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
-
因为是昭懿帝即位后的第一次设宴,宫里的人前前后后忙碌了好长的日子,就怕办砸了,惹得昭懿帝发怒。
特别是在得知昭懿帝早朝时直接在大殿上斩杀了一位侯爷后,这种提着脑袋办事的紧张感更甚。
是以这一场中秋宴,倒办得比往日的年宴还隆重。
集英殿内数百盏灯树燃得正盛,明亮的烟火将这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连月色都不敢与之争辉。
殿内还摆着刚从枝头上剪下来的金桂,桂香馥郁,和酒香一道交缠着,让人还未饮酒,就有些许醉了。
尚未开席,但殿中早已宾客满座。
本意是为安抚,宣阳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尽数受邀。
这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场面,也确实让战战兢兢了好些日子的众臣不由地放松下来。
就在众人互相交谈着的时候,内侍的通传声打破了寒暄。
“陛下到——”
只见沈悠然并未着朝服,而是一身常服入殿。
这让本就对她看不顺眼的庄太后借机发难,都不等她落座,便言语急切带着轻斥。
“昭懿如此打扮,未免有些失礼了。”
沈悠然并未在意,倘若庄太后处处让人顺心,倒会怀疑是否有诈了。
“皇祖母所言在理。不过朕想着,中秋乃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虽是宫宴,但朕却希望诸位大臣将其视作家宴,太过隆重反倒不好。”
“今日之宴,无论君臣,朕与诸位皆是大盛子民,还请诸位不必拘礼,尽情开怀!”
庄太后半眯着眼,嘴角轻颤,看起来带着些许讥讽。
说话这般圆润,权术人心倒是学得快,兴许早就有了夺位之心。
沈悠然没同她置气,转而举杯朝着众人示意。
众臣纷纷回以敬意,“恭祝陛下与太后圣体安康,愿大盛国祚永昌,与日同辉。”
庄太后面上不显,实则握着酒杯的手,泛起阵阵青筋。
放下酒杯之后,沈悠然也没忘了自己的正事,看向朝臣席位上的最前侧的人,佯装惊讶。
“季丞相身边的这位姑娘看着有些许的眼熟,也不知是……”
季时撩起长袍正欲跪下,却被沈悠然抬手拦住了。
“朕说过,今日只是家宴,不必讲究繁文缛节。”
也不单单是为了好名声,沈悠然也确实不缺季时的这个跪拜。
倒是季时年纪大了,沈悠然感念其师恩,不愿他劳累罢了。
“回陛下的话,此乃臣之义女。”
周围的人听到此人身份,窸窸窣窣地传来了小声议论。
“我说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季老有个早逝的幺女,这位义女的眉眼倒是十分相似。”
“想来就是因为长得像才被认作义女了吧,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谁不知道季老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既然是季老义女,身份倒是不差,若是能借此和季老攀上关系……”
沈悠然听着众人的小心思,目光落在了座下首位的靖王身上。
原本在沈悠然即位之后,这位整个大盛都出了名的闲散王爷就动了出门游历的心思。
但庄太后如今心气不顺,说什么也要让他过了团圆的日子才能走,更是把他安排在了沈悠然座下最为尊贵的右侧。
只见这位王爷抬头看了一眼那被众人注视着的季家义女,眼神没什么波澜,仅仅只有好奇。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挪开了视线,端着酒杯同不远处的皇室宗亲遥望着碰了个杯,随后又招呼着一旁的宫女给他倒酒。
泰然自若,一点也不像是被惊吓到的样子。
沈悠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心想着不是十四叔的话就好了。
“季老常年忧心大盛之事,朕却从未关心过季家,实则朕之过!来人,给季姑娘赐礼!”
季时以为只是做戏,没想到陛下还有赏赐,瞬间就明白过来她这是在借机感谢,当即谢恩。
不仅是季时,近日来有功之臣她也一一应允了该有的赏赐,哪怕对方和自己不合,只要做了实事,便可领赏。
一时之间,气氛被烘托得更为热烈。
侍者在人群之中穿梭着上菜倒酒,伶人的舞蹈曲乐宛转悠扬,席间不断传来劝酒声,端的是一番酣畅快活的景象。
许久未曾见过这般热闹场面了,沈悠然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有醉了大胆上前敬酒的朝臣也不恼其逾矩,觥筹交错之间,君臣皆喜。
*
连日来的阴霾让众臣都不免沉溺于今日这欢声笑语之中。
沈悠然不欲扫兴,三两倍下肚之后,只觉得面前也有些恍惚,影影绰绰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旁落座。
是沈沁。
沈沁已经许久未曾在沈悠然面前露过面了。
兴许是一向看不惯的人如今做了皇帝让她心中憋闷,遂避而不见。
甫一看见她的身影,沈悠然不免有些感慨。
从前两人一见面就掐架,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衣裳,有时候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小事。
吵得厉害的时候,脾气上来了恨不得将屋顶都掀翻。
如今倒是能心平气和地相看无言了。
本是随意的一撇,沈悠然打算收回视线了时候,看见了沈沁身边的一个身影。
太阳穴间传来一阵抽痛,沈悠然的第一反应是酒喝多了,人也恍惚了。
只是她的双手在太阳穴和双眼之间来回反复地揉搓之后,更加觉得那颗心快要按捺不住地跳出胸腔了。
即便那人带着半张面具,她不会认错的,那就是严晟。
在锦州的时候,严晟也是这般半遮着面扮做护卫模样,她不可能会认错。
她当即起身,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恭维的臣子,跌跌撞撞地走向沈沁身后。
“你是谁?”她上前,一把攥着那人的衣衫。
这熟悉的视线方向,这人和严晟身高也是一样的。
沈沁见状,先是一愣,而后上前扯开沈悠然。
“沈悠……陛下!这是我的护卫,我已经请示过皇祖母,她允诺我可带护卫上殿!”
沈悠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反手将沈沁推开。
“我问你是谁!回答我!”
此刻全身的血液好似都冲上了头顶,让沈悠然觉得晕眩,手上的动作也有些许迟疑。
但她非常确定自己看到的人,那眼神,她不会认错的。
“你是严晟……”她的言语颤抖,“你是严晟,我知道你是严晟。”
在说出那个许久未曾说出口的名字后,沈悠然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停地打着转,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愿让这如雾一般的泪水遮住了视线,咬着牙用手背擦着眼角。
湿热的泪让她一瞬间感觉到自己仿佛活了过来,趁着低头的功夫,低声呢喃。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
但就在她觉得满腹的欢欣无处诉说而手忙脚乱的时候,那人推开了她的手。
“回陛下的话,在下乃是顺宁郡主的护卫。”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沈悠然猛地抬头,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再度揪住了他的衣衫前襟。
“你……”
沈悠然不知该从何开口,不知道是质问他口中那带着明显疏离意味的“陛下”称呼,还是该因为他对于身份的反驳而感到震惊。
他怎么可能不是严晟呢?
他怎么可以不是严晟呢?
全身的气力在对上他那恭敬目光时瞬间消散,沈悠然觉得自己快要学不会呼吸了,颤抖着松开了手。
“我最后问一遍,你是谁?”
那人的视线和沈悠然对了约莫有一息的功夫,随即后退了半步,跪在她面前。
“回陛下的话,在下乃是顺宁郡主的护卫,不知何处得罪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沈悠然愣在原地。
周围探究的目光落在他们三人身上,沈悠然听见有人在小声揣测,说她还是帝姬的时候就和顺宁郡主不对付,此番想来是在借顺宁郡主的护卫的由头,向顺宁郡主发难罢了。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讥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是朕认错人了,”她快速转过头去看向沈沁,“还请顺宁郡主莫要介怀。”
“来人,替朕斟酒,这一杯,就当是给顺宁郡主赔罪了。”
不等沈沁回应,沈悠然挑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扬长而去,仿佛刚刚那个失态的人不是她一样。
沈沁看着桌案上的空酒杯,因为沈悠然的力道不稳,杯子歪斜着在桌上转了两圈,而后掉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那清脆的碎裂声,被掩盖在这满堂的交谈声中。
沈沁以为自己该高兴的。
她原是不想来的,怕严晟被沈悠然认出来。
但她又隐秘地觉得若是让沈悠然知道严晟还没死,但又不认识她了,不敢想沈悠然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就这样在家中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那想要在沈悠然面前耀武扬威的好胜心更胜一筹,沈沁叫上带着面具的严晟姗姗来迟。
后面的事情如同她设想的那般,沈悠然失态了,像是一头未被驯化的野兽一样失态。
而严晟也确实如大夫所说的那样,因为坠崖伤了头,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忘记了沈悠然是谁,只跟着所有人一样称呼她为陛下。
一切都和她想的那样。
她应该是感到快乐的,她等的不就是看沈悠然的笑话吗?
可看见沈悠然决绝离开的背影,她却又觉得这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就好像从前那些争吵随着两人之间的身份转变而消失了一样,她那想要在沈悠然面前争口气的念头,也在此刻化为乌有。
沈沁心想,她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