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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7 草木岂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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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灯火温软。
青年围坐两侧,进食皆是轻静,唯有碗筷相触的细碎声响。
石之屏目光偶尔平静扫过席间众人,将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曾轻轻落在幽七身上一瞬,又飞快移开。
幽七坐得笔直,背脊如铁,连夹菜的动作都规矩得近乎刻板。
他吃得很快,放下碗筷时动作极轻,起身时也只对石之屏无声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幽七立刻将门合上,缓缓卷起左臂衣袖。
他的小臂内侧浮着一层淡淡的滞涩青气,是练习控物时一不小心,被震动之力反震成伤。
他盘膝坐定,试图自行调息压下紊乱的内劲。
过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缓的叩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重,却让幽七浑身猛地一僵。
他眼神锐利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起身收敛住身上的气息。
“是我。”
门外传来石之屏平静温和的声音。
幽七脸色微变,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脸上迟疑了片刻,行动却不慢,起身快步去拉开门。
门一开,石之屏立在灯下,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
不等幽七行礼开口,石之屏便先轻声问了一句:
“伤得怎么样了?”
一句话,让幽七当场僵在原地。
他那一贯冷硬刻板的脸上,露出些许慌乱、无措。
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只是低下头,手足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庄主早说过,若是练出问题来,一定要告诉对方的。
如今被对方发现,他该如何解释?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石之屏温和笑了笑,走进屋内,轻轻将门合上。
“来,伸手。”
幽七沉默无言,只缓缓抬起左臂。
衣袖轻卷,内伤一目了然。
“控震时太过用力,不懂柔化,还有一股较真气儿,才会被劲气反震。”
石之屏指尖悬在他伤处上方一寸,渡入一缕沉稳温和的真气。
这真气像一汪静水,缓缓抚平他体内乱窜的震动之力。
不过片刻,滞涩胀痛之感便消散大半。
幽七怔怔看着,讷讷道:
“多谢庄主。”
石之屏收回手,温柔又语重心长道:
“小北,你做事太认真,太紧绷,擅长坚持,耐力极强,这在某些事上是好事,但在《众星拱月》的练习上,却不能执着。”
“它太霸道,所以我们自己就要柔,不必紧绷强撑。”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耳根发红的孩子,轻声叮嘱:
“你不要沮丧,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风格问题。”
“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有什么问题问我,不要怕麻烦。”
“还有,以后练伤了,不必遮掩。我不会怪你们,只会更好地帮你们解决问题。多试着相信我吧。”
幽七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石之屏也不介意,淡淡笑道:
“接下来几日,暂停修炼,安心静养。不用急,不会落后的。”
幽七垂着头,声音涩涩的,却听得出郑重:
“……是,石北记住了。谢庄主。”
“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石之屏说完,微微点头,转身轻轻拉开房门离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幽七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的耳根渐渐退热了,心却依然在浮动。
被太过温柔地对待,并不是一件完全舒服的事。
而是陌生,敏感,不安,无措,甚至想要逃开。
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当彻底安静时,他的心又岂能一直无动于衷呢?
幽七无声地透过门看向远处,一时也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
……
石之屏从幽七的房间退出时,檐角的灯影正微微晃荡。
他没作停留,循着日常的习惯,往山庄西侧的凉亭去。
未近凉亭,一缕清泠的琴音便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这琴音冷冽,像秋夜的露,不带半分烟火气,只余一派淡漠无挂的清寂。
石之屏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凉亭临山而建,半倚着暮色,正对着山下连绵的黛色山影。
亭中,凌介之一身白衣,背对着他,端坐在琴案前。
凌介之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连坐着的姿态都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他的琴音也如他本人,清得让人心境沉定,却也冷得像大雪满山。
石之屏没有出声,只是缓步走过去,在凌介之身侧的琴凳上轻轻坐下。
凌介之的指尖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依旧垂着眼,弹完最后一段。
最后,他的指尖轻按在琴弦上,维持着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
“介之。”
石之屏开口,声音轻缓,落在琴音余韵里。
“你的琴音格外不同,很干净。”
凌介之转头看向他,并未开口,只是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
他对石之屏微微颔首,示意石之屏来弹。
石之屏微微一笑,也不客气,顺势在还残留着温热暖意的琴凳上坐下。
他看向面前的琴,琴身是沉润的紫檀色,琴面冰纹断纹细密,虽非“栖鹿”,却也是把好琴。
这把琴由仆从们保养,每日早上摆出来,供山庄主人们使用。
日常就是他用得多一点,几乎每日饭后都有闲来弹一弹。
私下里,估计也有青年们碰一碰,但并不多。
石之屏思及最近这段时光,轻轻抬手,指尖轻搭在琴弦上。
指尖轻拨,第一个音符缓缓淌出。
与凌介之的清泠不同,石之屏的琴音,是暖的。
像春晨林间,鸟类翅尖擦过枝叶的低语;
像溪涧绕过青石,带着水草气息的轻吟;
像晚霞贴着山肩飘过,将最后一抹柔红,轻轻覆在万物之上。
音符温柔,缠缠绵绵,裹着晚风,绕着亭柱。
连檐角的灯影,都似被这暖意浸得柔和了几分。
人沉浸在其中,如泡在温泉里,心也变得柔软。
可是,到了一曲终末,温柔中开始冒出一丝极淡的哀伤。
不是悲恸,只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
如同握住的月光会从指缝流走,如同盛开的花终会零落。
温柔的极致,总让人忍不住想起“失去”。
这哀伤不受控制,混在温柔的琴音里,轻轻漾开。
凌介之目光静静落在石之屏身上,不言不语。
他早已听出那抹深沉的遗憾,那是石之屏人生的底色。
他已经不求石之屏变得快乐,没有烦恼。
他只愿此刻安稳,能更长久一些。
他深深地知道,这段时间,是石之屏最满足的时光了。
……
一曲终了,石之屏指尖轻按琴弦。
他站起来转过身去,看见亭外静静立着一道青年身影。
“昕儿,进来吧。”
他轻声唤道。
幽十三缓步走近,默默地看着他。
石之屏温声道:
“最近,你的琴学得如何?为我演示一番如何?”
说着,他便起身让出琴前的位置。
幽十三微窘,低声道:
“还……还不算熟练。”
石之屏微微笑着:
“无妨,试试。”
幽十三沉默了一下,不再推辞,轻轻坐下,抬手抚弦。
他的手指修长分明,指腹带着薄茧,骨线利落,仍藏着昔日杀手才有的凌厉痕迹。
他落下第一音,弦声轻细微颤。
他的技法尚显生涩,起落间仍带几分拘谨。
可琴音一出,却清宁如水,不躁不扬,是独属于他的、沉静安稳的调子。
那是一种细腻干净的宁静。
像空山新雨,像月下清风,安稳又带着浅浅朝气。
石之屏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他指尖。
“手腕再松一点,不要绷着。”
他轻声点拨,伸手在幽十三腕间轻轻一托。
“指落弦时,慢半分,气要稳,音才沉。”
幽十三心中微微触动,但神色不显,心中不乱。
他依言调整,再落指时,琴音果然稳了许多。
一曲毕,石之屏眼底带着笑意,轻声夸赞:
“昕儿,你做得很好。”
“你果然在这上面极有天赋,是我早先未曾发觉。”
幽十三指尖微顿,抬起头,轻声道:
“没有晚……没有你,我不会碰它。”
石之屏轻轻摇头,目光温和而笃定:
“没有我,你也依然是你,你会遇见它的。”
幽十三本就心向光明,在原有的结局里,未必不会触摸琴,只是自己没写罢了。
听到石之屏这么说,幽十三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垂眸。
他心里很清楚,没有石之屏,他什么都没有。
连命都未必还在,更何况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
他不必多说,自己明白就行。
凌介之看着二人互相将功归于对方的样子,心里亮如明镜。
石之屏不觉得自己有大恩,幽十三却知道自己有深欠。
这一长一幼间的情感无需旁人插入,就这样也挺好。
他习惯了沉默,只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石之屏与他爱的孩子们彼此温暖。
只要石之屏安稳满足,他都默许支持,稳稳陪伴。
他们三人正坐着,远处便有仆役端着热茶与新鲜果盘过来。
叶明月跟在一旁,脚步轻缓。
他走到近前,笑意温软,出声道:
“前辈,今夜没什么事,我也来陪你们坐一坐。”
说着,便示意仆役将茶盘放在亭中石桌上,自己安静拣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石之屏微微笑了笑:
“明月,难得休息,你最近辛苦了。”
叶明月摇摇头:
“为自己的家,哪有累和苦?明月甘之如饴。”
石之屏微微一愣,旋即摇摇头,忍不住笑道: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
他含笑一叹:
“我们的明月公子,着实会讨人喜欢。”
叶明月为石之屏倒茶递过去,俏皮地眨眼:
“前辈,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石之屏接过茶杯,点头道:
“这话我信。”
叶明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又为凌介之倒了一杯。
“神医,请。”
凌介之接过,微微颔首。
叶明月又对幽十三笑道:
“昕弟,你自己来吧,免得你不好意思。”
幽十三点头。
他转头看向石之屏,眼底带笑,轻轻打趣:
“前辈您看,昕弟人这么安静,确实是适合练琴。以后要是有上次在江宁那样的聚会,您也让他上去试试。”
幽十三闻言一怔,想说什么,又知道叶明月是开玩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石之屏无奈又温和地对叶明月道:
“昕儿面皮薄,你别逗他。”
“前辈真是宠昕弟呢,我可要嫉妒了。”
“还贫!”
石之屏目光轻轻扫了扫他,目光又柔又温。
叶明月弯眼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捧着热茶,眯着眼惬意地喝了起来。
晚风轻拂亭檐,吹散了夜凉。
山间灯火安宁,一亭人静,岁月温和。