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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此处遗境 她 ...

  •   她住在小镇长街尽头的一角。
      一天天。偶尔能看着她提着一个小藤篮,独自安静地进出。
      孤零零的荒蛮镇子冷清荒凉。
      街道。屋宇。寂静。仿佛没有人,像个死寂的空城。
      只有荒山郊野的风,很漫长,从早到晚,吹着街边的灯笼,摇啊摇;或者下起雨,这时候空气里浸透了湿气,一道道压下来,白天也要燃灯,灯花如豆,倒有种江南雨季的潮湿和水雾罩裹下潜藏的声响。
      街道也变得很干净很亮,被洗涮过后坑坑洼洼的石板道,露出青黑的表皮,亮得反光。
      在这种时候,光看着外面的她老觉得这个镇子私底下要活过来了,压抑着蠢蠢欲出的骚动,在憋着大大的闹市,好坏难测。
      谁还能想到,这里其实大部分时候是个黄沙漫天的苦寒之地。可以保证,过不多久,不论大雨让雨水在街边汇成水渠汩汩流淌,待你再回神,外面的天地又是黄沙掩路的金灿灿的世界。
      她反倒更喜欢有阳光灼目的时候,屋宇外的街道上滚着热浪。沙尘都像熔成了金粉,金光刺目。叫人不由得迷起眼,有沉闷慵懒的滋味。正合适昏昏沉沉,坦坦荡荡的四肢瘫软,任由意识漂浮起来,趴在桌上,困倦时随瞌睡去。
      屋里是敞亮四方的大厅,摆着多套重复的 桌椅长凳,有火膛,有大铁锅,不讲华丽,一应用具需全。
      这本就是临街商铺,经营食肆。
      就是不见吃东西的客人。
      空空阔阔的大厅,除了桌椅板凳,就她一个人。
      她就坐在临门的高高柜台后面。也没什么声音,空空荡荡。
      她也像是这些摆设中的组成部分。
      作为这店里的唯一活物。虽没什么客人。但这店主营业务是面条。她自己也给自己煮面条。
      在灶台边,生上火,在干柴的哔啵声中,掀开包浆变色的锅盖,水已经沸腾,沿着锅边滋滋冒泡,在一锅把她围在中间的白色蒸气里,下一把面和几根青菜。
      她只吃面。一天到晚。始终如一。除此之外的枝节,都被她嫌烦人。想想都觉得累,想这里想那里有个想法就叫她害怕。
      只要吃面。多好。
      不吃面就得想:那吃什么。吃这吃那吃爱吃的爱吃的也厌了得换新花样,还能换什么花样,换什么好呢,吃什么好呢,能不能够知道呢。吃这要那就得去搞东西哪里搞,怎么搞,又缺这缺那,搞回来东堆一处西罢一堆,就要整理摆放。屋里就会变得挤,变得乱,变得复杂。还得分拣补充需要照顾,多了少了就得想怎么补充,怎么安置整理,怎么个性价比,怎么能不乱,怎么能不浪费。就要思来想去,心不静,就生烦,烦了就东看西看,东想西琢磨。屋里有什么吃的,镇子里有什么吃的,出了镇子又有什么。这个镇子是什么镇子,为什么坐落在此处,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能得到些什么,又可以失去些什么……为什么这里都是风尘,为什么天是天,为什么地是地,为什么我是我。
      烦人。只要做第一个选择开始,一切就如雨水落入沙漠,双足踏入深渊。一切都将开始变得烦人。
      只有面。只要面就可以。她心正。心里清楚明了,就那面,那菜,那水,那盐,一直在那里。
      就像她从不想自己,这个镇子,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只顾每天这么过着。再没有其它什么。她只求没什么旁的是非。最好啥事没有。不起风浪。连碗都不用洗最好。能不能吃面不用碗做面不用锅。饭都不用吃更好。
      就跟这大厅一样。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桌椅就是赤条条的桌椅;木檐,没有雕琢、不存在修饰、绝对不出现装点。极简极贫的风大约是从这里开始吹的。毕竟这里是小饭店。要不是为了以齐全的要素来座实他的经营范围,并存在实际经营,估计她自己这个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要素,都只采用必需项。毕竟连菜色都只有:面。
      她和店的气质内里是极统一的。人店是统一合一的。
      日复一日,在这个镇子里,如复刻般的重复,它和她都没有问题。不会有什么质疑。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客人。高高的个子,身姿挺拔,从门外坦坦诚诚的走进来。
      问,能不能吃饭。
      有什么吃的。
      面!
      也行。
      安安静静的。带着一丝再无心应对多余了的倦意。

      她趴在柜台上支着下巴打量他。
      这个镇啊,不是没人来。她一路还是见过许多人,他们的身影自这条街上走过,从她的门前一闪而过,有的形单影只,有三三两两的,也有一群一冲而过……有一样不变的是他们从未走进来这个门,甚至从没在门口站一站。
      对她来说,这个城,不算静如死水,寂若空城,也更说不上当面鼓对面锣、别开生面的大戏。就这么城是城,人是人的存在着,各过各的,各是各的。人不来或来,人来了就又这么走了,都互不干扰影响。
      她接受身边这个城就是这么存在,她也接受每一天自己所过的生活。没有什么“什么”和“为什么”。
      但这一家店呢,因为这个生人的到来,竟然有了店的样子。几乎要忘了它是一家店。
      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冷清得……足够饿晕的苍蝇在空空荡荡的空中任意打旋,那种荒凉的嗡嗡声,是唯一的庆幸,是生命存在丰富多样性的礼乐。
      服务业在这里已经消失了。至少还留有这么一个休憩之地已经很不错。
      这里穷山恶水,风沙漫天,烈日如火,行人过客匆匆,有口吃的,即是一种喘息。何况是一碗面。
      虽然粗糙简陋,但有桌椅板凳,简直是绝境之地遮风蔽雨的港湾。
      一个面色憔悴的女孩,小小的脑袋和脸,面容也是黄扑扑的,随便扎着的头发丝丝缕缕的毛绒绒灰扑扑,带着此地黄沙特有的粗砺。也是罩着一层黄沙的黄扑扑的粗布衣衫,腰间扎根粗布条。无精打采一脸困倦。从柜台后面站出来,跺着脚晃了晃,抖出黄蒙蒙的一个虚影。
      她去灶台前为他煮一碗面。
      站在厨前煮面的手法姿态松弛老练。
      这个生人谦逊地默默瞧着。
      待吃过那一碗面,他便离开了。
      对于那一日他吃下的那碗面。是什么味道吃了什么,那一日他为何要去吃面,他都没有再记起过。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吃完那碗面,就像她看着他进来,她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出去。
      时间仿佛又回去了原样。重新开始流淌。

      就是这个人。
      在饭点时再次准时返回来,出现在店门口。
      要了一碗面。坐下来,问她能不能住在这里。

      寂静自他们两个人之间,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漫延开来。
      她的感觉,多一人少一人并没什么大的区别。
      这店里的一个人,便成了两个人。
      那人与她不一样。也就有人手里拿着抹布,去擦拭桌椅柜樑,指腹擦拭而过光亮无尘,扫帚一遍一遍清扫吹进来的黄沙,将那里打扫得干净整洁。看他是个正经沉稳的人,做清洁洒扫的事也落实细致、踏实安耽。
      与她不一样。这其中也没有她的意思。
      事情便也成了这样。店里成了两个人。她还是她;另又出现一个人,端正的人物,默默地负责起卫生招待,在店里出没,多一个人吃面。
      除此之外,各自适宜,互相打发,彼此没有言语。
      即便一起正齐齐看着门外出神,也都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
      旦凡除他们之外能有一只苍蝇,这只苍蝇震翅的声音,也比他们显得话多。
      直到有一天。他们都不在店里。
      她没有趴在柜台后面。
      他没有按部就班用抹布擦拭桌子,扫帚打扫地面。
      他们在一座桥上相遇。
      她提着一捆小青菜从河上石桥上过。
      他正坐在石桥边发愣。
      石桥下也许曾有过河。但早已经是被黄沙掩埋掉的沟壑。
      这都不重要。在这里,原没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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