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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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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御前宣诏的内侍领着四人回返行宫,叶太傅、瓯相同属当朝一品,昂然走在前头,宿敌似的互不搭理;方尚书满脑子琢磨着显帝此刻宣召是吉是凶,不紧不缓缀在二人身后一声不吭;华木兰在四人中官位最低最不起眼,作低眉顺眼状走在最后,满心的茫然浑身的无奈。
显帝宣召的四人中叶传歌贵为太子太傅,他小小舍人同样隶属太子属官,任相留守渠梁城,余下群臣当以瓯相马首是瞻,围猎在外除了保护显帝及后宫亲贵的内闱亲卫,独独兵部尚书手握余兵。显帝在臣工中单单宣了他们四人,华木兰大胆揣测应是事涉太子。
“公公稍缓走,本相久坐腿麻,跟大不上。”
瓯相发话谁人敢当面驳回去,引路的小内侍立时放慢脚步,赔笑道,“瓯相见谅,皇上未及更衣晚膳先召几位觐见,奴才不敢耽搁。”
“既是急召必有要事,臣虽万死不敢辞,些许小恙不足挂齿,请公公尽管带路。”
能令得帝皇连用膳更衣都顾不上便匆忙召见臣子,非但华木兰心下惴惴,久经风浪的叶传歌也不由忐忑。太傅一身系于太子,太子荣则太傅荣,太子辱则太傅辱,太子若有不幸,太傅立时没了价值。皇甫朝历朝历代太子太傅都与其培养出的太子紧密相连,显帝特意诏他出山,既是对他叶传歌的看重,亦是对太子明睿的爱重。
叶传歌历经两朝,做过三任太傅两任帝师深得显帝信任,早已历练得临危不乱稳若泰山,显帝传召虽是紧急,总还未到大庭广众下宣之于口的地步,便可知事态固然急迫仍有余地。老太傅投向瓯俊良的眼神微黯。
此人年岁不大手段却老辣,内有亲妹执掌凤印,外有瓯氏亲族分任要职,即使大皇子为人心慈手软不得显帝喜爱,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皇子明净人如其名,最是心思剔透之人,聪慧机敏见识不凡,倘若不是明睿太子珠玉在前,叶传歌怕也难在二人之间抉择——比之明睿太子素来的果决肃杀,大皇子略嫌软懦了些,待人如沐春风的君子风范却易令人心生折服。
罢了罢了,帝王心中早有定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叶传歌也不必晚年落得个贰臣的骂名。
老太傅正思忖着出神,行宫间又穿过两处回廊,已到了显帝于行宫接见外臣之所在。松壑殿外几株参天古松层次排列在乱石山壑间,取义胸有丘壑远见卓识。
然凡人臣子眼中的显帝是否远见卓识则见仁见智了,至少被召至此间的瓯俊良并不以为然。他在外间的布置早已妥当,即便他本人被显帝困于此处,布下的暗子依照指令已然顺利得手,显帝的口谕便是最好的证明。
“启禀皇上,瓯相、叶太傅、方尚书、华舍人奉旨觐见。”
“宣——”
几乎是立时,松壑殿内即有应门的小内侍遵旨迎四人进殿。
看来非但出了事,事儿还不小。
华木兰暗暗揣测,为稍后御前应对之策兀自担忧,他区区一个太子舍人,应对太子恭敬敷衍有余,于忠心效力一途上连最为惫懒的楚储都及不上。臣子最讲究主辱臣死之说,以身殉主方是美谈,临危逃脱弃主而去必遭不耻。
是以如何在表忠心和置身事外不露马脚之间维持唯一的平衡,似乎才是摆在华木兰面前的大难题。
四人进了殿,华木兰眼见显帝面色阴晦负手而立,心下咯噔一顿,暗道不妙,他先前的一番杞人忧天怕要不幸应验。
“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位是两朝老臣太子太傅,两位当朝重臣一二品大员跪在殿下,显帝竟似孰视无睹,殿内明晃晃的烛火映照下的帝王面带狰狞,能令这位城府甚深的皇帝如此显山露水地展现出近乎愤怒的神态,事态之大可想而知。
“——太傅,斥候轻骑来报,出外行猎的数队人马均已归来,唯独太子所领一军下落不明。朕恐有失,请太傅前来一同商议。”
不得不说叶传歌其人非同一般,关键时候沉得住气涵养极佳,眼见显帝要大发雷霆之怒,还能微微一晒,颇为从容。
“老臣说句不当说的话,还望皇上恕罪。”
“太傅请讲。”
“既然斥候报信只说是下落不明,臣以为皇上尚不必过于忧虑。太子所领人才济济,容世子蒙灏皆身手不凡深得皇上信任,毓庆宫侍卫大多在边关沙场打磨历练,遇事冷静果敢非寻常兵士可比。倘若皇上未得准信太子遭遇凶险,臣坚信太子必能平安归来。”
叶传歌啰啰嗦嗦说了一摞话,归根到底就一句:不见棺材不落泪,只要没把死了的太子抬回来,说什么都不做准。
老太傅一番劝慰貌似起了点用,显帝面色稍霁,踱到御案后慢慢扶案坐下。
“太傅所言有理,朕何来怪罪。众卿平身,赐座。”
太子明睿向来行事稳重沉着冷静,身边又不乏忠心机变的臣属,即使突生变故也定有人能脱出身赶回来报信。及至此时都杳无音信,绝无人有如此惊天之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得这般悄无声息且干净彻底。故而在叶老太傅看来,太子安危毋庸置疑,反倒是安排这出“太子失踪”戏码的人背后的阴谋诡计,才更耐人寻味。
显帝圣明,召来瓯、方二人,名为共同商议,用意当不仅于此而已。
老太傅点到即止不肯多言,华木兰地位最低不宜多言,显帝神色不愉,想来没得到太子平安的奏报前难见帝王展颜。瓯相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既不急着剖白表忠心亦不轻言太子生死安危,倒似对显帝方才所言充耳不闻,自顾自老僧入定般望着殿后发呆,神情之专注让人费解。
纵然兵部尚书有心以瓯相马首是瞻,无奈他素来仰仗的智多星现在却入了魔似的默不作声,眼瞅着帝王有限的耐心即将告罄,他区区一部尚书承受不住天威雷霆之怒,逼不得已硬着头皮开口,仍是一贯的温水煮青蛙做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皇上,正如叶太傅所言太子当是安然无恙,可天色已晚,臣斗胆猜测太子许是鲜少行猎路途不熟,方迟迟无法归营。为保万全,请皇上派人分兵寻找太子为宜。”
派出人马大张旗鼓寻找太子,固然找到了太子,也难免惊扰群臣后宫,再传出些个难听话来令太子英明有损,却是得不偿失了。
方城晖的提议功过参半属明哲保身,显帝既不应允也未驳斥,老太傅对此提议抱有疑虑,曾经的师徒二人两厢眼神交汇,对相互间的意思已了然于心。
“方尚书所提不失为好法子,老臣亦觉得搜寻太子刻不容缓,不过东崖猎场除行宫所留卫队外并无多余兵卒,老夫冒昧请教尚书大人,寻人所用兵力从何而来?”
兵部尚书主管兵事,方城晖虽多年不曾亲临沙场,好歹也是日日坐班天天干活的称职臣子,哪能被叶老爷子这般轻易就看扁问倒了。
“启禀皇上,臣随驾之前为保万全,曾多次使兵部公函查阅猎场周围府县守备,东崖猎场临近直隶佳康县,县内守备充足,只肖皇上下旨快马送到,一个时辰内便可赶至。”
方城晖一番进言自然是有备而来,果然位至兵部尚书再怎么也有两板斧,何况方某人行事圆滑周全,围猎之前多准备些连叶老太傅都寻不着他的短处,只能大加赞赏。
“调一城守备前来固然有助于圣驾周全襄助寻找太子有功,于佳康此城却不甚妥当。朕不愿以太子一人安危凌驾于一城百姓安危之上,还是另想他法。”
显帝所指也有他的顾虑,直隶佳康乃其时边境重镇,为防北方蛮族犯边故而屯有重兵,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抽兵护驾反倒使城防陷入威胁为蛮族所趁,明睿太子一样要背上骂名。
“其余府县要么距此遥远不及速来,要么屯兵不足难堪大用,皇上,臣未及调兵遣将令皇上为难,臣有罪。”
还未出事先请罪,诸般情由自己先禀明免得显帝事后算账,撇清得一干二净,不愧是做官做老的人物。
“事出突然,须怪不得卿。当务之急是如何派出人手寻找太子。”
显帝摆手赦其无罪赐他归座,几人继续为此伤脑筋。
“既调不来就近援兵,直接将参与围猎之人打乱重编,临时用以搜寻太子殿下。皇上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