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往事》杜牧鹤

1、一念往事1

　　我是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助教，居然会喜欢上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说出去很令人发笑吧。
　　那年，我21岁，正为研究生的事情发愁。就读的师范大学的文学专业让我能够选择的范围少之又少。
　　家里人都劝我留在本地工作，一个女孩子，天南海北地闯荡没有个定所，总归不是办法。爸妈让我不必再考什么研究生，女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强干什么？
　　我苦笑。
　　在我爸妈那老一辈的眼里，男主外女主内，分工明确，那才是过日子。而今天，满地大学生，比我优秀又努力的人比比皆是，没有点抢眼的学历，在这个食人肉喝人血的社会上，我拿什么跟人家拼?
　　这才是为什么我想继续考研究生的原因。
　　可是我太明白我爸妈的脾性了。从小到大，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是他们拿定了的主意，无论我怎么折腾，都没有回旋的余地。
　　消息很快传入了我爸妈的耳朵里：我叔叔上班的学校正在招助教。
　　我叔叔是一名有着二十多年教书经验的区骨干教师，他上班的学校有着耀目的升学率，是当之无愧的市重点。
　　爸妈在一个不忙的周末，请叔叔吃了一顿晚饭。凭借着他们几十年利用人情的经验，毫无疑问地让我叔叔开了后门。
　　我叔叔二十几年教书打下的人情世故，学校这点面子不可能不给。
　　凭借优秀的成绩，当然再加上我叔叔的人情，我很快成为了这所重点高中的高三语文实习助教。
　　高三诶，好像我的高三还在昨日。
　　那挑灯苦读的日子，当时令我觉得毕业遥遥无期的日子，居然过去这么久了。
　　我的办公室是在顶楼的楼梯拐角处。
　　那里的人很少，旁边养的绿化才不至于让我无聊。办公桌上还摆放着我养的仙人球，顶上已经开花了。
　　带我的语文老师是一个温温柔柔的中年妇女，她的颈上总是挂着一串玉石链，经常穿着素色的旗袍，宛如一朵莲花，脚步轻缓地走进教室上课。
　　我跟在她的身后，一身格子衬衫和黑色帆布鞋，黑框眼镜占了我半张脸，倒还显得挺突兀的。
　　我低头跟着她走进教室，站定在她身后。
　　“同学们，这是我们这学期的语文助教，让她来介绍一下自己吧。”她把身后的我拉到前面来，我胸前抱着的厚重笔记本，上面别的钢笔随着运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阵哄笑。
　　我尴尬地扶了扶我的黑框眼镜，咧开嘴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
　　笑声还在继续。这位中年语文老师拍了拍讲台，响声示意他们不要笑。
　　我启唇：“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语文助教，我叫裴杉，希望以后的日子，大家一起成长，一起进步。”
　　真是客套话。
　　同学们的掌声响起，令我注意到的，是靠窗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学生，现在倒显得多少有点亮眼。
　　他正趴着桌子睡觉。宽大的黑色卫衣，帽檐挡住了他大半边脸，只能看见紧闭着的嘴唇。他的嘴唇很润，原本唇色像极了网上大火的口红色号。
　　我望着他出了神，直到中年语文老师让我搬着凳子去后面旁听，我才回过神来。
　　我搬着凳子坐到了他旁边。随着我的动作，这位中年语文老师才注意到一旁熟睡的他，同学们似乎也对我这个举动有点震惊。
　　“江舰！你又在睡觉！你就应该提上你的书包给我滚蛋，学校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你可别拉低了我们学校的升学率！”教室隔音不好，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
　　前边的同学小声的提醒我：“裴老师，我劝你还是别坐那儿了吧，会被气死的。”
　　旁边的人动了动眼皮，支起身子直视着讲台上发火的老师，拉下了卫衣的帽子，抿了抿嘴，使气提着书包越过我就从后门走了出去，走之前斜眼瞟了一边的我。
　　后来的几天，教室里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江舰这个人。

　　第二次看到江舰，是在校门外一个非常隐蔽的巷子里。
　　那几天学校外面的混混多，学校的女生总是传出被骚扰的传言，高三年级每天都放的很晚，年级的女生自然也担惊受怕的。
　　陪着上完了晚自习，已经九点过了，校门外很少的人，寂静得令人发抖。
　　我提上了包关好办公室的灯，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刚出校门没多久，路过漆黑的巷子，传出了打斗的声音。
　　好奇心促使着我迈开腿，恐惧却让我退缩。人烟稀少的巷子里只有一盏灯闪着，下水道传来的嘀嗒水声在这黑夜里格外清晰。
　　角落里，我清楚地看见江舰被几个壮实的混混摁在地上打。一拳接一拳，血腥味蔓延到整个巷子，江舰被压在地上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没有挣扎。
　　我隐约听到混混的低声咒骂，紧接着又是一拳，落在了他的嘴角，江舰缓缓支起身子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
　　我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腿软，沿着墙壁瘫坐了下来。
　　上去吗？
　　可是我也没有招架之力啊。
　　但那是我的学生啊！我不能见死不救……
　　在我犹豫之际，几个混混发泄够了，丢下几句脏话，往旁边水洼里吐了一口痰转身走了，只留下江舰一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头顶的灯还在闪，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声音，几只飞蛾一直往上面扑，却始终不敢停留。
　　明晃晃的灯照在江舰伤痕累累的脸上。
　　我终于敢快步上前去，边走边翻出包里的纸巾。
　　江舰注意到我，把头偏到另一边。凌乱的头发现在湿漉漉的，耳鬓两边的发丝也粘在他的脸上，嘴角刚刚被打的痕迹还在，正在慢慢往外渗血。
　　我的手指隔着纸巾触碰到江舰的皮肤。
　　他的睫毛很长，头顶的灯投射下来将他优越的脸部轮廓勾勒。他感受到我的触碰，把头偏了过来，一双桃花眼直视着我，又缓缓将目光移到了为他擦脸的我手上。
　　我感觉到他想开口，可又咽了回去。
　　他的身子往一旁移开了点距离，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我手上的纸巾。
　　“谢谢，我自己来。”声音小到我快听不见。
　　不得不说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果说青春期的男生变声完后是有磁性的声音，那么江舰的声音就是清风伴着的薄荷。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你?”我盯着他，倒不像是老师盯着学生。
　　我本来就身材娇小，在江舰一米八五的身高下，我倒显得像个学生。
　　他的眼神对上我坚毅的目光。
　　“不想说也没事……”
　　“关你屁事。”没等我说完，江舰就开了口。
　　我震惊得瞪大了眼，心里冷笑一声。看吧，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江舰的眼睛，我顿时又说不出来了。
　　“去医院吧，我送你。”我还是说了出来，谁让他是我学生呢。
　　“我的事不用你管，今天发生的事，我劝你管好自己的嘴。”江舰在我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立马又把手臂从我的手中抽了出来。
　　转头一瘸一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周围的血腥味让我透不过气来，残留着的打斗痕迹深深地刺着我的眼睛，时刻提醒我，刚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