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宁亦锦

26、第 26 章

　　首先是注入大量的恶意程序与病毒。不过，这一手段注定收效甚微，普世教并不在此上面花费过多精力。
　　其次是持续的心理攻击。露比不同于一般人工智能的是他本质上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情绪，他们通过网络生成并植入了超过百万的虚假记忆片段用以迷惑他的神志。还通过大量的血腥负面内容对他施加持续的心理压力。
　　最后是虚假谣言的散播。人们对于隐私的外泄积怨已久，没有人想见到自己的个人信息被随意窥探。各国名人与领导人的行程安排、亲属关系、隐私照片公布在了网上，即便露比能以最快速度将其删除，但是爆炸式的传播就注定这场危机要耗时许久。

　　短短数月，人们陷入了与所谓全球最强超算竞争博弈的艰难局面。
　　这个敌人异常强大。他管控着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触角伸入每家每户。

　　但是，人们讨厌他。这其中甚至包括不知情的林思嘉家人。
　　除了项目组成员，没有人知道这位露比在意识上传前的真实身份。
　　在他上传意识变为机器后，这一点也不再重要。管他生前是谁，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工具。

　　他的女儿朱薇丽站在母亲身后梳理着她的白发，出神着讲道：“最近又出现了个叫做露比的超算。名字很出乎意料，当然他的能力也是。”
　　“不过，我想他一定会被人类抛弃的。这个时间不会太久，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知道自己所有秘密的存在。就算他不会泄密，但是大家也不会放心。”
　　“妈妈，你说是吗？”朱薇丽自言自语道：“妈妈，你要是没生病说不定还会动笔写几篇评论文章。您对这种时事一直都有自己独到的想法。”

　　朱敏是这个月才确诊老年痴呆症的，朱薇丽在月初的清晨突然发现自己的妈妈记不得她了。
　　当时如同晴天霹雳般让她呆立着不知所措。

　　“囡囡，你是谁？”朱敏对着面前陌生的女人说道：“我家薇丽呢？你有看见吗？”
　　朱敏对着她比了下膝盖的高度，着急着说：“我家女儿就这么高，才六岁呢！”
　　她急得在屋内到处找，不过一会她又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了。
　　“我怎么还在这呢？薇丽要放学了，我要给她做饭去。”
　　朱薇丽拦不住她，只能看着她慢步走进厨房开始起锅做饭。

　　她的眼睛中蒙起一层水珠，眼前世界变得雾蒙蒙。她记起小时候，爸爸总是加班不在家，只有妈妈为她洗衣做饭接送上下学，还要兼顾自己的事业。
　　她的妈妈，真的承担了太多太多。
　　朱薇丽看着母亲的背影，下定决心拨通了林思嘉的通讯号码。
　　然而，回复她的是再也拨不通的空号。

　　朱薇丽咬牙苦笑了下，她不该再对这个父亲抱有任何期待的。一丝一毫的期待都会在之后给予她深深的伤害，这一点自己明明小时候就知道的。
　　“妈妈，今天的报纸到了。我再给您读一篇文章吧。”
　　“报纸？好呀，囡囡，你真好。我女儿也像你一样性格，又孝顺脾气又好。”朱敏望着眼前的女人慈爱地说道：“等她放学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朱薇丽含着眼泪点头，哪怕失去记忆的妈妈可依旧是她最爱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直至今天朱薇丽终于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报纸头条的抗议事件。
　　2048年7月12日，在硅基生命出现的第五个月，终于声势浩大的抗议压得政府无法再沉默。

　　朱薇丽看着坐在沙发上打盹的母亲，于是温柔地为她轻声朗读着报纸上的消息：“我们深切理解民众对于超算可能收集所有人隐私信息的担忧。但我们将确保任何人在使用过程中都将清楚知晓其隐私信息被收集的具体目的与用途，并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要求获得明确的同意。”

　　她皱了皱眉头，合拢了报纸：“他们仍旧要继续使用露比来监控全球网络。也许这是件好事吧，反正现在网络上的负面消息很少了，大家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慌。妈妈，您说呢？”
　　她抬起头，看见自己的母亲已经陷入了沉睡。
　　朱薇丽站起身，为母亲盖上了一层薄被。

　　与此同时，奥德赛接到了一个他出乎意料的电话。
　　三临市的神父莱恩打给他，告诉了他一个噩耗：他曾经白天使殡仪所的合伙人博纳死在了昨夜。
　　奥德赛打给了莱恩一笔钱，拜托他操持下葬礼。

　　挂断电话的奥德赛对着窗外默默站了很久，外面的云朵渐渐压低变灰，灰暗的天色下开始落下雨水。
　　水流淌过地面带走了尘埃，如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归来复去。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圆，在笑声中降临，又在哭声中归去。

　　奥德赛听见苏尔玩乐发生的笑声，收敛了情绪回到了孩子身边。
　　“爸爸，你快看。他们说要抽签，按身份编号抽签。”苏尔快乐地跳起来，他掏了掏自己的小口袋，拿出了一张蓝色的ID卡。
　　苏尔举高了那张蓝色ID卡，正好与投影中的新闻中画面重合。
　　奥德赛不敢置信地双目睁大，他颤抖着手放大音量。

　　“2048年10月20日，中国将进行一次星际移民计划资格抽签。抽中的人可登上核动力太空航母开启星际移民征程。”
　　“所有名额仅100万人。除去特殊人才计划的数千人名额，其余均通过超算公平抽取，范围包括自愿参加并具有特殊贡献的外籍人士。”
　　“名额可自愿放弃，但不得转让。结果将通过个人终端通知到个人，人员信息禁止私自传播，违规者将被取消资格。”

　　不对劲。奥德赛抱着苏尔再重复看了一遍新闻。
　　出于敏锐的直觉，他察觉到了危机。
　　这个行动太过激进了。实在不符合奥德赛对于目前政府决策的既定认知。

　　他思索片刻，抱着苏尔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
　　苏尔正玩着手中的ID卡，脸上是纯真没有烦恼的笑容，疑惑地抬头看向奥德赛：“爸爸，你怎么了？”
　　“苏尔，你想林爷爷吗？我们给林爷爷打个电话吧，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苏尔拍了拍手，雀跃点头：“好。苏尔要听爷爷讲故事。”
　　然而，奥德赛没想到他再也联系不上那位慈祥的老人，似乎他如雨水渗入土地般消失了。

　　辗转联系了顾思纬，顾思纬没有细说，只是叫他报名参加这次资格抽选。
　　“我不能透露更多，也不知道被选中是幸运还是不幸。奥德赛，你要自己做选择。”

　　自己做选择？
　　奥德赛向来是个果断不犹豫的性格，但涉及到苏尔的以后，他难得忧虑到失眠了。

　　此时此刻，有许多人和他有一样的犹疑。但更多人选择放弃了资格。
　　他们不想离开地球去追求什么星际航行。和家人在一起安稳生活，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人们都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危机四伏。但比起星际移民这种确定的风险，他们还是选择留在地球。

　　离开还是不离开？
　　奥德赛终于还是报了名，一切交给天意。如果幸运抽中，那么就选择离开吧，虽然抽中的概率十分微小。

　　一条长长的通道处，朱理安终于拦到了久不见面的蒋妍。
　　“理安，麻烦让下。”蒋妍对着朱理安礼貌说道。
　　“妍妍，我想跟你谈谈。两分钟，很快，不耽误你时间。”他堵在了蒋妍的面前。

　　朱理安头发杂乱，眼圈有些青黑，看上去已经连续熬夜数日。
　　蒋妍见状也有些心软，于是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情？”她语气平和地开口道。
　　“星际移民计划你知道吗？针对特殊人才的申报已经开始了，我和你都在名单中，按照规定还可以各自携带一名家属。”

　　朱理安停顿数秒，用期冀的眼神看向对面那位曾经的恋人：“妍妍，我想跟你求婚。我们到时候一起出去太空。”
　　朱理安说的话让蒋妍很是惊讶，她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回复。

　　朱理安脸上露出了一个完美且温柔和笑容，热切着说道：“我知道叔叔阿姨在你高中时意外去世了。你见过我爸妈，他们都很喜欢你，我希望我们能组成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以我和你的行政级别和发展潜力，我们未来会过得很好的。”

　　蒋妍对他的话没有产生一丝情绪波澜，她只是说出了朱理安此时最大的愿望：“结婚后，你想让我把携带家属的名额给叔叔或阿姨是吗？”
　　朱理安顿时眼神发亮，突然展现出精神洋溢的状态：“当然，我爸妈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们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你也可以重新拥有家庭的关心。”

　　“而且，我已经深度参与到核动力太空航母的修建项目中。你应该也知道，上周单位刚刚表彰了我的科研成果，以后我的成绩一定能让你也感到骄傲。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他掏出了一个钻戒，眼含热泪：“妍妍，我们之前恋爱那么久。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向你求婚，我们结婚吧。”

　　正当他要半跪求婚之际，蒋妍退后一步阻止了他：“理安，抱歉。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喜欢的感情了，而且我打算放弃特殊人才的申报名额，让这个名额给更需要的人才吧。”

　　“我要留在这里。”蒋妍告知了她的决定。

　　“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朱理安十分不理解，他用力挠了挠头发，眼中满是血丝：“蒋妍，你知道这个名额有多珍贵吗？别说外面，我们单位内部都已经抢疯了。”
　　“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留下来很可能是等死，我们一块走不好吗？”朱理安急切地拉住了蒋妍的手：“妍妍，求你，别犯傻了。我们一块走吧。”

　　蒋妍非常坚决地摇头，拒绝了朱理安：“不，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要留下来战斗到最后。我的父母留在这片土地上，我所有的美好回忆也在这里，我不打算走了。”
　　她对着朱理安真诚祝愿：“希望你们能在太空完成我们地球上所有人的共同愿望。”

　　朱理安还想继续说服她，但蒋妍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并且准备迈步离开。
　　“妍妍，你再考虑下。”
　　蒋妍脚步不停，但朱理安追上她不肯放弃：“妍妍，既然你不肯出去，你的家属名额可以给我妈妈吗？我可以用我全部财产跟你换，你考虑下吧。”
　　“在我妈妈心中，你一直都算作是她的另一个孩子。前几天，她还在问我你的近况。”

　　蒋妍一次都没有回头，她推开了从身后靠上来的朱理安，开口说道：“我的家属名额也会给更需要的人才。一切都交给上级安排。”
　　看着蒋妍走远的背影，朱理安愤然地用力将钻戒盒扔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