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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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森林。
朦胧的月光冷冷地照在树冠上。那些高大的林木生的枝繁叶茂，在夜风的吹拂下簌簌抖动着。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夜枭的咕咕鸣叫，也没有野狼呼朋引伴的嗥鸣，若是侧耳细听，甚至连昆虫的鸣声，虫蛇在腐殖层中蠕动的窸窣声也没有。整片森林，除了茂盛的植物，似乎没有任何生机。
……除了某个生物。
暗沉的树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庞大扭曲的黑影。
那个影子突然狂奔起来，像一道飓风，一眨眼就拍翻了一只孤零零的野兔。他将野兔衔在利齿间，毫不留情地嚼食，连皮毛和骨头都一并咽下。
兔子，狼，飞鸟，猴子，什么都行。他渴望鲜活的肉食！
他发疯一般，将牙齿切入粗砺的兽肉，用可怖的利齿嚼碎。
不够。还是不够。吃的越多，就越是饥渴，越是饥渴，就越是想吃。
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还感觉不到满足呢？究竟要吃什么，才能填满自己永不餮足的胃肠？
巨兽的动作忽然止住了，他抬起头颅，一双巨眼聚拢着微光，宛如黑夜里的灯烛。
一丝美妙的血味，远远地飘进他的鼻腔。
口腔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顺着下颚滴在路边的草叶上。
这缥缈的香气宛如一个强有力的号召，又像鞭子冷不丁地抽在这巨兽的脊背上，敕令他立刻赶往血液的源头。
但是，在这巨兽的心中，却有另一种声音响起。
[停下……不要去，不要到人类的村子里去]
[回去，快回到林子里……]
[你绝对不可以吃人！]
[快点想起你的名字！]
[不要吃人！不要吃人！不要吃人！]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回响在一团浆糊般的脑子里，像隔着水面传来的洪钟大吕，一声接一声，但他却几乎无法理解这些话语中的含义。
可是，他的内心却产生了一股无法抵挡的恐慌和抗拒，这心情像束缚自己的项圈和笼头，残存的理智紧紧抓住缰绳，企图让这野兽及时调转方向。
然而那召唤如此强烈，拼命催促着，鞭笞着他。
巨兽无法抵挡本能，只能任由自己踉跄着向那个方向跑去。
深夜已至，月亮如明镜般高悬在天空。
村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休息。他们已经忙碌了一整个白天，此时正汇聚在神庙门前的空地上。
一名身着白色祭服的神官手持笏（hù）板，指挥着几个村民上前，点燃成排的火架。
村子里燃起火光。
他们牵起注连绳，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前来参加祭祀的人群，无论男女老幼，都只能站在外侧。他们小声交谈议论着什么，为即将举行的祭祀典礼。他们的表情半是麻木半是期待，绳上挂着的白色纸垂在风中簌簌作响。
这里是乡下的某个小村庄。不久前，突如其来的一场地震，破坏了好多房屋，虽说没有人员损伤，但他们的田地遭到了很大的破坏，有人试图进山打猎，却发现森林中空空荡荡，再也找不到猎物。
他们说自己见到了巨大的妖兽，有着虎狼一样的身躯，鹿的角，和长长的蛇尾。
“一定是山神，山神发怒了！”
他们这样说。
村人们都相信这样的说法，恐慌之下，他们决定用献祭来平息山神的怒火。
这已经是第三次献祭了。
第一次他们献上了两头羊，第二次献上了一头最健壮的公牛，而第三次的祭品是……
小小的神庙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神官走了出来，一名巫女跟随在他的身侧。神官的手中还牵着一条结实的麻绳。而随着他的走动，绳子另一头的人也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个年幼的男孩，双手被粗糙的绳子紧紧捆在背后，他赤裸的双脚踩在满是碎石和泥土的小路上，被刮出道道伤痕，有些血痂因为活动和摩擦，像鳞片一样掉了下来，未长好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水流了出来。
男孩身上仅披着一件成年人尺寸的，破破烂烂的和服，衣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男孩沉默地行走着，他的脸色白皙得有些不自然。
人群一下嘈杂起来，不知是谁丢了一块石头，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
血液很快流进了眼睛里，但是他却没办法擦一下，只好闭上那只眼睛。
透过血液看到的世界，也是红色的。
道路两旁，村民们憎恶的眼神和话语不加掩饰地投向他。男孩仍然直愣愣地走着，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竹笼，塞满了干燥的萱草。
一个男子站在旁边，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嘶哑的吼声。
间或夹杂着，树木被折断的脆响，还有越来越近的，什么东西踏着地面发出的巨响。
“嘘，别说话……”
“是老虎在叫吗？”
“山神，一定是山神显灵了……”
人们慌乱的声音渐渐平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头踏着月光而来的，怪异的巨兽。
人群陡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怎样的巨兽啊！长着虎狼一样的头颅，树杈般的鹿角，身躯像佝偻的人的脊背，身侧还生着一双畸形的蝠翼，却又长着鸟一样的羽毛。
仿佛是由各种动物的特征拼接而成。
这块狭窄的地方难以容纳他庞大的身躯，连神庙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压垮，激起一片尘土。
怪物的长喉中，发出模糊的怒吼：“——滚开！”
他能嗅闻出那些鲜美的汁液在那些人类体内中流动时有多诱人，但他必须将他们驱离开。
绝对不能，迈出那一步。
“伟大的山神大人……”神官颤抖着说。他手里的绳子早已掉落在地上。
巨兽不耐烦地低下头颅，鼻孔冲他喷出白气。
神官立刻转身逃跑了。
那仿佛是一个信号。有了第一个逃跑的人，剩下的人也在顷刻之间散尽了。
巨兽沉沉地喘息着，被甜美的血味勾起的欲望像蛆虫般在他的脑壳里钻动。他像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人类的血肉。其他的人类暂且不论，唯独这个小孩的血像磁石一般吸引着他，那种强烈的感觉让他明白，只要吃掉这孩子的血肉，就能摆脱这无比饥饿，头脑昏沉的状态。
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怪物恐怖的巨眼直勾勾地盯着男孩。他希望这孩子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赶快从自己眼前消失，这样他就不会……
男孩反而朝他跨出一步。
“你就是……山神？”他不确定地说。
但随后，他看到那副獠牙上挂着的鲜血和碎肉，也看到了怪物眼中透出的强烈欲望。
男孩子翘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喂，来吃我吧！”
“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他说：“只不过是食人鬼而已，那些蠢货居然把鬼当做山神。”
[……鬼？]
[我怎么会是鬼呢？]
[我应该是……是……]
像蝴蝶挣扎着破蛹，有什么东西仿佛要呼之欲出了。
一点灵光划过这怪物的脑海，他不由自主地念出那几个字。
“血鬼术……”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身体内部生发出来。
“——伪面。”
一句话落下，从男孩的身体中忽然溢出萤火一般的光点。它们渐渐飘飞，凝聚，延伸，最后化成一张白色的人脸面具。
这诡异的面具足有一面墙那么大，与怪物的头颅正相契合。它很快融入了怪物的脸庞中。巨兽的身躯渐渐泛起了柔和的光芒。
巨大的，小山一样的躯体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浑身纯白的，宛如神子一般的青年。
男孩睁大了眼睛看他，正对上了缓缓看过来的妖异红瞳，身体不禁微微颤抖。方才面对巨兽的时候他没有害怕，但却在面对这非人般的相貌时，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惊惧。
“你……”男孩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的鬼，忍不住向后退去。他胆怯了。
白色的及腰深的长发，斗篷一样蔽体的白袍，还有苍白的，冰冷的皮肤。那就像幼时父亲为自己讲述圣经时，提起的上帝的使者与仆从——天使。
唯有那一双野兽般，充满欲望与疯狂的血红眼眸，能够让人瞬间意识到，这圣洁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多么邪恶的存在。
男孩不由得也升起了逃跑的念头，可是鬼的眼睛像有魔力一般，他无法移开视线。
被这可怖的视线笼罩着，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色的恶鬼向自己靠近，唇边露出尖锐的獠牙。
男孩闭上了双眼，等待着鬼来咬断自己的脖子。
[不可以吃人]
警告声再次响起。
恶鬼冷静地半蹲下来，牵起男孩细弱的手臂，尔后毫不犹豫地将獠牙楔进血管，贪婪地汲取着美味的鲜血。
随着那甘醇的血液涌入，这躁动不安的冲动和饥渴终于得到了满足，隔着的面纱渐渐揭开，他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生前的记忆。
[你的名字是……]
离。
陆离。
鬼在吸吮鲜血的时候，回想起身为人类时的记忆，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水渐渐泌出眼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