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4、寒夜梦难眠 冰原言悔深 ...

  •   银狐不疾不徐地踏着冰原,在暴风骤雪里前行。耳畔的风声如刀锋般刮过,如厉鬼在冰天雪地的八寒地狱叫嚣,誓要收割一切侵入此方天地的生灵,却对如山般的银狐无可奈何。
      银狐闪耀着熠熠星辉,将冰锋雪芒阻挡在外,仿佛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幔,隐隐散着七彩的霞光。
      这层冰幔虽然无法抵挡森冷的寒气,烈如秋亦从未感受过这般安全。心底悄悄生出劫后重生的庆幸,带着几分巧取豪夺的窃喜,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悸乱。
      掩饰心绪最好的办法,那就是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恰巧,烈如秋是深谙此道的。
      话匣子一旦被打开,烈如秋便能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烈如秋靠着银狐的后颈,从藏霜取出斩心刀,轻轻抚过寒光隐隐的刀身,聆听战魂浅浅的呜咽。他仍有不甘,在心里道:“天落,神魂为何不阻止上官白芷?他只需一招便能重炼锁灵针,甚至在须臾间就化解了血令。哪怕神魂不愿出面,也可令公孙雴云出手,只要把平菡林安置在隐匿处,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如此,平氏亦能留下一条血脉。”
      “救乃善意,不救,亦是善意。”心海里的少年淡淡言道:“平菡林之所以一路向北来到幻冥川,并非因上官白芷的逼迫。平氏灭门,他死意已决,一心想把神器送回它出世的地方,也算是弥补平氏一门的罪孽。就算阻止了上官白芷,他亦不愿苟活于世。常人只知平菡林不争无谋,如他父亲一样,甚至被冠以‘窝囊’二字。其实,他机敏聪慧,为人低调内敛,早就看出他父母和弟弟的野心与图谋。一方面他不愿面对事实,另一方面,他幻想着家人遇到阻碍或许便能幡然醒悟,所以他借口闭关修行,想一躲了之,劫难会自行化解。他作为平氏长子,愚忠愚孝,事态终是无可挽回,可悲可叹,却不足怜悯。”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烈如秋听了沐天落的解释,禁不住感叹道:“唉!苍泽郡的这场劫乱,皆由我而起。那时,我观平郡王乃是一位宽仁的长者,虽有几分迂腐老迈,但亦值得信任。而后平公子到访,谈吐不俗,并无半分虚作态。所以,我就怀着侥幸之心,戴着黑玉扳指前往平府赴宴。却不想,这竟是一条不归路。走上这条死路的不是我,而是许许多多无辜的人……”
      “烈如秋,你不必这样看待此事……”
      “不,这一切本是我的错误,我却对你大吼大骂……”烈如秋的思绪一如冰原上的风雪,纷乱而又刺骨,“我以为,依平家父子的这般品性,总不会做出什么逆天的事来,他们的家人亦是同样。曾参加天试的平菡杋,我尽管不熟悉也算认得,他虽败在公孙离尘手下,未入三甲,但是他尚且年幼,亦称得上天赋不俗。我单单看他年少,就简单地认为他不会作出大恶,却不知人心之恶实难揣度……我还想着找机会劝他回头,却不料……”
      愧疚与懊悔在烈如秋的心海翻涌,他想到了师姐,更添几分浓浓的悲意,“凌天行虽死于路筱川之手,若论起前因后果,我岂能撇清干系?我因同门情谊而爱屋及乌,明明已经发现凌天行心生恶念,偏偏相信他只是一时受到天石的 ‘蛊惑’,无视他坐看同门被人残害却只救了并无生命危险的我……现下想来,其实我就像一个懦夫,一直在等,等他们回头,等他们放下贪恋……甚至在幻想,或许神明会从天而降,将所有误入歧途的人拉回正轨……我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防患于未然……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降神明,只有无畏的贤者智者勇者……终究是因为我的惫懒与愚蠢,害了那么多人……”
      “不是你的错,”沐天落听他一番剖心析肝的自我谴责,心不落忍,“非说有错,错亦在我。是我令神魂只可旁观,也教陌青啸不得插手,甚至是公孙雴云,仅仅是在你危急的时刻才能出手相助。对于苍泽郡的各方势力,你是一个‘局外人’,又是不得不争夺的‘砝码’,除非你有雷霆的手段,任何举措都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是,倘若我没有去平府赴宴呢?倘若我在被平菡杋劫持的时候,态度强硬一些呢?”令烈如秋意难平的并不是这些权贵,“天落,这一切只需要一书天诏便可平息的,或囚或禁,废除修为,哪怕是幽禁终生……齐氏、言氏,还有御风堂,你不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吗?”
      “所以呢?”沐天落的语气忽而变得冷冽,“他们回头了吗?他们在孤注一掷的时候,可曾考虑过自己的族人、同门?乱世须用重典,既然他们对天道毫无敬畏,那么天道亦无须宽仁。若能震慑天下,多死几个人而已,何足道哉!”
      “你!”烈如秋心神微震,惊觉此刻心海里的少年更似神魂,视苍生如蝼蚁般无情,像极了孤高冷漠的冷血君王。烈如秋莫名心悸,生出从未有过的惧意:这,便是雷霆手段吗?屡屡如此,我就忘了他的身份,果然是,帝王无情……
      察觉到烈如秋的心绪,沐天落亦是无奈,很快敛去锋芒,淡淡言道:“世事即已去,不言若当初。”
      “啊?”烈如秋又是一怔,这句话太熟悉了。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再则,世上本无完人,纵使圣贤亦不可能从不犯错。后悔二字从来无用,你不如多想想,若今后再遇到这样的问题,如何应对更符合你的心意。”
      “今后?”烈如秋完全不敢想,还有面对这种劫乱的可能。心灰意冷不足言表,他从藏霜取出黑玉扳指和断舍石,并着斩心刀一起,“这些圣物神器本就不属于凡人,还是给你收着吧!”
      这时,银狐停下脚步,一条狐尾将烈如秋卷起来,一边侧卧在冰原上,一边把烈如秋放在怀里,回过头看向怀里发怔的人,狭长的狐眼眯了眯。
      心海里的少年同样盘膝而坐,问道:“你饿了吧?”
      “嗯?”烈如秋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一出,饥渴便如灼心燎肝一般。
      沐天落又言:“斩心刀认主,你既已受托于人,不宜再将神器假手他人。至于天石,你先替我收着。藏霜里面应该储存了不少食物,我……”他顿了顿,改口道:“这些天里,神魂擅作主张,在四郡寻了许多名店佳肴,都是以辛辣而传名的,你且尝尝罢。”
      烈如秋闻言,转过目光寻了一圈,却见一身玄身的“沐天落”在数丈开外,像模像样地盘膝而坐,被其中一条狐尾圈着,虽看不到面容,亦能想象玉倛下的表情,肯定是一幅毫无所谓的淡漠,尤带着几分鄙视与厌弃。
      这样的君王,偏偏又大费周折,依着烈如秋的喜好预先备下美食……
      罢,罢,罢。
      烈如秋终是豁达之人,此番情形下还要再三懊悔与纠结便显得矫情了。冰原凶险,前途未知,向前看才是首要。
      烈如秋收回目光,将天石与斩心刀放回藏霜时,注意到藏霜内秋枫院中,大大小小的食盒堆积成山,足够他胡吃海喝上十来天了。
      他随意取出一个食盒,立即被狐尾卷去,瞬间又递到他的手里,心海里的少年言道:“我放到离音石里热了热。”
      “哦!”烈如秋揭开盖子,几碟几碗的美食香味扑鼻,热气腾腾,蒸得他的眼角泛起潮气。
      烈如秋的心海深处暗流涌动,他默默地将美味塞进嘴,吃了几盒后,又灌下一大壶热茶,稍稍缓解了饥渴,身体恢复了几分暖意,却又生出另一个麻烦。他支起身子跃到冰面上,含含糊糊地嘟哝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好在银狐没有追问,烈如秋埋头走开数十丈,解决了小麻烦,立马拈了个诀将污物消除一空。他转身正想着银狐在哪个方向,忽而发现,那个屏蔽风雪的冰幔竟然一直跟着他,正像一盏明灯指引风雪中的路途。
      烈如秋叹了又叹,周身虽寒气锥骨,心底却荡起一股暖流。他加快脚步走回原处,银狐正气宇轩昂地站在冰原上。察觉到他的气息,流光溢彩的大狐尾卷过来,再次将他放在狐背上。
      烈如秋缓了缓心绪,问道:“穿过这片冰原需要几天?”
      “若不停歇,至少七天。”
      “啊?”烈如秋不需要仔细推算,如他这般走半个时辰歇半个时辰,纵然藏霜内的食物堆成山,亦不够他恣意吃喝,还不算万川冰洋以及后面的艰途。
      沐天落又言:“你毋庸担忧,在黑色天石内还有百倍于此的食物。本君堂堂星空至尊,一言九鼎,此番定然教你见到玄冥神兽。”
      烈如秋哑然失笑,原是因着一句承诺罢了。

      再次踏上征程,一路走走停停,待冰原夜幕深沉,困倦如期而至。这一回,烈如秋充饥止渴过罢,银狐却懒懒地侧卧在冰原上,心海里的少年言道:“夜深了,明日再走罢。”
      几条狐尾卷过来,将烈如秋重重包裹贴紧颈窝,硕大的头颅侧首搁在前肢上,左挪右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身躯。
      一双狐眼垂着望过来,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雾蒙蒙的黑眸反射着冰原的幽光,恰似点点星辰在大海流淌。
      烈如秋悄悄凝视着这双狭长的星眸,禁不住连连惊叹,而后又直呼遗憾:这么好看的一对眼睛,可惜盲了……
      烈如秋犹自心疼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天落,你有圣光可重筑骨肉,为何治不了眼伤?”停了少顷,他忙添上一句:“连带着灵体也不能视物……”
      银狐的黑眸动了动,定定地望着狐尾间的人,“因天罡之气所伤,与双手一样,暂时还无法痊愈。”
      “嗯?!”可恶的天罡之气!烈如秋对那混世之徒再添一分恨,“那这伤,有疗愈的方法吗?”
      “必须征服北斗星域,方可降服天罡之气。简而言之,天下凡修行天罡之气者,要么服,要么死。修习天罡之气,心性桀骜不驯,若要他们心服,亦非易事。”
      “是这样啊……”烈如秋追问道:“既是如此,齐自诺是不会臣服的,你为何还要留着他的性命?你让公孙雴云杀了他,也算为苍生除去一害。”
      “他仅一人,杀了亦于事无补。”心海里的少年仍是那般淡然,十分随意地提起:“天下修习天罡之气的人并非齐氏一族,还有公孙氏。严格说来,齐氏源自公孙氏的一脉,曾是公孙府内的武将。”
      烈如秋一惊,“公孙雴云也是修习天罡之气的?可是,我观他几次三番出手,与齐自诺的路数完全不同呀!”
      “公孙雴云师承铭净斋,心法源自悬镜崖,多年来一直隐匿身份,早将天罡之气改了面目。”
      “他的境界应在齐自诺之上吧?他为何要放任齐自诺?”
      少年沉默少顷,简单回道:“齐自诺还有别的用处。”
      烈如秋还想再问,心海里的少年已经敛去了身形。他抬眼看向银狐,那对黑眸正波澜不惊地望着他,星光流动间似有欲言又止,雾气愈浓,困意渐袭,浓密的眼睫轻颤着越垂越低。
      长长的眼睑斜吊,优雅的线条好似带着笑意,几分俊俏几分撩人。明明狐眼的主人已经入睡,却看得烈如秋耳热心乱,不由得游思翩翩,一面遗憾这双美目不能视物,一面又庆幸不能视物,不然即刻便够窥破了自己隐秘的心绪。
      烈如秋悄悄抱紧怀里的狐尾,轻轻抚摸着顺滑的绒毛,亦渐渐理清了内心莫名的悸动。
      原来,他早就被这个人“臣服”了啊!
      他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执意要跟着这个人从醉竹院一路向北,走过数万里艰难的行程。他就算失去修为,明知前途凶险,也要跟着这个人来到苍泽郡。
      他口口声声选择天道,说什么得遇圣明之君贤德之友,说什么因为怜悯为其引路,说什么想见神兽玄冥,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银狐的皮毛浓密,身子却没有温度,全靠烈如秋自身的暖意抵御寒息。或许是冰原的寒意太浓,亦或许是心底的思绪太乱,烈如秋虽周身倦乏,却难以入眠。此刻,银狐睡得正熟,轻轻柔柔的呼吸抚在烈如秋的脸上,更搅得他神眩意乱。
      烈如秋挪了挪换了个姿势,半拥在狐毛里细细嗅着清清幽幽的冷香,一面暗骂自己无耻,一面又肆无忌惮地上下摸了摸,不想却摸到胸口崎岖不平的伤痕,许是牵出些许痛意,银狐浅浅地呜咽了几声,狐尾把他卷得更紧,湿湿润润的鼻尖抵在他的胸前,腮颊上的绒毛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他的唇脸。
      烈如秋不敢再动,只痴痴地瞧着半闭的狐眼黑眸,不着五六地胡思乱想。不知辗转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陷入梦境。

      梦,不知道是如何开头的。
      夕阳如火,将连绵的山峦染成赤色,漫山遍野都是茂密的红枫,仿佛一片烈焰炽海。沐天落站在飞霞峰点丹崖,一身素锦胜雪,头戴仙人玉倛,泼墨般的长发被山风吹起。
      这般仙人美景让烈如秋心生欢喜,大步走过去,想攀住仙人的肩膀,或是,搂一搂玉带丝绦紧束的劲腰……
      刹那间,狂风呼啸,冰雪扑面,亿万星辰从天际坠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如同天降神罚,誓将世间万物碾成齑粉。
      沐天落挥袖推开他,仰首跃起,展开双臂朝星辰飞去,头也不回,任由那狂暴的星光将自己吞噬。
      烈如秋急忙伸手想要拉住沐天落,却发现自己的手从他虚幻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亿万星辰凝聚成一柄巨剑,烈如秋绝望地大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眼睁睁看着巨剑刺穿了沐天落的心口,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点点星屑,消散在风中……
      “不要!”烈如秋又悲又急,大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泠泠。
      “怎么了?” 银狐察觉到动静,睁开了眼睛,神识探入烈如秋的心海,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烈如秋心有余悸,亦不敢说出梦中实情,生怕被沐天落看出端倪。
      “哦。” 沐天落淡淡地应了一声,虽没有追问,但亦感知到异样。
      烈如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脉,试图抹去那个可怕的画面,心尖好似隐隐生痛。
      “你是不是饿了?” 沐天落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烈如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定是太饿了才会做噩梦。”
      他从藏霜取出一个食盒,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偷偷打量着银狐。
      此时的银狐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慵懒,银色的毛发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将星海披在身上。
      烈如秋咧嘴笑了笑,暗嘲:这个家伙有通天的本事,我却在这里做些不着边际的梦,竟将梦境当了真,实在可笑!
      然而,烈如秋好不容易入睡,又一次陷入梦境。
      梦的开头不尽相同,结局却只有一个,总是那个恐怖的画面。他只能无助而绝望地看着沐天落被星辰巨剑刺穿,化作点点星屑泯灭于夜幕。
      烈如秋一次次从噩梦惊醒,这般混沌愈发让他不敢闭眼,好似眼前安然无恙的银狐如同幻境,而化作星屑的沐天落才是真相。烈如秋怔怔地盯着狐眼,生怕一个不小心银狐就消失一空。
      沐天落每每问起,烈如秋只推说太冷了,或是饿了渴了。由此苦熬了三日,烈如秋的心神饱受折磨,脉丹间的灵气渐渐流逝。
      沐天落只道是因为自己兽化后令人生厌,加上冰原寒息深重,导致烈如秋噩梦不断,心中难免自责:不是没有解决之道,只因一念私心,令他不得不被一只妖兽“挟持”,要遭受这般苦楚。
      银狐松开狐尾,任由烈如秋滑落到冰原上,黑眸冷冷地瞥向数丈开外的神魂,想道:你把折翼唤来。
      神魂尽心尽责地模仿沐天落的形象,接过银狐从黑色天石取出的脂玉长笛,凝聚一道气息吹响玉笛,一声嘹唳的笛音破云裂天。
      烈如秋听到笛声,混混沌沌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心海里的少年冷冷言道:“召唤折翼前来,可为你驱寒。”
      “啊?!”烈如秋惊得瞌睡都不见了大半,心底浮起莫名其妙的危机感,“你不是说再也不见他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4章 寒夜梦难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