课业和学术研究要做,搞不好到时候被打发回来,我压力可大了。”
董萱萱不信她直白的吐槽,笑道:“还有难得了你的课业?我不信。反正你的寒暑假可要回来营区看我,要么等我休假,我去找你也行。我可得好好再次感受下军校的美好时光。”
池雨冁然一笑:“放心,我肯定会回来。即便是寒暑假不回营区,那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就回来陪你了!”
“不行,寒暑假必须回来。你就是不想我,你也得想着点陆排长吧?”董萱萱原本只是想着开开玩笑,但留意到池雨脸上微妙的变化,她默默地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久,两人慢慢地走到了空降连的白雨湖岸边。
看得出来,董萱萱想打破这样的沉默。她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忽然开口说道:“来这边也有些日子了,还不曾发现空降连还有这么大这么美的湖。小雨,你知道它叫什么湖吗?”
池雨慢悠悠地走在董萱萱的身后,只是用耳语般的声音回她:“可能叫白雨湖吧。”
“什么叫可能?”
董萱萱带着淡淡的笑容回过头去问她,借着黄昏天色还未暗下来光,竟察觉到她眼角边上隐约地看着像是被打湿的睫毛。
董萱萱原本挂起的笑意,慢慢抹去,嘴角僵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她。于是,她索性将池雨拉近身旁,拥她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姐姐,说:“好了好了,小雨,别难过。这陆排长没准很快就回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含混的低声啜泣传到了董萱萱的耳边。
“你说我是不是自作自受?明明他在的时候,我总不珍惜他对我的好?”
“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只不过就是那么不巧,吵架期间,陆排长那么突然就被派了去任务。”
池雨停止了小声的啜泣,一本正经道:“可是这次派遣不一样,我不知道是什么保密任务,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最重要的是,他连临走前都不给我留任何一句话。”
董萱萱安抚她,说:“你别太担心,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你说他是不是为了惩罚我,所以才在明知道任务的情况下故意不告诉我?还是他嫌我太麻烦,太难哄了,所以想要不了了之?”
池雨因为自己的懊悔,已经十分难过,许多不好的念头在心底萌生。
“小雨,你别多想。我一向看人挺准的,陆排长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董萱萱握着池雨的双肩,正面对她说。
“可是,他连走了也不给我一个电话。”
“或许他当时走得急,又或许他没机会给你电话呢?”董萱萱在极力地寻找替陆知白辩解的理由,又说:“难道你还怕陆排长离开你不成?这可不像你,这点自信心都没有?”
“从前有,但现在……我不确定。”
“小雨,你一定要有!”
这场谈话过后,池雨临行前的一个早晨,她特意跑步绕道到白雨湖边,在那停留了许久。
她看着晨曦中的白雨湖,回忆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重现在她的脑海。
这个湖岸,有太多两人的回忆。那个时常陪伴在身旁的人,在他身边的空气,他的气息,即便是他离开了,也像是在她的身边打下印记,留下他的残迹。
池雨遥望着湖面,久久才离去。
“但远山长,我的小排长,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