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 81 章 ...
-
昭懿帝即位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百官都在恍惚,大盛真的换了一个新的皇帝吗?
原本站在身侧听政的昭懿帝仿佛就只是换了一个位置,本人倒是和这半个月来没有太大差别——谦逊、好学、时不时也能提点好的建议来,但大多数的时候还是静静地等待朝臣们在唇枪舌战之间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若是有人犯错,也不多苛责,只是安抚。
这让原本接连经历太子坠亡、帝后二皇子意外去世的朝臣们都不免放下了那颗惊慌的心。
甚至还有人觉得,当初若不是昭懿帝大义灭亲,现在的皇位若是落到嗜血残暴的二皇子手上,指不定要经历一番什么样的血雨腥风。
眼下动荡已平,又被新帝礼待,让不少人都生出了些飘飘然的心思来,渐渐地也就开始觉得当初扶持一个女子上位也不见得是坏事。
女子嘛,性子软,好拿捏。
于是乎,度过动荡时期的朝臣们开始思考起了另一件事——昭懿帝似乎还没有给他们这些追随者应有的奖赏。
这让有些人心中开始有些愤愤不平了,连朝都不愿上,日日寻借口缺席。
张忠是军器监的少监,本就只是个五品官,近年来边关还算安稳,又没有战事,这官当得是纯粹的混日子,每日里最辛苦的事怕就是早起上朝了。
他原本是和几个同僚一道落在朝臣的最末尾,也没事要禀告,其他官员商议的大事也插不上嘴,每次上朝的任务就是等皇帝宣布退朝。
有时候站得累了,他还可以偷摸着靠在敞开的大门处歇歇脚打打盹。
昨夜他和几位同僚在外喝酒误了时辰,今日醒来的时候头昏脑涨的,就盼着上朝的时候可以仗着在末尾补个神。
谁料他下意识放纵着自己往后靠,却当众摔了个屁股蹲。
他这才意识到,近日来因为昭懿帝好说话,不少朝臣借口家中有事或身体抱恙,常缺席早朝,以至于队列也往前,他已不再是“守门官”了。
彼时的昭懿帝正在同季宰相商议着典州饥荒,她今日从一本地方志上看到有种从番邦传来的薯类,易生长产量高,打算先从典州开始试试,若是行得通,就大力推广。
猛然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她的目光快速越过人群,落在了最末尾的一个矮胖官员身上。
她知道那人,叫张忠。
为了避免认错人,沈悠然提前恶补过朝中众臣的姓名、家庭、是否有偏好,闲暇时又与谁交好。
“张忠大人,可是有何异议?”
猛然被点了名,张忠吓得一哆嗦,当即就跪在地上。
“臣、臣……”
他脑门上不断地冒着虚汗,总不能直说他是想偷懒没站稳吧,只得绞尽脑汁寻了个借口。
“回皇上的话,臣、臣双腿有旧疾,而今天气渐凉,想来是犯了病。臣殿前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沈悠然倒是不恼,还贴心地问是否需要给他请太医。
张忠哪敢让太医来拆穿他的谎言,忙推说不用。
沈悠然又问是否需要让人给他搬个椅子来。
这下,张忠更是羞愧地连头都不敢抬起,连忙磕头叩谢隆恩,直言他还可以忍受。
那些原以为自己有拥护之功就成了昭懿帝左膀右臂的朝臣,见她连末尾的一个五品小官都这般体恤,顿时心中有些不快。
他们当初可是顶着惹庄太后不满的风险联名上书立昭懿帝姬为帝,都未曾见过在早朝时得一把座椅。
他张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品官凭什么?
下朝之后,不少人围着季宰相,直言他这般年纪了,陛下给谁殊荣也不该越过他去。
一副撺掇着要他出头又争又抢的样子,季时只是按照计划好的那样,叹着气什么都没说。
就像是受了委屈又无处伸冤的模样。
这一番戏演下来,原本有些人就寄希望于让第一个出言支持昭懿帝姬的季时能够去争取些奖赏从而自己也好开口,这下就更是觉得自己可以打着为老宰相抱不平的旗号,去争取些利益。
几人私下商议了一番,翌日被指派为代表的吏部尚书李齐运就给昭懿帝递了折子。
说是如今新帝即位,为拉拢朝臣,当适当奖赏加官进爵,以振奋人心。
沈悠然如醍醐灌顶一般,忙宣李齐运进宫,商议个章程出来。
“朕初初登位,时常感觉分身乏术无法顾及所有事,今日若非李大人指点,怕是会让朝臣们寒了心,多亏李大人大胆进言,这才让朕恍悟。”
“只是朕也从未授过官位,具体事宜,还请李大人指点一二。”
见沈悠然将他视若名师,李齐运整个人都飘忽地不知道所以然来。
就这么被哄了几句,他竟直接上手写了份名单出来。
“回皇上的话,臣在吏部躬耕这几年,朝中诸臣的品行能力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皇上若是想要重用谁,尽可照着如此名单来。”
沈悠然低头看了一眼,故作惊讶,“这上面,怎的不见李大人的名字?”
李齐运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摆了摆手,佯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来。
“臣如今的位置,足以让臣施展抱负,实不敢再奢求其他。金银财宝不过天边浮云,臣只愿意……世世代代为皇上尽忠。”
官嘛,他确实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只是他心中还另有所求。
大盛诸官无子承父业的说法,皆由皇帝或吏部指派,他都这把年纪了,官做得再高也没什么意思。
比起升官,李齐运更想要封爵,封一个能够荫蔽后世子孙的爵位,这样他李家的后代,都能有个好出生。
就像那一无用处但却能在宣阳城里横着走的庄家一样。
他在心里盘算着,只等着沈悠然再开口。
哪知他都暗示到了这个地步,眼前的昭懿帝却好似没听懂一番,直接跳过了他的话。
“倘若我大盛朝臣都能入李大人这般淡泊名利,那便是百姓之福。”
“只是如今既非年节,又无要事,平白无故加官进爵,恐惹人心中不平,到时候反倒引发朝堂动荡。”
“李大人,你看这般如何?朕初登位,对各地庶务也不熟,更不知各地官员政务如何,不如派这些大人们替朕走一遭看一看,等回来之后,朕也好有个由头赏赐不是?”
“但若是只派从前支持朕的官员,免不得会有人认为朕任人唯亲,不若同派两人出行,一人为主一人为副,就当是走个过场了,李大人觉得如何?”
见昭懿帝一改之前虚心求教的模样,李齐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然退出勤政殿,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发呆。
他只觉得,昭懿帝说得很有道理,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那些妄图加官进爵的朝臣虽觉得昭懿帝这是多此一举,但细想也觉得为了不落人口实,倒也算在理。
实在不行就当是拿着俸禄出去游玩一番罢了,回去一趟还能受赏,倒也不算是坏事。
沈悠然这番拢共派出八队人马,李齐运在内共十六个官员,以宣阳城为中心,让他们朝着八个方位出发,探查沿途官员的政绩,若有异样可调派各地驿站以军中急报的规格传信回都城。
而这些官员的配置无一例外,一个当初在联名书上签过字的官员为主巡察使,而原支持靖王的官员,则被命为副巡察使。
一开始不少人都觉得昭懿帝这是为了一碟子醋包了碗饺子,但随着日子长了,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昭懿帝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当初支持靖王的那些人分两种,一种是因为和庄家有利益相关,坚持拥护靖王,哪怕如今昭懿帝即位也嗤之以鼻,一心只盼着昭懿帝能够翻跟头的人;而另一波则是当初只觉得昭懿帝不堪为帝,而如今看开之后也不再坚持,反倒担心因为自己从前站错队而被责罚。
前者不服昭懿帝,心中自然也有傲气,对自己只是被封为副手而不满,处处找巡察使的茬,只盼着能够向世人证明昭懿帝的眼光不过尔尔,那些本来想要走个过场回去等奖赏的官,也不得不开始处处小心,生怕这差事成了自己的断头台。
而后者便是觉得此番是戴罪立功的机会,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只盼着能立一番功绩出来,让昭懿帝重新重用。
再加上那些得了消息知道会有都城官员来巡查的地方官,为了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搏一个处处为百姓着想的好名声来,修桥修路,减负降税,好不热闹。
三方互相制衡之下,也算是真的造福了各地的百姓。
季时在勤政殿中看到下面递来的折子,也不禁发出了感慨。
“皇上如今,也算是真正地学会了帝王的制衡之术。”
沈悠然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敢托大,还是季先生和严太傅教得好。”
季时虽未曾教过沈煦,但他也算是和沈煦共过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来,他觉得先太子太过心善,很多时候其实是不适合当国君的。
倒是昭懿帝,她不在乎面子,扮猪吃老虎这种事做起来游刃有余,时常让人觉得她是一番好心,但回过味来才会发现自己是被坑了。
更为重要的是,昭懿帝不会去在乎对方的身份,无论是皇亲国戚,亦或者是朝中重臣;不管是从前支持过她的,还是更属意靖王的。
只要能办好差事回来,该上就赏,该罚的也统统罚了。
有些事上,她又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心狠。
譬如眼前这个折子,参地方官员收受富商银钱后,屡屡将被奸污的女子以不守妇道之名沉塘。
昭懿帝审阅之后,面色不改地用御笔朱批——“若证据确凿,可不必押解回宣阳城,以免夜长梦多,就地斩杀”。
季时心中一抖,深吸了一口气,跪在了昭懿帝面前。
“臣季时,有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