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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悼念 我远远地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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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远地看着税月静默地立在墓碑前,像有一层灰色清冷的烟雨朦胧包裹着他。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的侧脸,发梢一直下垂,散落在青绿色的布衣上。风吹过时,一缕一缕的头发便飞舞起来,像一只又一只美丽的黑色蝴蝶。我忽然觉得这么一个少年一夜长大,拥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初云。”清冷的声音,如同雨水打落在莲花叶上。
“嗯。”
“站那么远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稍稍地向前挪动了下步子,尴尬地笑了笑:“你说,我听着呢。”
“初云有想过自己老了以后的境遇吗?”
“当然有。”我停顿了一下,见税月并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又继续说到,“我们那有了国家叫希腊。在希腊的神话里,曾经有一对很恩爱的夫妻,因救过他们那的神而可以不分先后地离开人世。他们死后化作了神庙前的两棵橄榄树。”
“同时死去。很幸福,不是吗?一方不会因为另一方的先行离去而郁郁寡欢。”税月闭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其实,我也常常想,自己老了后会是什么样子。我还会来这里吗?我还会用沾酒的丝绢擦拭她的石碑吗?我会老到口齿不清,儿孙满堂然后寿终正寝?还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独自终老……”
“白痴税月!年纪轻轻,尽说些丧气话!”我大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税月墨色的发梢飞得很低,有着漂亮的弧线,
我埋下头,用脚玩弄着地上的碎石,等了片刻说到:“对不起,刚才话说重了。”
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了。
“初云以前不是要我尝试写所谓的现代诗吗?”税月说到这,突然苦笑起来。那笑声仿佛要冲进人的身体里,刺穿肺腑。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我有些担心地问到。
“我现在念一首给初云听可好?”税月走到墓碑前,弯下身,并没有回我的话。他打开包裹,拿出一坛酒,又从怀里抽出了那张绣有莲花图样的丝绢。萧索单薄的背影会让人联想到落叶纷飞的秋季。
“……”
“不听吗?”
“我很担心你。”
税月的脸绷紧,眉头浅浅地蹙在一起,眼神专注而认真。他缓缓地抱起酒,敲碎酒坛盖子,再用浓香的烈酒浸湿丝绢,才开始擦拭石碑,慢慢地,细致而恭敬,俨然一个虔诚的圣徒。
“待我念完这首诗,初云可否让我一个人好好静静。”税月别过头,看着我,微笑,墨色的头发衬得他莲花般的容颜苍白而无力。
我怎么可能不答应他呢?
点点头,也笑起来,说到:“那你转过身去。放心,当你待会再转回来时,我一定让你看不到我。我会到旁边去,不打扰你,直到你静够了,大声叫我了为止。”
“好。”税月转过身,留给我他凄清的背影,青色的,纤长,像莲花绿色的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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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一个身穿布衣的少年,立身于老树之下,用沾酒的丝绢认真地擦拭着灰色的无字石碑。温润的声音响起,承载着厚重的情感,刺穿早时清冷的空气,如满塘荷花盛大的绽放。
“观莲之日,窗外烟花不断绽放。
曾经的少年,也会一夜变老,成为家里的长者,满头白发,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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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让家人一如既往地延续着向死去亲人焚纸燃烛的习惯
在那些无名草生长或黑或白的墓碑面前
常常喃喃自语的悼念着旁人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一边泪流满面
泪水陷入已经苍老的皮肤
褶皱的思量看不见
近河的风又常常没有感情,吹散了一年才凝聚一次的思绪
现实太苦了
像老者那样年过七旬的人,不管年轻时多么的强壮
终究是耐不住时光的摧残
带大了儿女,带大了孙辈,
却也送走了将自己带大的娘亲。
他成为这个家族最年长的人
他再也没有长辈可以哭诉
又不忍让孩子门目见他的伤心和苦闷
所以祭祖对他尤其重要
而这又是感情上无处可寄托的另一种样式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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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无彩的墓碑多使人生畏惧,特别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
出于敬畏或厌恶的心情
人们都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
渐渐淡漠的碑文在隐隐约约中愈现凄凉
而他,总是会用沾酒的丝绢将亲人的墓碑擦净到一尘不染
而后静默的良久严肃至极
伤怀后又笑着说他死后也要葬在这里……”
念着让别人痛彻心扉的语句,自己却可以平和到安宁。我不知道在税月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以至让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过得这般苦。
突然发现,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成为家族中最年长的人才会没有长辈可以哭诉,如同税月。
我把一张一直带着的纸折成四方,放上那块被我蹂躏的石头。最后看了一眼他萧索的背影,悄悄地离开这里,带着心里经久不散,渗透到血液里的酸楚。
让税月独自一人静静吧。我只希望他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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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不大的空地,刚才离开后向右走了一段路来到的地方。
早时的雾气早已褪去,夏日强烈的阳光垂直地射在头顶和裸露的皮肤上,热滚滚的。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想打盹。不光是我,还有那懒得啼叫的乏了的鸟儿。
盘腿坐在地上,也懒得管地上潮不潮,只顾玩弄着手里几簇植物。一个上午的时间,都被我用来想法子了——我得想办法去赚钱。我不能再让自己这么不争气地在一个穷画师的家里白吃白喝,也不能看着税月因为贫寒而把自己的身子瘦得像排骨。我得为他,也为自己做点什么。
我把几簇植物放在了腰间。现在没有食盐,这种植物又带着异香,我也不敢轻易实验。只是通过几小时对这种植物的观察现象:一,生长地方还算干净,不是污水沼泽;二,四周也有各种植物生长;三,将植物的汁液分别涂在皮肤指头,手,脸,嘴唇四周也暂时没有过敏反应。
这些还是小时候以前从爸爸那本有关野外生存的书上看来的东西。时间久了,名字也忘了,大致是什么英国皇家军队野外生存手册;内容也记得不太清楚。我也不知道这东西能否用得上。
我心里还担心着税月。都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没叫我?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我要不要去找他呢?
可若贸然去找祱月,他还在悼念怎么办?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够糟了,我可不想它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时间过得很慢,我如坐针毡,越来越不安心。
“我要去看看祱月,不然我一定会在这边疯掉!”我“唰”地站起身,张牙咧嘴地自言自语,算下了一个决心,“我就站在那坎儿那里先瞧瞧,若他还在悼念,我又悄悄离开便是。这样就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
想妥当过后,心里安稳了许多,便提脚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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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跳过那个坎儿,穿过密丛的草木,看见光秃的老树,灰色的无字石碑。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除了我放在地上的那张折成四方的白纸和——税月。
空空的土地,没有看见那个悼念着亲人的莲花少年。
“税月!”我扯着嗓子吼起来。
“祱月!你有没有听到?!”
“祱月!答应我一声!”
声音穿过树林,扩散到深处。没人答应。
税月!你在哪呢?
我的心里骤然没了声音,似乎要在瞬间磨灭成空气中的残渣。
“我得去找找,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我得去找找,即使我知道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双手发疯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心里乱成一团,“我总不能让自己傻站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啊!”
我跑出这块空地,布鞋在草丛中进进出出,被水珠沾湿,浸染到脚背。我开始痛恨自己寄居的这副小孩子不够灵巧的身体。
偌大的树林里,我只能一边跑,一边吼着他的名字,歇斯底里。小孩子稚嫩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颤抖。
“税月!”
“税月!”
“税月!”
……
时间把所有的勇气吞噬,终于到了着急到眼泪涌出来,手心出汗,背脊发凉,的地步。心里开始不安,笼罩着巨大的恐惧。
遇到到了坏人?遇见了美丽姑娘,搭讪去了?被人追杀,掉下了悬崖?
我慌张到像一个神经病,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原因,甚至到了离谱可笑的地步。现在终于算明白为什么会有自己被自己逼疯的故事。
税月?你到底是否安好呢?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好好思考了。
停下麻木的双腿,弯下腰大口喘气,好似又经历了中学时代800米的长跑,或者更长。呼吸里带着呛上的腥味,肺部似乎要炸开,说不出话来。
初云,你得往好的地方想,事实不会这么糟糕的,说不定刚刚祱月只是有事走开了。你回到墓地那,兴许就看到他了呢。如果祱月还是不在,就下山回去。给叔叔婶婶说,还有冯嫣。他们会帮忙的,总比你一个人在这瞎着急得好。
可就是一瞬之间,当我决定往回走时,看着脚下夏季里蔓延开的野草,棵一棵茂盛的大树撞入眼里,还有天上的那个大太阳。心里再次惊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