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画中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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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张画（李玉明番外）
我知道他给我画过一张画像。
我也知道他将那张画像放在了他书桌左边的缸筒里。
我还知道那画像的旁边有他所作的两句酸诗：‘肤若凝脂温如玉，目似星辰赛月明。’
我知道他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只是，只是，他却从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
……
他不知道我亦曾给他画过像。
他也不知道我所画的绝不只一张，而足足有七张。
他更不知道我画旁的诗句是：‘水流云去漫思恋，今生唯谙是恒一。’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的画，不知道我的心思，甚至连我们第一次是何时见面，他都不知道。
……
他一直说我们第一次的见面是他十一岁时，在他的府上。
可，其实不是。
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岁，那是在我堂妹‘翠娘’的府中。
抽出第一张画，展开，画中一个如仙童般的小人儿站在桃树下痴痴的望着，眼神执着而惊喜。
对，这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他时的画面。那日阳光甚好，若大的园子里只他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一颗桃树下痴望着。那时的他还散着发，是个孩童。
我走到他的身边，他转头望了我一眼，但很快便又转了回去痴望着那桃树。可也就是这么一眼，这一生他便都映在了我的心里。
“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他仍望着那棵树，答道：“我是柳如是。他们说时节已过，现在这树上已经没有桃子了，可我却看见了一个，你看——”
说着他向树上一指。而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一颗晚桃半藏在树荫中。
“要我摘下来给你么？”我看着他渴望的眼神，问道。
他惊喜起来，转过头欣喜的望向我，“真的，可以摘么？”
我笑着爬上树为他摘下了那颗桃，答道：“当然。”
他拿了桃，用力的在衣袖上擦了擦，便一口咬下去，“真甜。”而后望了望我道：“你吃么？”又将桃举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就在他咬下的那口边咬了下去，赞道：“果然是甜！”
那晚，我的浑身遍起了一层红疹。我从不吃桃，且一直对桃有敏症。而这夜我看着一身的红疹说道：“真甜。”
……
抽出第二张画，画中的小童躲靠在假山边恳求的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害怕与惊惧。
是的，这就是他所说的我们第一次的见面。这一年他十一岁，我十六岁。我的堂妹‘翠娘’刚刚嫁到他家府上去。
那日，我随爹到他府上看望翠娘，爹去了书房，而我独自到后园去找翠娘，在假山的边上我看到了瑟缩躲靠在暗处的他，额头上抹着一道泥痕，无限惊恐的瞅着不远处。而不远处翠娘正发了疯一般的喊叫着：“小叔，小叔……”
我再望了一眼他，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恳求。于是我向着他安慰的一笑，走向了翠娘。
三两句话将翠娘打发回了自己的住处，我再回身走向他，伸出手，道：“没事了，出来吧，翠娘已经回去。”
他小心的向外看了看，长吁了一口气，谢道：“谢谢你。”然后跛着脚走了出来。
我大惊，急道：“你，你的脚怎么了？” 心疼不已。
他摇着手皱了皱眉，“不妨事的，就是刚刚跑的太急，扭到了。”然后望着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为何嫂嫂听你的？”
原来他已忘了我，可是我并不介意。没有任何犹豫的，我上前一把将他抱起，笑着介绍道：“我是你嫂嫂的堂兄，你可以称呼我——温亮。”
他望着我，晶亮的眼睛闪了闪，也笑道：“温亮，你待我真好。”
于是我对他说，“累了就靠在我身上歇歇吧。我抱你回去。”
他听话的点了点头，将头依靠在了我的胸口上，并闭上了眼睛轻轻叹气道：“温亮，嫂嫂她……你要是能永远陪着我就好了。”
我愣了愣，不自持的吻上他的额角，坚定的回道：“我会的。”
……
抽出第三张画，满天的荧光闪烁在画卷上，而比这些莹光更亮的却是那画中人的眼睛，闪亮的，惊喜的，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
画中的这一年他十二岁，这一天是他十二岁的生辰！
当晚，他的生辰宴中，我再一次将他从翠娘的纠缠中解救出来，看着那张忧郁的小脸，我将他带出了府去，去到郊外的芦苇滩边。
此时天上的星星很亮，他站在滩头抬首静静的仰望着天空，仙子般轻灵出尘。两年来他已渐渐的退去了一些稚气，渐渐长成一个俊美的少年。
看着天空他忽然的说道：“温亮，你带我走吧。”
“好。”我应道，“你要去哪里？”
他摇着头回道：“我不知道。只要是嫂嫂找不到的地方就好，最好，最好是星星上。”可半晌，郁郁的，他又说道：“可惜星星太远了，我，够不到它们。”
看着那忧郁的眼睛，我的心忽然一阵阵的抽痛。天上的星辰，你为何要这样遥远？！然而一阵清风吹来，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又突然兴奋起来，提身便冲进了那芦苇滩地。
莹虫！漫天的莹虫飞舞起来！
我在苇间更加卖力的奔跑扑赶着，泥水溅满了衣袍也毫不在乎。因为，因为我看到了那双眼睛渐渐的明亮起来，比莹光还要灿烂。
最后我抓住手边的一只莹虫，走向了他，然后将莹虫轻轻的放进他的掌中，对他说道：“看，别怕，星星我来帮你够。”
……
抽出第四张画，一个俊美的少年，鼻尖处沾着一个墨点，歪着头，欣喜的看着我，嘴角却盈起了羞涩的笑容。
我还记得彼时他看着我不好意思的说道：“温亮，你来的正好，我正在为你画像，你就来了。不过你这一来，我便知道自己画的不好。”说罢，嘴角便盈上了那抹羞涩的笑容。
这一年，他已十三岁，正在跟着师傅习画，他本并不善画，可因为翠娘极怕这位教画的师傅，从来不敢在他习画之时来扰他，所以他便爱上了习画，几乎是日日躲在书房中甚是认真的画画。
这日我去时天色已经不早，可翠娘依然坐在书房前的石阶上吃着糕点等他，而他也依然执着的躲在书房中习画。所以我将翠娘再次打发走后进入书房中便看见了这样的他。
我看了看他，又上前看了看他所画的画，他的面色便有些红。看着那些粉粉嫩嫩的颜色在他的面上蕴开，我的口中便不自觉的说道：“画的很好。你画的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继续的画了下去。不久，终于画完，却又是向我问道：“温亮，你说我是不是该在这画旁提两句诗文？”
我应道：“好。”
他便又看我，“那便将你的名字嵌进去吧。这画的不象，只好用这个补上。”
于是，这张画像的旁边便有了这样两句诗文：‘肤若凝脂温如玉，目似星辰赛月明。’
我一生中读到过的最好的诗文！
……
抽出第五张画，画中的少年散发已经束起，身穿新制的华服，头戴崭新的玉寇，这个如玉的人儿终于长大成人！
双手执着香，目光虔诚的祭拜着天地祖宗，在十四岁的戴寇礼上，他明媚耀眼到让人不能直视。
而我，我也终于等到了他长成的这一天！
礼毕，他转过身来，透过人群看到我眼中泛起光亮，而后突然朗声的对柳老爷说道：“父亲大人，孩儿现在已长大成人，所以从今日起孩儿想跟温亮走，跟温亮一起生活。”
观礼场上顿时一片哗然，柳老爷在吃惊之后十分震怒，大吼道：“孽障，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而我克制住想要上前执住他手的冲动，不住的向他摇头。
但他看着我，却依然目光坚定：“父亲，孩儿不愿再跟嫂嫂生活在一处，所以孩儿要跟温亮走，天涯海角，只愿与他在一起！”
更加震怒后柳老爷终于举起了身后的椅子向他砸去。我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将他护入怀中，椅子于是砸中了我的肩膀，我低头看见了他眼中闪动的泪光。
推开了我，他跪倒在地，仰望着柳老爷，目光决绝，“爹，你打死孩儿吧，否则我必跟温亮走，这一生不管怎么样，哪怕是嫁与他做断袖，我也要跟他走。”
椅子于是砸中了他的天灵盖，我看到嫣红的血顺着他白析的面孔一直流下，他就那样流着泪倒在了血泊中……
而我亦倒在了血泊旁。
从此他被锁在自己的房中，不能出屋。
从此我被禁足府中，不能再与他相见！
……
抽出第六张画，画中的人儿趴在墙头，额头上的一道疤痕仍然清晰可见，却是目光急切，期盼而恳求的望着我。
这时，已是他戴冠后的一年。
这一年我见他的次数寥寥无几。
他依然执着的要与我走，柳老爷将他锁在家中，常常打的遍体鳞伤。而我爹也因知晓了戴冠礼上的事，警告我道：“温亮，你若真的与他有什么私情，那我便要了他的命。”
于是我只能假作对他毫不在意。
于是我不敢再登他的府门一步。
于是我只有窝在自己的书房中一张一张的描绘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而这一天，书房边的侧墙头上，却出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容颜，他趴在墙头上轻轻的唤着我的名字，“温亮，温亮。”
我心疼的将目光聚焦在他额头的伤痕上，口中却是淡淡的斥责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快回去。”
而他看着我急切的说道：“温亮，带我走吧。家中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你带我走吧！”说罢将一封信又抛向我，“温亮，这里是时辰和地点，晚上我们在那里见面然后一起逃走。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然后，他再恳切的看我一眼，便退下了墙头。
而我握着手中的那封信，心像撕碎般的痛——如果可以，天涯海角，我亦随去。只是我们没有天涯亦没有海角！
亥时，我的头一下一下的撞着房内的墙面。我的恒一正在那里等着我，而我却不能去，不能去……渐渐的，血迹印满了墙面。
醒来时，已是两天之后。从娘那里我得知了三个消息：
恒一的腿被打断了。
柳老爷被气死了。
而我爹为我订了一门亲事。
……
抽出第七张画，少年站在人群中望着我，若有若无的笑容让他的眼神几乎清淡到虚无。
这时他的腿已经好了。
这时他也已经解禁可以随意的出府。
这时我刚刚中了科举头甲第二名，骑在马上随着喜庆的队伍出游。
他站在观礼的人群中静静的望着我，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一年，已近一年未见。我恨不能立时跳下马去，拉住他，拥进怀中。可是这样的时刻看着这样他我却只能忍住，眼见着他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不见。
出游结束，当我骑着马回到府门口，他的贴身书童小忠正等在那里。于是我收到了这一生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温亮兄高中榜眼，恕恒一不能亲自登门拜贺。随信送上白玉螭虎带钩一枚，祝温亮兄自此平步青云。”
接过小忠奉上的锦盒，我愣愣的问道：“你们家少爷没有别的话了么？”
小忠答道：“少爷说，大人高中，已与往昔不同，以前的事若是能忘了就忘了吧，大少奶奶他已经习惯了，大人不要再为此担心了，以免误了大人的前程。”
能忘就忘了吧……我忽然仰天长笑，将信扔进了风中。
这一年我拼命读书博取功名，为的就是有理由能让爹将亲事退掉，为的就是能让自己有能力去保护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与他天涯海角……
即使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对我不过是因为翠娘的痴缠，但我仍愿意为他拼力的与所有一搏。
可是，可是，我们仍还是走到了如今！
我想，总有一日，他会亲口对我说出这些话来吧。那时，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呢？
……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画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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