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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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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兰时携着画就去寻郡王。
内阁里头的烛火未灭,透过窗布看见兄长还在与老王爷商榷着什么,只闻兰逢青拍桌发出剧烈的一声动静,兰时停住了脚步,且让她当回梁上君子,瞧瞧兄长因何动怒。
“殿下,恕晚辈蒙昧,这件事绝不可能。”兰逢青正色薄怒道。
“竖子,你怎就不变通呢,老夫费尽心机将你安排进谏院,就是为了相互帮衬一二,不然你以为你们齐伯候府还能安然几日?想来朝廷增收赋税,光王一党推行新政,过不了几日你们侯府就只剩个空架子了罢。”
兰时一怔,当年侯府败落她全当是诸多变故后举家再无泰山可倚,另外加上二叔父侵占房产良田,里外亏空。
可是此刻的侯府最是鼎盛,老王爷口中的光王新政怎么会成为威胁兄长的说辞。
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后的西岐关被破,光王战死,这些巧合会不会有着关联。
而且御史掌纠察官邪,肃正纲纪;谏官监督政府,纠察皇帝,御史监督官吏,纠弹大臣,郡王的此番话不就明面拿兄长当剑使,利用,更是官官勾结犯官家大忌。
旋即一想,从前兰时从未听说清阳郡王有家眷入仕,他所说的“帮衬”到底帮得是何人。
就在她凝神的时候,房门大敞,兰逢青恹恹地走出来,瞧见偷偷摸摸的兰时很是愕然,连忙推搡着她往外面走。
两人寻了个僻静的位置。
“姌姌,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偷听的。”
“大哥你不能去临安。”兰时当即说道,态度果决,“你和郡王的话我都听到了,那是狼窝虎穴,去不得。”
兰逢青拧着眉,“你一个女娘懂得什么,官场险恶,万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懂,我都懂。”从前兰时不受宠时,时常会去太后宫中,虽是为求得安身之所,但太后娘娘代理朝政,她跟在一旁也会耳听目染,那些朝堂上的波云诡谲兰时在清楚不过了,“姌姌在学堂读过《君王册论》懂得为官之道,都说朝廷谏官‘直言以劝正’这个‘正’全乃官家所定,稍有差池你能保证万无一失吗,伴君如伴虎啊大哥。”
更何况赵秉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了,阴晴不定,那些年有多少谏院的官员亡于“劝正”。
“够了姌姌。”兰逢青蓦然呵斥,“你不必再说了,三日后我便会去临安赴任,至于旁的你无需挂心。”瞧见兰时渐红的眼眶,心霎时软,叹了口气浅笑道:“你且好好在家照顾爹爹娘亲,万事都有大哥在。”
那年兄长阔别侯府时也是这样同兰时说的,那时候的她只盼着临安各种稀罕吃食玩意儿,缠着父兄无理取闹要跟着一同去,谁料半月后就传来兄长亡于山匪刀下的消息。
兰时抹了抹泪,“大哥放心,姌姌也在,姌姌长大了不仅能够照顾好爹爹娘亲还有安哥儿,还能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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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宴席散去,她特意与兰逢青一辆车辇,看到他身侧有副用锦布包好的画卷,方才在王府不好声张,故此问起:“大哥,这是老王爷赠你的?”
他静默着颔首。
“还不知是哪位名家所作呢,能否借我欣赏几日?”
“怎么,姌姌何时对丹青感兴趣了。”兰逢青轻笑,继续道:“这幅画乃宫廷画师孟大人所作,百年难逢一副,的确是赠,但不是赠予我,眼下父亲休沐,等我不日进京是要替光禄寺献给辽国使臣的。”
“难道说...是《重屏夜宴图》!?”
兰逢青连忙捂住兰时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怎么会知道,这是机密,若是传扬了出去,关乎的是两国邦交。”
苍天有眼,殊不知四年后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败于这幅画,好大的一盘局,谋划了四年,布局之人其心可诛,有多少官员大臣牵涉其中,去其弊,留其利,更是枉死了孟庭桉。
兰时不由悻悻攥紧了手心,“大哥这幅图不能送。”
兰逢青叹了口气,道:“姌姌,你怎么又不懂事了。”
“总之我觉得不对劲。”
于是二人来到书房,将二尺六的画卷平铺在桌上,画面上,郊野一隅,明月当空,山坡上立有秋树梅枝几株、一双山鹊斜飞入画面上方,雌鸟已立于残树枯枝上,正中央便是筵席,长桌上布满珍馐玉食,前菜十三行,下酒十五盏,两侧坐满了紫袍官员,畅笑对饮,仿若画中种种浮在了眼前,栩栩如生,觥筹交错。
兰时举着明烛一寸一寸的审视这幅画,秋草是双钩填彩,笔法工谨细腻,而人形和部分吃食用的却是没骨法,晕染写意,不用墨笔立骨。细看下来,犹生顿感,尤其是圆月仓皇的几笔勾出了形未凸显出意境,这绝不是孟庭桉亲笔,论仿的话,竟仿出了七八成。
她拿出了那副《萧山草堂步月诗意图》,这是临走时特意向老王爷讨来的,“大哥你看,这幅也是孟大人亲笔,但是这两幅图就是不同,不论是走线还是工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是您送了副假画,被人发现该如何处置,大哥你比我清楚。”
“孰真孰假,姌姌你一个外行人怎会看得出来。”兰逢青扶颌凝神,“再言,郡王既有意合作互相帮持,何故构陷,这不是损人又损己。”
“就怕防不胜防......”说了一半,兰时应该考虑到现在的处境没有人能与她感同身受,更不会有人知道她重活了一次能够未卜先知。
当年由此画引起的叛国勾结之罪,那么端倪肯定还在画中,原来孟庭桉曾告诉过她,赏画不能浮于表面,得看“意”还有“境”,综合以上再去全览,如此画上看到每一笔都能与执笔者共情,自然也了然了一笔一墨的深意,兰时的指尖在画布上摩挲,随着灯笼的位置缓缓游离,夜间光影映照到屏风旁的镜子上,蓦地她的指尖一顿,那面雕花镜子里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契丹文。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兰时的额间已经冒出了冷汗,兰逢青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更是惊愕不已,怒道:“我朝南迁不过数年,靖康之变才过多久,这是叛国!”
忽而窗沿处传来一声轻响,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色身影连忙窜走。
兰时连忙警惕的卷好画卷,藏入秘处,叮嘱:“大哥,这件事决不能同旁人说起。”
“这个自然。”
她愈发的魂不守舍,这幅画如烫手山芋必须得想个法子处理掉它,兰时紧抿着唇思量,辽国使臣年年来访,益州山高皇帝远,小小清阳郡王府自然是个假手于人的好选择,自老太妃去世,王府一日不如一日,可是今日筵席如此奢靡,借布局者之力乍富也不是不可能。
四年后才重提此案,从夜宴图再到西岐关被破,光王战死,这一环扣这一环,目的根本就不是齐伯候府,今日烧了画明日还有新的画,根本不治,歹人霍乱朝纲,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卷入这场权势的斗争。
兰时笃定道:“大哥,临安得去,必须去。”顿了顿,“但是这画不能送去光禄寺,得送去御史台,三法司会审,定让全天下知道这背后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