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暮清湫

125、“长阶血未尽，那是他带你回家的路”

　　最后一场考核，就这样闹剧似的落下了帷幕。杨凌原以为可以回寝室好好睡一觉，等着几天后发结业证书就好，却万万没想到从雪原传送回来，仅仅是到清灵涧的山下，还得自己爬九千阶，爬上去！爬上去才能睡觉，或者就在这山脚地为床天为被，与大自然来个亲密接触。但是很明显，杨凌是不会这么做的。
　　“我的观世音菩萨啊！爬上去！”
　　“是呢，要不要跟上来？再磨蹭我可不等你了。还是说你要同杨骋一道？那我可就去前头追梓熙了哈。”白杉余光微微扫过这会儿满脸纠结的杨骋。
　　“嘁……我们走。”杨凌顺着白杉的目光看过去，杨骋满脸纠结，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东方君悦，不知道在想什么。
　　呵，笑死，看杨骋怎么办了吧。这可是九千阶，不是区区青云山可以比较的，况且这九千阶可是封锁灵力，只能硬爬。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就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想背个人上山？不过毕竟是亲弟弟，就算有点蠢，面子还要留的，不然跟东方云和有什么区别呢？杨凌不再理会背后，很自然搀上白杉的胳膊，就像……最初上清灵涧一样。突然就有点晃神，杨凌边走脑子里萌生一个想法。
　　“阿杉，结业大典结束以后，我们太微垣玩一玩吧？”
　　“嗯？去哪儿？太微垣？天市垣已经满足不了你了？还是杨二少爷要去上界寻找商机？”白杉有一搭没一搭回着杨凌的话，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前边的身影。真的好像回到了当初呢，有一种回溯的奇妙。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更担心身体，要去东直门瞧一瞧。”
　　“！”许是杨凌在雪原的后半程都没有异常，白杉心神一怔，记忆被拉回在客栈食不下咽的那几天，“我的天！”
　　“阿杉，看你这样子……怕是忘了……”杨凌说不受伤那是假的，虽然他忘掉自己虚弱的样子的确是个好事……
　　“那如今呢？出了雪原你可还有不适？我也不会把脉，也不知道你什么状况……”白杉这才堪堪把目光从前边的倩影上收回，认真落在杨凌的脸上。杨凌反倒是被看得不自在了……
　　“咳……我……我现在很好，还感觉比以前更有精神了，就是有点担心，检查检查总没错，对吧。”
　　“这倒是……我陪你去东直门看大夫。可是还有一事我想我们不能忘了。”
　　“什么？”杨凌被白杉突如其来的认真弄懵了，想老半天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认真。
　　“拜师。”白杉微不可闻地叹气，果然需要操心后路的就他一个嘛！
　　“阿杉，你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这次算我拂了你的美意吧……杨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回了，我不可能一辈子让你帮衬着。不论这次是在回白家还是在其他地方……我都得靠自己争取……”
　　“就算被拒绝了很多次也没关系吗？”杨凌突然这样出声，让白杉愣住了。
　　“啊？”
　　“我是嗜睡，不是死了。那些你放在灯芯上烧掉的信，原本我不知道是什么。这会儿却是想明白了。”
　　“……”白杉看看他，又低着头，选择沉默。那两天提笔闭关，斟酌如何拜师的又何止梓熙一个人。除了守着杨凌，白杉也提笔寄了好多信笺。策越庭本家的长老他倒是没多联络，他知道，回去也轮不上他挑好的，只是样子还得做。
　　他的希望……说来不怕笑话，当年旬未央有本事被宣武门的鸿秀大长老一眼挑中收了去做弟子，他自认为没这个机遇，但是还是要争取的不是吗？倒也不一定非得是鸿秀长老那般金字塔顶的人物，甚至不一定是宣武门这样的上三门……是哪里都好，只要能中。于是一封封自荐信飘上了太微垣的九门，只是有的未必送到，有的已被退回。到现在还无下家愿收就是了。
　　瞒着杨凌，白杉做了很多工作，甚至连母族都自查了一番……在翻卷宗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的大喜大悲如潮涨潮落，那种抓在手中最后却变成黄粱一梦的怅然若失也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我……”白杉不知道怎样开口，忽然就不能再与杨凌这般灼热的目光对视了，他撇开头去，半天却也不见下文。
　　“阿杉，还作不作数。”
　　“什么……”
　　“之前，你说学成归来，会找我。我只问你，还作不作数。”
　　“自当是作数……”
　　“好，好……莫要多说了，我信你，我等你。”杨凌看着白杉的侧颜，白杉看着脚下的台阶，总而言之这会儿两个人都没看路。
　　“眼睛给狗吃了是不是。”
　　上山的路说宽不宽说窄不窄，虽然他俩肩并肩走在路中间的确有属路障的成分，但是正常这会儿理论上没人上上下下，也不算挡了道，结果不巧和东方云和撞了个肩碰肩。
　　“？”不过显然这会儿东方云和没想找茬，因为他撞了杨凌就继续往下走，杨凌只感觉肩膀一疼，什么大黑耗子窜过去了。
　　不光杨凌和白杉好奇东方云和下山干什么，贝梓熙也停顿转身。虽然很气，在默默盘算怎么把门锁上不让旬未央进来，但也被东方云和吸引了注意。毕竟这健步如飞的样子，可不像心口捅了刀子，他下山干什么去？都这样了，不会还急着去山下哪位“好妹妹”那里流连一下吧？
　　“？”不过让他们失望了。东方云和似乎停下了脚步，停在面色纠结寸步未动的杨骋面前，直接背起东方君悦就往上走，一个眼神都没多余。
　　“！”杨骋神情霎时间就变得尴尬，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似的，偏偏还没有立场去指责。不，别说指责了，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吧。后知后觉啊，后知后觉，这该死的后知后觉。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东方君悦醒着一定会认为自己在做梦吧，这是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场景？
　　杨骋在背后看得清晰。他那样小心地背着他，一步一脚印，踏得清晰。
　　“……”纵然杨凌和白杉也不喜欢东方云和，这一刻，他们也是无声的。杨凌没说话，也没找东方云和吵架，默默往白杉那边靠了一些，给东方云和让了点位置好通过。
　　“……”东方云和明显顿了一下，“抱歉。”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也足以杨凌听清了。
　　“？”杨凌一脸震惊，白杉也诧异地眨眨眼。他俩面面相觑，杨凌指了指脑袋，“坏掉了？”白杉一耸肩，难说。
　　贝梓熙呢，显然也是诧异了几秒。不过很快就嗤笑一声，是啊，好感人。可是他可不能忘就是这两个人联手要杀了自己。真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带着刻意的鄙夷与恶意，这一次，他选择狠狠扎回去，挡住东方云和的去路。
　　“……”如果不是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他现在放肆，东方云和八成会直接踹贝梓熙身上，可是现在他只是稍作停顿就决定绕过去。东方君悦不重，但客观上委实是个负担。本就状态不佳，一来一去已经消耗大半体力，其实不并不能保证这一趟还能完整爬下来，但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身体比脑袋先作出决定，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下山了。身后白柳青怎么喊都没用。
　　“嗯？”贝梓熙毕竟小孩子心性更多，耐不住磨，也经不起太多意外。看到这会儿东方云和绕过去，他反而成了无措的那个人。这干嘛？怎么搞得自己像是恶人？贝梓熙站在原地反应了老半天，后边杨凌和白杉都要赶上来了他才缓缓动身，大脑疯狂运转在想为什么东方云和这么反常。最后得到定论，一定是东方云和状态很差，一定是！不然他能这般不生事端？再走会儿就能知道了。
　　是呢，这给贝梓熙推出来了。东方云和现在有些后悔了，反复质问自己下来干什么？为什么要下来？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杨骋，他也会处理完的呀。搞不懂。一向清楚精明的自己今天是犯什么浑。
　　“咳咳……”果然不服不行啊。东方云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重重咳出一口血。这脑子不清楚的家伙……呼……贝梓熙没做掉，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真想把他脑瓜仁敲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一个人怎么可以蠢到这个地步。
　　东方云和在心里边把东方君悦捶了成百上千次，一边骂一边走，脚底却越来越发软。这可不是个好征兆，该死……“！”终于因为失血过多并且没有及时休息，在某一个眼前发黑的罅隙，脚底一踏空，往下滚了好几步，撞到沿途犬牙呲互的岩石才停下来。
　　“嘶……”这个生疼倒是让东方云和被迫清醒了一点，只是还没来得及管刚刚撕裂开的伤口又溢出鲜血，就得重新扶起东方君悦。“……”生命体征一如既往的微弱，也不知道是不是死掉了，可是都到这里了，就当还活着吧。他一个医盲也摸不出什么东西。只是被气得没办法，对着东方君悦面前的空气狠狠锤了几下。“狗东西，你最好是活着。我都没对你下手，你怎么敢对你自己下手？！”
　　咬咬牙也只能继续走，越走越麻，浑然不知血流不止，已经把堪称“防水防油防污渍”的学子服染上了红。就像是雨天的水珠从油纸伞面滚落，东方云和的血自肩膀，心口，碗口，那些所有还未愈合的伤处溢出。这绝不是夸张，此刻的他，已经快到体能的极限，没有七窍流血已经是很好了。那些溢出的血被衣物逼成规则的玉珠，在学子服的表面滑出淡淡的轨迹，滴落在地上，洒了一路。
　　长阶血未尽，那是他带你回家的路。— —《晚夜微雨共归途》
　　只是这儿不是三千阶，也不是六千阶，是蜿蜒盘旋直入云天的九千阶。他们回的也不是家，只是一个暂时的栖所。家……多么奢侈的概念。到底哪里才能算作他们的家？他们这辈子还有机会有一个家吗……
　　看不见山顶，还是看不见。前途似乎遥遥无期，终于也是挺不住了。还是……不要硬撑啊……眼前一黑，东方云和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东方君悦护在怀里，二次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