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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除夕 娇娇儿,娘 ...

  •   此后一连两月过去,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长安的冬日漫长,雪落了一场又一场,为整座城披上一层又一层素纱。市集依旧热闹,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忙着采买年货,蒸糕酿酒,剪窗花贴桃符,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

      柳眉妩闲来无事,今日乐善侯府,明日椒房殿,后日流光阁,呼朋引伴,嬉笑玩闹,自有其乐。宝儿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出门陪她去瓦肆听书听曲儿;梅皇后的身子日渐圆润,柳眉妩贴着肚皮,仿佛能感知到小家伙朝她张牙舞爪地打招呼;冬娘的生意经则越念越顺溜,流光阁的铺面扩了一倍,春生的点心也在西市打响了名声。

      可柳眉妩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个人。

      竹悠然。

      自上次不辞而别,柳眉妩便再没见过她。经多方打听,终于确定竹悠然照顾的朋友是梅国舅,可梅国舅却早早休了假,许久不曾上过朝了。她也差人去国舅府递过拜帖,可每次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终于,不知道第几次碰了一鼻子灰后,柳眉妩旁敲侧击地向梅皇后打听竹悠然。梅皇后对竹悠然毫不知情,却知道梅国舅因感风寒,身子不适,主动请假,已早早回老家休养去了。

      梅氏兄妹是江南人,祖籍钱塘,离长安千里之遥,又近年关,柳眉妩无暇脱身前往,此事便只好搁浅了。

      如此,陪梅皇后说了半天话,柳眉妩离开未央宫。天光晴好,积雪初融,檐下冰凌滴水成珠,叮叮咚咚敲着白玉阶。柳眉妩径往乐善侯府去。

      宝儿今日拆纱。

      自敷了太医署研制的秘药,卸下无脸面具后,宝儿的眼睛因久不见天日,有些视物模糊。窦太医开了方子,用特制的药汤每日熏蒸,调理了两个月,今日正是拆纱的日子。

      柳眉妩到时,宝儿坐在榻上,蒙眼的黑纱还没拆,整个头裹得像只黑蚕蛹,只露出一个鼻尖和一张嘴。那嘴倒是没闲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樊夫人说话:“娘,你别哭了,就是拆个纱布。你再哭,我都要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樊夫人和宗侯爷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见柳眉妩过来,打起精神朝她笑了笑。

      “伯母放心,窦太医说了,宝儿恢复的很好。”柳眉妩也笑着,握住樊夫人的手,轻声安慰道。

      樊夫人点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就是心疼宝儿。”

      宝儿听到柳眉妩的声音,欢喜叫她:“娇娇儿,你来了,我们今日去哪里听书?还是听上次的‘梅国舅与我二三事’吗?”

      柳眉妩一个没留神,晚了一步,没握住宝儿的嘴,只得朝二老打哈哈道:“哈哈哈。”

      好在没尴尬多久,窦太医便来了,净过手,开始为宝儿解蒙眼的纱布。那纱布裹得厚,解了一层又一层,剥冬笋似的。围观众人屏息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宝儿,闭着眼,呼吸浅浅,不声不响,好似睡着了一般。

      “宗世子,慢慢睁眼看看。”窦太医道。

      宝儿依言慢慢睁开眼。

      许久不曾用眼,他的眼只能微微眯起,待适应好了,一双眼睁圆,便亮得惊人,像雨后洗过的黑曜石珠子,骨碌碌转一圈,又转一圈。他的视线从虚空转向实物,定了定,又转向床边站着的亲人。

      “可以了!爹,娘,娇娇儿,我能看见了!”

      柳眉妩鼻头一酸,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宝儿!宝儿!谢天谢地!你能看见了!”

      宝儿被她勒得脸红脖子粗,一面呛着声咳嗽,一面又咧着嘴傻笑。樊夫人见状,忍不住又哭又笑,连声道谢,也不知是谢窦太医,还是谢老天爷。

      柳眉妩终于松了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整整两个月。

      *

      临近年关,一日冷过一日。

      叶灵儿的身子畏寒,柳眉妩往外跑的时候便少了,整日里捧着汤婆子,拥被窝在地龙不停的房里不肯走动。

      何云深心疼她,着人在新月馆多添了两个炭盆,又炖了老姜汤,一日三回地送来。柳眉妩喝得满嘴姜味,面如姜色,吵嚷着再喝就要变成生姜了,被何云深笑着拧了拧脸颊,“变成生姜才好呢。生姜驱寒,省得你整日里喊冷。”

      可即便如此,柳眉妩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府里奇怪的气氛。娘亲笑中带泪,如意姑姑欲言又止,就连平日里最端方的大姐姐,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百思不解,于是软磨硬泡地缠着何清如问了又问,终于问出了原委。

      外祖母病了。

      几日前得了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可何母毕竟年事已高,这一病竟如山倒。太医来来往往,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却怎么也不见好。且何母素来吃斋念佛,平日里寄寓寺院倒也罢了,如今缠绵病榻,说什么也不肯回府静养,何云深却如何能放心得下?

      柳眉妩听完,心里一沉。

      怎么会这样呢?分明重阳见外祖母时,虽有疲态老气,身姿却挺拔,衣着也爽利,对菊花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还拿着重阳糕贴在她和二姐姐额上,说着吉祥话,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四个月不到,外祖母怎么就会不行了呢?

      第二日,用过早膳,何云深领着姐妹几人去大兴善寺,想把何母接回忠义侯府。马车将将驶过寺院大门,耳边乍然传来一道轰鸣声响,惊得马车一阵趔趄。

      柳眉妩被何云深一把捂住耳朵,等噪音停歇了,才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飘进鼻腔,她皱着鼻子,一时又辨不出是什么。

      接待她们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解释道:“阿弥陀佛,前几日晴天霹雳,将寺院南墙劈倒,连带着墙边一棵百年菩提一起坍塌。为确保正旦法会如期举行,住持特请来工匠,抓紧修缮,所以吵闹了些。惊扰了诸位贵人,还请不要怪罪。”

      几人自然不会怪罪,却更加坚定了要把何母接回府的决心。

      何母住在大兴善寺后院的静修庵里,离南墙有段距离,倒也算得上清静。小院寂寥,满地清白,只有一棵老梅树,风来虬枝摇晃,暗香浮动。

      可何母的脸色,却比梅花还要白。

      她半靠在床上,几月不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深深陷进眼窝里,像两口枯井。看见女儿和外孙女进来,强撑着笑了笑,声音虚弱,像寒风里将息未息的烛。

      “你们怎么过来了?大冷的天,别冻着……”

      何云深当场就红了眼眶,坐在床前,握住何母的手,哽咽道:“娘,跟女儿回家吧。家里暖和,看病方便,抓药方便,女儿也好照顾您……”

      何母却摇头,“不去不去,正旦法会还没结束呢,我哪儿也不去。这里很好,菩萨跟前,我心里踏实。”

      何云深说家里有太医,何母说菩萨就是最好的太医;何云深说回去暖和,何母说心里有佛处处暖和。母女俩一个劝一个拒,谁也不肯让步。柳眉妩和姐姐们也轮番上阵,好说歹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何母却还是摇头像摇拨浪鼓一样。

      最后还是柳眉妩脑子灵光,搬出了还没出生的小侄子,劝她道:“外祖母,您不回去,大嫂嫂就要亲自来大兴善寺看你。寺外装修吵闹,寺里又冷,要是冻着了,她们母子俩可不好受。您忍心吗?”

      何母沉默许久。

      窗外梅花被风吹落,花瓣飘飘摇摇,落在窗台,不过几息,又被另一阵寒风裹挟着飞向远处,渐渐消失了踪影。

      “罢了,”她终于松了口,语气怅然,又像释然,“回去吧。”

      何云深大喜过望,连忙让人收拾东西,安排车马。柳眉妩和柳色新扶着何母慢慢往外走。老人家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腰背却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何母忽然停步,回头看一眼老梅树,轻声叹道:“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的母亲亲手种的。一晃眼,八十六年了。

      “老伙计,再见了。”

      *

      回到忠义侯府,太医来来往往,诊脉开方,神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柳眉妩守在门外,听见太医和何重光低声说话,什么“元气大伤”“药石难医”,不过只言片语,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见过太医开的方子,翻来覆去不过是参汤之类吊命的东西。可怜的还是外祖母,不能根治,也不能解脱。

      何云深侍奉榻前,整日里垂眼抹泪,急得嘴角长了一圈燎泡。柳眉妩跟着姐姐们忙前忙后,端药送水,一面骂庸医,一面揉眼睛。不出两日便把眼睛揉得通红,像两只熟透的桃子。

      这一日,喂过参汤,何母“哎哟哎哟”地睡着了,梦里却并不安生,眉头紧皱,时不时还难受得呻吟出声。

      何重光静静守在榻前,花白的须发比往日更添几分萧瑟惨淡。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像,只有偶尔给何母掖被角时,才能看见那只干枯的手在微微颤抖。

      柳眉妩又忍不住揉眼睛。

      忽听小厮着急忙慌地跑来禀报,“侯爷,不好了!圣人在来的路上遇刺了!”

      众人听完,吓了一跳。何重光猛地站起身,两眼翻白,险些晕厥,好不容易顺了气,又急急吩咐府上侍卫赶去救驾。柳眉妩放心不下,跟着一起去,可亲眼见到现场,又吓得面色惨白。

      因是来外祖家探望何母,东方凌风轻装出宫,身边除了松公公,只有几名金吾卫驾车。便是埋伏在暗处的影卫全数现身,一行也不过十余人。而对阵的,却是百余名赤火教死士。

      死士黑衣黑面,眉心印着焰火图腾,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金吾卫拼死护驾,早已形容狼狈,便是松公公的身上也挂了彩,伤势触目惊心。

      忠义侯府的侍卫不过几十人,自然不是死士的对手,却也能明面上撑会儿工夫。一群人且战且退,刀剑相击的声音刺得人耳鼓生疼。

      不知等了多久,援兵终于到了。

      段肆领着金吾卫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刀光如雪片般闪过。死士见时机尽失,忽然齐声高呼:“飞龙在天,利见圣人!除夕之夜,复我大乾!”

      呼声落尽,死士纷纷反手横刀,齐齐自刎。鲜血喷溅,染红了白雪,数十具尸体仆倒在地,竟无一人留下活口。

      东方凌风面色铁青,站在满地尸骸间,素色龙袍溅了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一面吩咐把护主受伤的人带去包扎,一面又下旨命令段肆彻查此事。

      柳眉妩惊吓之余,瞥见脚底抹油就要隐遁的影卫,眼疾手快拉住他们,奇怪问道:“影乙,影丙,影丁,怎么只有你们三个?影甲呢?”

      影乙挠了挠头,和其余两人对视一眼,干笑着回话:“是四公主呀,影甲接了别的任务,不在长安呢。”

      “什么任务?那她在哪里?”

      影乙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柳眉妩还想追问,被仙游拉住了,“娇娇儿,先回去吧,这里太乱了。”

      柳眉妩便不再纠结,却也没回去,而是暗暗重复死士生前高呼的话,似谣似谶,她不可避免想到了太史监。想去就去,和大哥哥打过招呼,她让段肆备好马车,径去太史监找太史令。

      王鹤龄正在暖房伏案疾书,见她风风火火地进来,急忙停下手里的活,起身行礼道:“灵丘公主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

      柳眉妩开门见山地问:“王监令,有没有飞龙星之类的星?”

      王鹤龄一愣,随即摇头道:“没有。”

      “那在天星呢?”

      “没有。”

      “圣人星呢?”

      王鹤龄脸色都变了,“臣惶恐!臣惶恐!”

      “你惶恐什么,我问你正事呢。”柳眉妩把死士的谣谶说与他听。

      王鹤龄越听越惶恐,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灵丘公主,慎言!慎言!”

      柳眉妩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桌上,“王监令,我问你话呢,别打岔!”

      王鹤龄苦着脸,还是摇头,“没有,没有。天上没有这些星。”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所以你们太史监每日都在看些什么呢?”柳眉妩哼一声,愤愤踢了下脚边的浑天仪,顿时痛得嗷嗷叫,抱着脚直跳。王鹤龄的脸都吓白了,又是让人去太医署请太医,又是让人搬来软椅方便柳眉妩坐。

      柳眉妩捂着脚坐下,余光瞥见墙上挂着的舆图,分明是大新的郡县,却不见标注郡县名,奇怪问道:“这是什么?”

      王鹤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终于有个他能答上来的问题了,“回灵丘公主,这是分野图。”

      “什么是分野图?”

      “在天成象为分星,在地成形为分野,古人以星宿辨九州之地,以观妖祥。为了让两者更加一目了然,我们在分星图上标注郡县名,在分野图上标注星宿名。所以四公主看的分野图,画的是地上舆图,写的却是天上星宿。譬如长安,在分野图上,不属京兆府,而属井宿。”

      “画的是地上舆图,写的是天上星宿……”柳眉妩愣了愣,重复几句,忽然福至心灵,“王监令,或许有没有一副这样的舆图,有地形,有城坊,却不标注地形城坊,而是标注些其他的?”

      “灵丘公主可否再细说?”王鹤龄一头雾水。

      柳眉妩气得叉腰,“我要能细说,还要问你作甚?”

      王鹤龄继续摇起了头。

      柳眉妩更气了,跺了跺那只没受伤的脚,“王监令,你怎么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灵丘公主恕罪,臣确实不知。”王鹤龄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或许公主可以去秘书省问问。秘书郎掌甲乙丙丁四库全书,见多识广,定然知道四公主问的是什么。”

      柳眉妩蓦地拍手,想起一人,“对了,我可以去问苏三啊!他见多识广,肯定知道我的意思!”

      说去就去,她风风火火地离开太史监,跳上马车,直奔承恩侯府。和史夫人打过照面,径去闲闲楼找苏适。

      苏适正在午睡。

      说是午睡,其实是从昨晚醉到现在还没醒。柳眉妩推门进去时,满室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直皱眉头,忍不住用手扇了扇。苏适斜卧在榻上,衣裳皱巴巴的,长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

      “苏三!苏三!”柳眉妩推他,“快起来,十万火急!”

      苏适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口齿不清地嘟囔:“娇娇儿,别闹……”

      “你快醒!”柳眉妩急了,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苏适冷得抖了个激灵,下意识伸手提被子,却怎么也摸不到被子,睁开惺忪睡眼,看见她,又闭上了,“果然是做梦。”

      柳眉妩可不管他做没做梦,当即拽着他的两只手,直直便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不准睡了,急急急急!”

      苏适终于清醒了些,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他慌忙拥着被子,声音都变了调,“娇、娇娇儿,男女有别,你怎么……”

      柳眉妩懒得理他的少年心事,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劈里啪啦把事情说完,又急急催他,“苏三,快帮我想想,有没有这样一幅舆图,画着山川地形,画着长安坊市,还和‘飞龙在天利见圣人’有关。左青龙的话,应该是东,长安城的东边有什么呢?”

      苏适被她这么一说,也顾不上是羞是臊是气是急了,凝神想了半天,若有所思道:“娇娇儿,你说的是不是长安的建城图?”

      “建城图?”柳眉妩喜出望外,“还真有这样的舆图!苏三,那你再想想,有没有符合我说的地点?”

      “有。”

      “是哪里?”

      “玄都观。”

      “为何是玄都观?”

      “长安城始建于乾朝,在龙首原建址,地势东南高西北低,从北到南依次隆起六条岗阜,乾人比作乾卦六爻。故建城时,初九爻辟御苑,九二爻置宫殿,九三爻立百司,九四爻设坊市,九五爻因为贵地,不可与常人居住,便在崇业坊建玄都观,在靖善坊建大兴善寺,以神佛镇之。”

      柳眉妩了然,“鬼市信奉古天师,又宣扬古先生为佛传道,可见乾人重道轻佛。玄都观又是前朝国观,最合适不过了。”

      说着,她转身要走,只想把这发现尽快告诉段肆,方便他派人去核实。推开门,迎面闻到一股刺鼻气味,猛不禁打了个喷嚏。

      院里的小厮正在忙活,地上堆了一地的竹筒和粉末。见到柳眉妩,忙不迭停下手里活计,朝她行礼。

      “你们在做什么?”

      “回灵丘公主,我们在做爆竹。快过年了,总要听几声响的。”

      “爆竹?”柳眉妩揉着鼻子,忽然动作一顿,放下手又凑近闻了闻,“这是硝石粉?怎么气味这么奇怪?”

      小厮解释道:“几月前长安矿山塌方,硝石粉提纯不够,所以买到手的硝石粉杂有桐油味,气味就有些冲了。其实做出来的爆竹也不如往年响,但没办法,将就着用吧。”

      “所以说,这个味道是硝石粉的味道。”柳眉妩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定身站住,半晌恍然大悟,“不对!不是玄都观,是大兴善寺!”

      “怎么说?”苏适披上斗篷,转头看着她问。

      “因为,我在大兴善寺门口,闻到过这个气味!当时只觉得刺鼻,但听小沙弥说大兴善寺要紧急修缮,便也没当回事。现在想来,肯定是那群施工的工匠!他们想要炸毁大兴善寺!”

      苏适神色一凛,“大兴善寺是我朝国寺,寺内供奉先帝先后灵位,临近正旦法会,又有许多官眷信女在寺中清修。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我要去找陆小四!”柳眉妩转身就跑。

      苏适在后面追,“娇娇儿,我和你一起!”

      *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段肆得了消息,连夜带人探查大兴善寺,那些工匠早已没了踪影,却在寺墙脚下挖出几十桶火药,引线相连,直通正殿。若在正旦法会时点燃,整座寺院瞬间便会夷为平地,寺中僧众香客,无一人能幸免。

      东方凌风震怒,下令彻查此事。金吾卫、羽林军和大理寺倾巢而出,在长安城中大肆搜捕赤火教余党。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可柳眉妩已顾不上这些。

      何母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是一味地开参汤,到最后,甚至要开萃取浓缩的参汤,一碗顶之前十碗。何母大多数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偶尔精神好些,抓着何云深的手絮絮叨叨说话。说完了,扭过头,身子不能动,便将脸朝着墙,闭上眼似乎睡着了。

      何云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停了何母的参汤。

      柳眉妩站在门外,看着娘亲端着那碗萃取浓缩了一个时辰的参汤走出去,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

      “娘亲。”柳眉妩哭着叫她。

      “娇娇儿,去陪陪外祖母吧。”何云深头也没回,只是朝她摆了摆手,端着那碗黑黢黢的汤汁走远了。

      柳眉妩不知道说什么,便什么也没有说。她进了房,叫外祖母,何母不理她,也不回头看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朝着墙,仿佛真的睡着了。她就这样站在榻前,直到娘亲和她并肩站着,直到外祖父和她并肩站着,直到姐姐们和她并肩站着,直到所有人和她并肩站着。

      直到……

      那道虚弱的呼吸终于停止。

      打更声响,窗外有焰火慢慢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流火,又回到千家万户。除夕去,正旦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举杯痛饮,有人高歌欢唱。

      辞旧迎新,本当如是。

      柳眉妩哽咽着看向何云深,叫她:“娘亲。”

      何云深跪在榻前,握着何母渐渐冷去的手,没有哭,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娇娇儿,娘亲没有娘亲了。”

      *

      忠义侯府的偏门角落,一个活物从饥寒中醒来,脚边摆着一碗浓稠的黑汁,还有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受宠若惊,朝着焰火的方向磕头,“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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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随心。 我很喜欢娇娇儿,希望你们也是。 如果你愿意,请坐下喝一杯茶,我为你讲讲她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