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最后一个人 ...
-
空旷的长街一望无际,天边最后一颗星犹自闪亮,灰紫色的天空之下,一盏盏路灯渐次熄灭。
远处伫立着的那幢黄色大厦,第十七层楼,就是她的家。恍惚中,她似乎能看到自己家中那扇临街的窗户。
心头一松,已经走得麻木的双腿颤抖不停,管红缨全身发软,终于摔倒在街边。
昨晚,在高空中,饭勺说他要遵守对蓝三的承诺一个月不逃跑,然后将她一个人塞进球里推下高空。
在旷野中着陆的她,惶惶走了一整夜,这才终于回到了家门前。
疲惫趴倒在沁寒的砖道上,阖眼喘息许久,管红缨知道自己应该站起身,终点就在眼前,她该一鼓作气,可心底那些羞愧与自责,终于将她仅余的气力蚕食干净,她再也无法爬起来。
嗒嗒的脚步声,忽然在寂静的长街响起。
一名路人自远处走近,然后走过她身边……
更多的脚步声纷沓交织,叽喳几句人声,预示着繁忙的早晨即将来临。
三三两两的路人匆匆自她身边走过,却始终无人在意,无人停步……
她被整个世界,遗弃在尘埃里……
“起来!”沉痛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两只手臂强搂着她的腰,要抱她起身。
借着帮助,管红缨奋力站起身,低垂的脑袋带着期待一点点转过去,是冷面出来救她了吗?
终于看清身边那人的面孔,她愕然愣住。
李云月面无表情看她一眼,低头扶她蹒跚走到路旁的台阶坐下,然后他也在她身旁坐下。
心中越发羞窘,管红缨垂着头,阖紧眼,不看他。
“被人欺负了?”李云月抬首望着远处,忽然冷淡出声。
那淡漠的语调,一半是责问,还有一半是关心。
原来世界上只有他还记得自己,顿时想哭,管红缨慌忙扭开头背对他。
久久等不到回答,李云月转头瞟一眼她污浊狼狈的绿衣,以及胸前残落的小花……
长吁一口闷气,他转回脸,昂首望着远空,淡淡说着,“公司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要她去向调查委员会道歉说明白了,你下周一就可以复职了。”
慢慢转过脸,管红缨几乎不敢相信,“阿月——”
李云月冷漠垂下眼帘,沉默半晌。
然后平静说道,“我决定结婚了。”
表情一点点僵住,管红缨惊诧望着他。
见到她紧张的反应,李云月终于露出笑容,那笑容中的嘲讽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我等了你一晚上,漫长的一个晚上,你却始终不回来。就在半个小时前,我决定和别人结婚了。”
语调变得轻快,他笑着转头去看她。
看清他愉悦的笑容,管红缨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猛地闭上嘴收敛神色撇开头。
为何她又变得如此淡漠?
李云月眯眼看着她,忽然恼怒不甘,“你——为什么我就算和你分手,和她在一起,我都不敢背叛你,都无法忘了你,你却这么快就和别人上床?!”
恍然明白,管红缨想要解释,“不是——”,说了一半却又觉多余,他都要结婚了,就算被他误会又怎样。
她这样是心虚吗?
李云月瞪着她,越发恼怒,“我知道分手的那几个月,你孤单一个人很难过。可是你明明也想着我,为什么又会跟了别的男人?!就算是我错了,你为什么要找一个那样的男人?你没了男人就不行吗?!你原来是那样低贱的女人?!”
低贱?没男人就不行?
愣愣看着李云月,管红缨脑海中忽然又响起郁蓝说的那几句话:孤独绝望的女人……愚蠢盲目……
确实,她还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李云月见她竟似默认,心中恨极,猛地扭开头,“管红缨,我不会再要你了。至于我做错的事我会弥补,我会叫我的未婚妻辞职。我不再欠你的了,你跟我也从此再无关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看着那人决绝走远,管红缨木然转回头,呆坐原地。
身周渐渐热闹起来,车声嘈杂,人们来来往往,嬉笑闲谈,快乐行走……
这样生机勃勃的美丽世界,却再也不会有人来看望她,来爱护她了……
屋内。
西装笔挺的冷面昂首望着屋外的天空,正茫然出神。
忽然,身后指纹锁轻声响动。
他缓缓转过身。
大门被无声推开,一个女人形容狼狈地站在门口。
“主人?”冷面蹙一蹙眉,即刻上前迎接。
淡淡看他一眼,管红缨也不应声,低头自己走进来,然后轻轻将门阖上。
再转过身,她发觉冷面挡在身前,专注打量着自己,神色依稀像是关心。
自己一夜未归,他就这样等在家里关心她吗?
莫名对他生出恼意,管红缨撇开眼。迟钝的大脑却慢慢想明白,其实他没错,他只是一个听到命令才会行动的仿生人,有错的是她,她对他期望太多。
现在他会表示关心,她就应该满足了。
因为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了……
咽下喉中的酸涩,管红缨抬起眼帘,惨淡一笑,“我没事,昨晚我在——”
她想撒谎说自己是在朋友家过夜,随即又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仿生人,她不需要跟他撒谎。
可即算如此,昨晚的屈辱,她也没脸跟他说。
于是,她强笑着摇头,“没事,我昨晚没事。我要去睡觉了。”
挪动酸痛的双腿,她倦怠地低下头,一步步向前走,却直直走入了男人的怀中。
控制住自己虚软的身子不往他身上倒,管红缨微讶仰首,为什么他还不肯让开?
“主人,郁蓝派人送来这个。”冷面垂眼摊开手,露出手中的物品。
自他手中拿起一部崭新的通讯仪,管红缨瞟了一眼,发觉里面的通讯卡竟然是自己的那张。
她原先的通讯仪已经在昨晚逃跑前,无意间从空中掉落,应该早已被摔得粉碎。
郁蓝现在送回那里面的卡,是想说他后来追踪着她,所以才捡到这张劫后余生的卡吗?他是想继续威胁她吗?
见她沉默不应,冷面补上一句,“主人,郁蓝一个小时前打电话来说,他很抱歉,他暂时不会再骚扰你了。”
暂时?
“哦,”心中冷笑,管红缨淡淡应了一声,抬眼见到冷面等她解释的模样,她摇头苦笑,“没事,以后不需要理睬他的电话。”
“是,主人。”冷面沉声应着,依然站在她身前不肯退开。
眨眨眼睛,管红缨站立不稳地仰首看向那张俊秀面庞、那对异常专注的黑眸。
忽然她讥讽地笑了,“冷面,你这样关心我,就不怕我再度轻薄你吗?”
平静看着她,冷面不承认也不否认,“主人,我为你准备了早餐,你去洗个热水澡,吃完早餐,再去睡觉吧。”
茫然审视他一会,管红缨放弃了再去猜测,她瞟一眼自己身上的脏衣服,颓然听从。
洗完澡,终于舒缓过来的管红缨坐在饭桌前,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白粥、餐点,怔怔出神。
她这是真地回家了,安全了,腹中也早已饥饿不堪,可为何她依旧难过地不想动……
侍立在旁的冷面静静望她一会,转身离开,片刻之后,又回来轻轻挪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管红缨闻声转过头,看见他端着碗,举起一勺粥,正往嘴里送。
冷面这是在吃饭吗?
讶异不解,管红缨蹙着眉头,静静看他。
感应到她的注视,冷面转头望她一眼,“主人,吃饭。”随即撇开头不再理她。
她想起来了,上次她面对着一桌饭菜,曾经因为孤独而邀请过他陪自己吃饭。他是就此记住了吧。
所以,他其实是明白的,他知道自己昨晚出了意外,知道自己心情不好,现在这样是想安慰她?
慢慢低下头,管红缨面无表情地捡起桌上调羹,沉默勺起白粥往自己嘴里喂。
屋子里静悄悄地,只有碗勺时不时的磕碰轻响。
一勺又一勺……
她机械地咀嚼着。
暖暖的白粥落到绞痛的胃中,柔柔抚慰着每一寸褶皱,渐渐全身泛出暖意。
管红缨的勺子缓缓停在嘴边——
愣怔片刻,她的身子忽然颤抖起来。
慢慢放下手,她一个人坐在椅中,开始无声哭泣。
放下手中碗筷,冷面转过身,静静看她。
那女人胸膛激烈颤抖着,闭着眼痛苦不堪,却始终只是一个人握紧双拳无助地坐在那儿,既不肯出声,也不肯求助。
看了一会,他缓缓低下头,坐在原地,沉默不言。
痛哭过后,全身只觉虚弱,管红缨深吸一口气,慢慢止住抽泣,再难过,再痛楚,没人爱惜的她还是要自己收拾好情绪,照旧过日子……
这样心酸地想着,忍不住又想哭,她慌忙再次长吸一口气,强行止住。
慢慢镇定着自己,她的眼角无意瞥过身边,愕然发觉一片黑色。
管红缨倏然转过头,看见男人挺括的两片衣襟,那人静默无声地侧立在她身边,不知有多久,也不知是何意图。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顺着他俊挺的身躯,徐徐向上移动,最后停留在冷面美丽的容颜上。
那张脸侧对着她,沉静的眉眼远望前方,面颊上那一抹异色,竟似乎是怜悯。
她茫然望他许久,那人始终静立在她身旁,既不走开,也不低头看她。
这是他无声的守候与安慰吗?
面对身前这一道牢固如城墙的躯体,管红缨释然吁出一口气,然后缓缓将头、将半边身子,轻轻偎过去。
惶惑的心终于找到依靠,全身慢慢放松,她的泪水无声流出来。
越来越多的委屈涌出来,越哭越难过,最后她将上半身全部依偎过去,埋头抵在他身上,尽情流泪……
几乎将所有的眼泪都流尽,她才抬起头靠着他,伤感轻诉,“冷面,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爱我了。”
笔挺站着,任由她依靠,冷面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不会,主人,根据我的命运预测模块的分析,你将会得到幸福。”
抽抽鼻子,管红缨觉得好奇,不由出声,“命运预测模块?那是什么?”
“那是对人类历史上所有典型人格进行分析推演,再根据近几十年基因库记录数据所创建的模型……”
管红缨只觉靠得舒服,早已忘了他的解说,她阖着眼伸出双臂抱住身边最亲近的人,然后无意识地蹭了几下。
蹭着蹭着,不经意间睁开眼,她才发觉部位尴尬,顿时僵住。
此时应该要放手,可她又完全舍不得怀中这最后的依靠,如果冷面是她的,让她想抱就能抱,那该有多好……
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手,管红缨退开身子,目光却依然无法离开眼前的男人。
他温柔淡漠的侧脸,他秀美恬淡的身姿,总是让她安宁觉得慰藉,为什么她却无法拥有?
哗地站起身,管红缨望着他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轻轻贴过去,抱紧他,“冷面。”
“是,主人。”微微一愣,冷面即刻平静回应。
被他淡定的态度鼓励着,脑袋侧靠上他的颈窝,管红缨阖眼轻语,“你做我男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