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宁亦锦

22、第 22 章

　　林思嘉从内心来说是厌恶自己的。
　　自私、懦弱、狂妄，这是他对过去自己的评价。
　　不过转念一想，这世上沽名钓誉、贪婪愚昧的人多到可以填满每个城市的下水道，他又算得上什么？

　　过去的二十年间，他曾经数次想过放弃努力。
　　人类的命运并不是只跟他一个人有关。为什么这个任务就压到了他的肩上？
　　好像是一个造物主的玩笑。
　　那个虚空中不知名的存在随手一指，于是那个倒霉蛋出现了，也就是他本人。

　　背负骂名，承载压力，孤独寂寥，他的一生犹如跌宕起伏的史诗片段，注定是一段波动而苦涩的旅途。
　　比起死亡的恐惧，他内心的平静正在回归。死亡对他来说是首离别的赞歌，就仿佛是在夕阳下骑单车下坡时拂过脸颊的轻风。

　　林思嘉在结束调查组的问询后出神了片刻。
　　“您现在准备去哪儿？”工作结束后的简英红看上去亲和许多，她陪着林思嘉走到了门口。

　　林思嘉不出意料在门口看到了林奇。这位眼神深邃且身姿挺拔的军人已然在外面等了很久。
　　“小林，你久等了。”林思嘉慢步走到了他身边，跟简英红挥手道：“林奇带我回基地，我们下次再见可能就是硅基项目启动那段时间了。”
　　简英红看他神色平和，哪怕是满头白发的身躯下却依旧有着坚韧的生机。
　　“林教授，再见。”简英红礼貌告别。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这三天与他的对话一段段浮现在脑海。
　　“我不觉得超能力带给了我什么好处。相反，我认为超能力是打开了恶魔的匣子，放大一切邪恶和罪恶。你问我如何看待超能力的普及？我只能说，这是必然的态势，但带给世界的会是一场浩劫。”
　　“你已经知道未来会有核战争的危机。那为什么还认为会出现能拯救大家的超人呢？在因特网出现后，中心化的概念已经开始逐渐消解了。本来社会就是靠暴力维系的，但是连个体间强弱的平衡都打破了，这个社会还能正常运转吗？”
　　“唯一勉强可行的方法是出现一个公平公正符合规则但又超过目前所有个体能力的机器。这个机器会是一个和平的暂时缔造者。”

　　简英红在调查开始前认为林思嘉是一个固执自我、极度自信的人。她心想能眼睁睁看着数百万人丧生的人必定自私自负，而且面对如此惨案还能心安理得、毫不后悔，这该是怎样的魔鬼？
　　不过，她如今已推翻了原先的认知。她能看出林思嘉并不看重权钱和名誉，他甚至在期待生命的终结。
　　这种终结可能是他的解脱和希望。

　　说实话，简英红不能发自内心地理解他。她在体系内数年内连升两级的原因就是因为非常能带团队和项目，她相信且重视个人和团队协作的重要性。
　　林思嘉在她眼里就是异类，且是自作主张不服从管理的硬茬。但他又展现出了不计较个人得失的一面，这让她陷入了迷茫。
　　平心而论，简英红自认为是个极度功利现实的人，她所做的一切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个人升迁和家族荣辱，当然这是她绝对不会述之于口的秘密。

　　“简姐，我们现在回去吗？”组里的一个年轻干部向简英红请示道。
　　“收拾好材料回单位。你们回去把所有谈话材料规整下发我，再写个调查报告总结。”
　　“好的。”
　　简英红清点了她手上所有的记录，将其一并放入了调查组的文件盒。

　　林思嘉和林奇一起坐在飞行舱的后座，外面的高楼大厦一一掠过。
　　车内的全息画面中正在播放新闻记者在佐治州、弗洛里州和维吉尼亚州三地的实地走访。断壁残垣的废墟上躺着许多死尸，许多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将尸体搬运到固定点统一运送，不出意外这三州将成为名副其实的死城。

　　“小林，最近外面发生了很多事。”
　　“是的，大家情绪都很紧张。”
　　林思嘉右手扶着拐杖，抚摸着上面的曲折纹路。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奇，问道：“那么你呢？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么做是错的？”
　　林奇淡定地摇头，回复了他的问题：“我比别人知道的内情更多，您做决定的背后想必有别的考量。而且，上面决策层应当也知道改变别国内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只是战争的火焰越烧越旺。失业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现在生活都不好过，很多人苦苦熬着而已。”

　　林思嘉听了没有说话，他陷入了沉默的思索。
　　“小林，如果方便的话，帮我联系下我的前妻和女儿。我想见她们一面。”
　　林奇不仅仅贴身保护着他的人身安全，还负责帮助他处理行政事务和生活琐事。
　　“当然没问题，我会安排好的。”林奇应下了他的要求。

　　林思嘉此时眼眸低垂着，显出困倦的神态。
　　“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她们，但至少见上一面会少些遗憾吧。”林思嘉低声自语道。
　　当林奇侧过身想听清他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思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温暖的房间内，橙色的灯光照得面前的实木桌面泛出亮泽的色彩。
　　林思嘉在家中客厅招待了他的前妻朱敏和女儿朱薇丽。

　　“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

　　朱敏同样头发花白，但她精神饱满，外面披着深色的大衣，里面露出蓝色的连体针织裙。
　　林思嘉和朱敏校园恋爱七年，婚姻十年，最终因第三者的出现而分崩离析。
　　对于林思嘉来说当然后悔过很多次，但他依然知道那时年轻的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灵魂的暂时出走变成□□的背叛，他在事业的节节高升中对朱敏愈来愈不耐烦，在工作中频繁接触的红颜知己让他最终沦陷。
　　如今人生暮年的再逢让他回忆起了那段青春岁月，甚至于一字一句、一帧一幕都重新跃动在他的脑海，回忆快速流动了起来。

　　朱敏神色复杂，在她眼中前夫从原先年那疼痛腐烂的伤疤变成了暗淡无光的过期报纸，留下的只是回忆的符号，但再也激荡不起她的感情。

　　“还是那样，退休后养花养草，脑子还算清醒。”
　　林思嘉怔怔地看向她，似乎得到了宽慰：“那就好。”

　　朱薇丽冷漠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开口道：“爸，我们不知道你失踪那些年去了哪里。不过看新闻你现在又高升了，这算是衣锦还乡吗？”
　　“薇丽……”
　　“既然关心我们，那你回来后那么久都不来看我和妈妈，真够假惺惺的。”她讥笑了下，接着说道：“不过你恐怕也不在乎，毕竟你永远只在乎自己的事业。今天见一次也就够了，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别再联系了。”
　　“行了，薇丽，这是你爸爸。”朱敏打断了她的话。

　　朱薇丽的眼神中有失望、愤怒与羞愧，她也期待过父爱，但她看透了林思嘉。
　　所有的头版新闻都在播放那些在生化武器下绝望死去的民众，这位她血缘上的父亲享受着权利、名誉和特权，但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和贡献。
　　她还曾对他有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可能他忽视和背叛了家庭，但是如果他能让这个越来越崩坏的世界变好呢？
　　可是并没有。

　　林思嘉回忆起了年幼时的女儿，会在放学后的校门口见到他说“爸爸，你总是比别人的爸爸晚到好久，我一点都不想你来接我”的小女孩。
　　可是，明明看到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浮出喜悦的光芒。
　　他不能向小时候的她解释清楚他工作的紧急，现在同样不能向长大后的她开口说明自己决意要做的事情。

　　于是林思嘉只能对女儿道歉：“薇丽，对不起。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朱薇丽皱着眉沉默片刻，她并不相信父亲的话了。
　　“不必了。”她冷冷说道。

　　在这短短的十一个月，林思嘉拖着年迈苍老的身体去了几次朱薇丽的家，看望了昔日的好友，还去了一趟奥德赛的餐厅。

　　林思嘉摸了摸苏尔的头，轻声细语地给苏尔讲了个故事。

　　“曾经有一台育儿机器人，它很幸运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一天，小机器人在跟孩子聊天时突然说：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呢？”
　　“孩子回答：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可能是你的爸爸妈妈把你丢了，你可以去找他们。”
　　“机器人当然知道他是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他只是太想要有爸爸妈妈了。”
　　“机器人听了孩子的话，他觉得有道理。于是，他就去购买了两个同型号的机器人，还将自己最特殊的核心代码分享给了那两个机器人。”
　　“最后，他得到了两个真正的同类，他们变成了一个家庭。”

　　苏尔听了这个故事很高兴，因为故事结局很好。
　　他拍着手快乐地笑着：“机器人也有家啦！那他还会陪着那个小孩吗？”

　　林思嘉笑了笑，并没有回复。
　　顾思纬在旁边同样听完了这个故事，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老人，似乎感受到故事背后另有深意。

　　林思嘉在离开餐厅前与奥德赛拥抱了下。
　　此时的他好像是一位真正慈祥的老人，他在奥德赛耳边念叨了许久。
　　关于苏尔以后上学，平时生活甚至包括日常饮食都详详细细地说了个遍。

　　奥德赛轻轻握着林思嘉的手，他的脸上是一片赤忱的感激与信任，没有丝毫不耐烦地听着老人的嘱咐。
　　在告别时，奥德赛郑重地说道：“不管外面怎么说，我都相信您。我相信我们能好好活下去。那帮造谣的就等着看吧，看看谁最后才是对的。”

　　是的，现在外面很乱，乱到各种消息和传说满天飞。
　　有时一天变个样。但不管怎么办，林思嘉徒有虚名、是个骗子的说法被人深信，他还被套上了巫师、背叛者、愚弄大师、赌徒等等称号。

　　不仅仅是北美洲的内战风波，更重要的是世界联盟失败了。
　　在经过七个月的长期拉锯战会议后，世界联盟还是未能成立。超能力者组织凭空诞生，而且出现了一个深受拥护的领军人物——马丁·莱特。
　　马丁·莱特已经成为了人们口中新的偶像。他知晓未来，预知灾难，他将是带领人类走出黑暗和动乱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