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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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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水荫路派出所已经三个多月了,顾韬至今仍有诸多不适应,味道怪怪的肠粉,叽里咕噜的方言,莫名其妙的天气,空气中弥漫着的重重湿气,总也汗津津的衣服……
北国的辽阔高远,天高云淡,萧瑟西风,都残留在脑海里,只能一遍遍的入梦了。
夜半无眠,他躺在警局的单身宿舍里一遍遍的问自己,后悔吗后悔吗。
但,每一次的答案都略有不同,后悔与不后悔交替出现。
不后悔吗?不,后悔。后悔没有抛下面子,死皮赖脸的留在部队。
后悔啊。不,不后悔。不后悔因为军人的尊严离开了部队。
军人伤了腿,继续残喘在部队,将会昼夜难安。
十年戎马倥偬,从青葱年少到而立之年,弹指一挥间。
过去的时光锤炼了他塑造了他,军人之责,早已深刻腑内。
他想起决定转业的那个下午,还在寒冷冬日的西北,军区总医院的病房内,兵站部的领导来看他。
“我还是决定转业……”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决定了?”兵站部的丁政委深感惋惜,他看着自己带过的兵,忠勇勤奋,踏实又耐得住寂寞,学历高能力强,军事素质过硬,如果不是伤了腿,怎么可能会提转业二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着开口:“其实,出院后来总后勤部也挺好的,不用那么艰苦守在那里了”,丁政委接着叹了口气又道:“至少,还在部队啊。”
顾韬听着老领导苦口婆心的劝导,摇了摇头,“在总后勤部肯定舒服,但我内心一定不舒服……”
“……那你转业有啥打算?回老家?这身军装脱了可就再也穿不上了……”丁政委仍不愿放弃挽留。
“我想去个温暖的地方,到时候咨询下转业安置处……”
思绪悠远,辗转难眠。
顾韬起来重新冲了凉,又把空调调低了一度,再次躺下,自言自语道:“顾韬啊顾韬,温暖的地方,不是炎热的地方啊啊啊……”
第二天,继续跟着师傅走访巡逻,辖区内的边边角角他也算是都走到了。
所谓师傅,就是顾韬进所后带他的民警,廖建民,是位老民警,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对初来乍到的顾韬很是照顾,时常叫他去家里吃饭,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不过,如果不老是给他介绍对象,那就更好了。
下班时间早过,刚配合交警同志处理完两辆电动车剐蹭的事件后,顾韬跟着廖建民回到了所里。
他看着有点佝偻着背,仍强装笔直,爬楼梯时却不自主的放缓速度的师傅,有时候会有疑惑,如果父亲在世,会不会也是这样?
回到办公室,休息了一下,各自换了衣服下楼,师傅回家,他回宿舍。
周六,师傅着急回家陪孩子,他则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慢悠悠溜达回宿舍。
出了所里大厅,左转往东,刚走几步,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顾韬”……
顾韬下意识的立正转身,循声望去,站着一位单薄消瘦的姑娘,他开口确认:“你好,是你叫我吗?”
那姑娘没有回答,仍旧定定的看着他。
顾韬也观察了一下对面的姑娘,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接触过的女性不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面前熟悉的脸庞,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他又梳理了一遍。
当兵前的女同学,当兵后的前女友,偶尔到兵站的汽车女兵,有次来兵站采访的女记者,再就是军区医院的女医生,女护士,女护工,转业从警后的女同事,师傅介绍过的女相亲对象,但这些都不是。
那这么熟悉,到底在哪见过呢?
他不得头绪,不由再次询问:“请问,是你喊我吗?”
对面的姑娘朱唇轻启:“顾韬,你好,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也有点熟悉,温婉柔和又带有丝丝沙哑,似泉水叮咚,安宁清静,在这炎炎夏日,令人心旷神怡。
他往前走进一步,对面的人仰着头,投向自己的目光如丝,眉毛弯弯,泪凝于睫,嘴唇苍白。长发齐肩,双臂下垂,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
右腿小腿外侧似乎有些许疤痕,双腿白皙,从工装材质的短裙中垂出,脚着高帮帆布鞋,静静的站立在人群中,可爱俏皮又率性醒目。
顾韬仔细的打量了许久,突然电光火石般的福至心灵,“你是木木?!”声音颤抖,神情激动。
对面的姑娘点了点头,泪水终于破睫而出,滴落下降,砸在斑驳的地面上,四散隐没。
“你去泰国了?变性了!!”顾韬语出惊人。
林慕溪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她嗔怪道:“是你自认为,我从来没承认过。”
“那,我…那……”搁谁身上谁不认为那时候是个男生啊,顾韬语无伦次。
随即,又点了点头,后知后觉的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林慕溪听着他的喃喃自语,欣喜若狂,终于再见。
“没什么……”,顾韬尴尬的抚了抚额头,怪不得她那时候行为举止那么奇怪。
他看着刚抚过额头的手,又低头扫了一眼林慕溪右腿上的疤痕,瞬间觉得手心微烫,怪不得,换药时触碰到是那样异样的细腻柔滑。
他忽的又想起自己竟然还曾邀约她共赴温泉,还曾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哦,天呐,顾韬心中呐喊,两抹潮红悄悄爬上顾韬的脸颊,他不由庆幸,幸好晒的黑。
林慕溪主动伸出右手:“好久不见……”
顾韬有些慌乱,悄悄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心的汗,回握着林慕溪的手:“好久不见……”
他的手,薄茧依旧,皲裂冻疮都已不再,粗粝仍保留几分。
她的手,柔若无骨,洁白如玉,骑行时上下黑白各半的手已经回复如常。
永动机似的城市运转不迭,夕阳残光柔和异常,包裹着两个久别重逢的人。
附近的中学放学了,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打或闹,叽叽喳喳,朝气蓬勃,路过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侧目莞尔一笑。
曾在荒凉孤寂的高山之巅看熊看星星的两个人,在遥远南国的盛夏街头,在庞大冗杂的细叶榕树下,四目相对。
人生海海,迷失的已经迷失,相遇的终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