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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做饭 5月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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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其实,我家里是有厨具的。”
他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不应该是给我看水彩颜料吗?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税月慢慢走过到稻草堆旁边,一枝头顶的绿色映着他的衫子,看着他难得不怕脏地撩开因为夜雨而变得潮湿,还粘着泥土的稻草。“娘亲离开后,我就把这些东西都收起了。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放久后还能不能用。”
“我还以为……”
“以为是水彩颜料?”税月回过头来,笑着,用一只手撩开散落在额前的黑发,“难怪刚才初云直瞄着我那包东西看。”
有点被人看穿后的羞恼,也讥笑自己白痴:连自己都拿捏不好水彩原料的比重,又怎能期望一无所知的税月能给我买回来?
“有这么明显吗?”
“好像有一点。”
“那包里放的到底是什么?”
“青菜。”
他的语气很清淡,我却张着嘴直翻白眼。
“今日我从画馆出来,看着有几棵菜叶还不错,就买了些。”税月扒开稻草,拿出了埋在里面的厨具,“正好初云以前也给我提过做饭的事。青菜算我送与初云的见面礼吧。”
别人都是送花的,税月却送青菜。
“是刚才冯婶碰了你画轴不高兴的原因吧。”
“你知道?”税月伸手折下了一枝头顶的枝干。
“若不知道,怎跟你唱双簧?你懂看人,我也不太差。”我挑起眉毛乐呵呵地说到。
“初云终于会多说些话,不若才来时的寡言了,这个样子,真是我最想看到的。”税月微笑着,眼神清淡,很认真。
听到这样的话,我全身的毛发瞬间竖立起来,有些惊慌:“冯婶不是第一次碰你东西吧。以前怎么没想过自己做饭?”
“初云总是这般喜欢逃避我吗?”
“问你话呢,以前怎么没想过自己做饭?”我争辩地说。
“……”税月似乎明白我内心的恐慌,眨眨眼睛,伸手折下了更多的树枝,笑而不答。
“手臂力量挺好啊,税月。”我抽动了一下嘴角。
“……”税月将眼睛闭成黑色的一条线,从眼缝出遗漏出光线。
一步迈到税月身前惊讶地问到:“你不是要我亲自下厨吧?!”
“好像我是此般打算的。”
“我不会做饭的。”我赶忙对着税月摇手。
“那要怎么办呢?我也不会的。”税月45度偏转头看我,干净的眼瞳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税月!我以我全家发誓,我真不会做饭的!”我竭力地想推脱掉这件事,声音也急躁了,“你不能这么不讲理吧!虽然我吃你的,穿你的——是,这是事实——可你也不能这么勉强人吧——”
“别吵!”税月佯怒,嘴角却裂开,露出一颗雪白的小虎牙。
“我是厨房杀手,会把你家全烧了的!”
“罢了。既然这样……”
听到这里,我的心瞬间安定,不停地默默夸奖税月这人就是善良,好说话得很。
“我也不想自家屋子着火。”他一边说,一边将厨具像刚才放衣服那般顺手地放到了我手上,温煦地微笑,冰凉的手指触碰在我的手背上,“所以我来管烧火吧,可这饭菜,还是得初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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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
灶台上上的锅里放着一锅的清水,几片生姜如小船一般飘荡着。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切好的青菜放在盛慢清水的桶里浸泡,洗去泥污,准备做白水青菜汤。也幸好买回来的是青菜,而不是几两带血的猪肉,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税月也将衣袖与衣裤挽了起来,蹲着身子将刚才折的那几根树桠中的一部分放进了堆满灰尘的灶炉,准备烧火。这是不是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分工合作?
“初云打算做哪道菜?”
“白水青菜汤。”我将洗好的蔬菜凌空甩去水渍,拿起菜刀,准备把蔬菜切断。
“白水的?我以为,若不放入生姜,味道幸许会好些——初云!”税月的声音突然尖锐。
下了我一大跳,扭过头,看见咬着牙齿,歪着嘴的税月,不自觉地想笑。我语气很冲地吼道,“你做个鬼脸而已,干嘛那么大声叫我。”
“菜刀很久没用,是钝了些,可看初云的手姿,我真怕……”税月摇摇头,显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说到,“我真怕浪费了这些菜。”
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怕切到你手了”的话,我还担心气氛变得很尴尬,原来是怕切到蔬菜。这人怎么就喜欢说些浪费人表情的话?
“不见得这些蔬菜在你手上不会被浪费。”我说得挑衅,低下头,举起“凶器”咔嚓咔嚓地开始工作,“这次只让你剩了一副画回家,真希望下次你去画馆你一幅也卖不掉,这样就可以赖在冯婶那里正大光明地白吃白喝了。”
“……”安静的,没有他说话的声音。
我停下手上并不太熟练的动作,看向了税月。他的眉头皱得很浅,像莲花隐约的形状,却让人心里有些慌,“刚才我开玩笑,别当真的。”
“……”税月缓缓地低下头,依旧没说话。
“税月?”
他拿起一枝沾了炭黑的树桠,仿佛握着的是画笔一般开始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莲叶的形状,“初云最喜欢什么花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说看。”
“不说行不?”我用力咬住嘴唇。
“反正不是莲花,对吧?”
为什么一定要每个人都喜欢莲花呢?我心里这样想着,没敢说。
“咔嚓”一声,税月手中的树枝从中间折断,笑眯眯地说到:“为什么不喜欢莲花呢?”
我见到他此般样子,赶紧放了菜刀,也蹲下身子,看着税月眼睛黑色的弯曲。“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
“税月?”
“我只是随便问问。初云勿忧。”税月重新拾起树枝开始增添柴火。
我赶忙有些没有逻辑顺序地解释说:“莲花肯定我是喜欢的。不过刚才你问的是‘最喜欢’嘛。”,
“切菜吧。”
“诶诶诶。这个……莲花嘛,你看它多圣洁美好,出淤泥而不染的。本来就招人喜欢,我当然也不例外。”
“算解释?”
“算吧。”我咧嘴“咯咯”地笑起来,“你是不是也应该说说你的解释。”
税月“擦擦”地用着火石点火,连续擦了好多次:“这东西太潮,不能用了。”
“那刚才的活儿岂不是白忙活了?”我大声地叫起来。
“好像是。这些树枝也不能用。”
“用打火机试试。”
“打火机?什么东西?”
“算了。不要岔开话题。”我拉了拉税月的青绿色衫子,“说说,今天到底怎么了。”
“初云。今日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故人……”税月停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睛像切割完美钻石的闪亮,流光溢彩,“只请初云把我这句话记在心里:我想的,只是不要初云同我一样饿肚子。”
“……”
“我说完了,准备出门。”税月起身拍着手上的灰尘,清理着粘在长衫上的黑色颗粒。
“出门?要去哪?”
“吃饭,冯婶那儿。”税月兜起衫子,用手一股脑地将切得七零八碎的蔬菜扫了进去,“将这青菜也带过去,初云也不算白忙活。”
“不在自家吃了?”
“东西都潮了。”
“就这个破原因?而不是什么或太大烧了厨房,或者煤气泄漏?我这次切菜很辛苦的!”
“初云勿担心没机会做菜,下顿——”
“税月!我是厨房杀手,可不是厨娘!”
“初云总不能白吃白喝吧。粮仓里的大米也要煮了才能吃吧。对不对?”
所谓“拿人东西手软,吃人东西嘴软”,我也不好意思再反驳什么,乖乖地停止这个话题:“税月,问你件事。”
“初云能否把那些锅具收拾好。”税月微笑着,腾出一只手指着灶台上的锅具。
“问你话呢。”
“刚才的话,我听着的,初云请讲。”
我点点头,开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要怎样组织语言,“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税月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初云说得是哪件事?我的秘密倒是挺多。”
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很受挫。我用舌头舔舔嘴,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权拥有众多数目的隐私,“是冯婶和嫣姐姐很在意的那个秘密。”
“初云也很在意?”
“我?没有的,刚才听到嫣姐姐说了两句,就随便问问。女人嘛,没事就来八一八,健康快乐利全家。”
“若是初云不在意,我不说,也应该没关系。”
既然税月都这样说了,还有问下去的理由吗?
倒掉锅里的水,将东西收好,站到了税月身边,笑起来,“走咯!吃饭!冯叔一家还等着呢。”
税月扭头,俯身,眨眼,定格,然后微笑开来,像莲叶绿色的舒卷,“看来我把初云带回来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是当然,我绝对是潜力股。”
“走吧,吃饭。初云的肚子金贵得很,饿不得的!”
我笑了,学着税月的波澜不惊与漫不经心,还有浮云般的漂浮。搞艺术的啊,怪脾气,难伺候。
有些人,比如说税月,有着奶白色茧子的缠绕。
颤抖黑色的长长的睫毛,
低头认真地晕开青色石墨,
握着画笔漫不经心地微笑,
对每个人都客气有礼,
偶尔不顾人情地发火,
可大多时候,都喜欢安静的缄默,礼貌,疏离,
不告诉别人自己说过的或者做过的什么,
也不去辩解什么,
亦不喜欢别人无聊的盘问。
那是,
属于艺术家的那股孤傲,
一份气质,特立独行,与世无争,
用自己的方式澎湃起一种坚持
弥漫开内心的,含蓄的狂傲不羁与蔑视轻狂。
刨根问底的必要,没有。
如同税月不曾过问我的背景,我不愿说出的过往,
甚至每个他肯定没听说过的怪异的词语。
他只是笑,淡淡的,悠然绽放开来。
因为他明白,我也明白,即使诚实,也总有不知道的故事。谁都有秘密。秘密和诚实不相关。
有些事情,
埋在心里,知道它的意义,而不是意思,便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